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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皮囊 鬼魂并不需 ...

  •   鬼魂并不需要睡眠,但景琛难得睡的沉沉,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迷蒙之际要醒不醒时,听到了翻弄书简的细碎声音,他浑身一震,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个狭窄阴暗遍布嚎叫的地牢,这里似乎是寝殿,宽敞舒适的床榻,盖的是轻若鸿羽的柔软被子,景琛起身时便发觉自己换了身衣服,站在等身高的铜镜前干净爽利,他用桌上的绸带将头发绑好。

      还没动作,只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便是轻轻开门的声音,景琛偏头望过去,与探头的小满正对上视线,小满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两排小白牙露出来,“你可算醒了。”

      她拉开门,阳光刚刚照到身上,景琛只觉身上火辣辣的疼,浑身无力无法挪动半分,头脑昏沉简直要晕死过去,只听小满‘啊’了一声,门被关上,阳光消失,他才缓缓恢复神智。

      被踢了一脚的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

      “魔君吩咐过,客人现在不能见光。”

      “我忘了”小满比之前高了很多,已经跟13岁就死了的景琛差不多高,她凑近观察,然后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

      景琛深吸了一口气,“他口中的魔君是谁?”

      小满道:“是我阿爹啦,就是他救你出来的。”

      景琛思绪乱了一岔,他匆忙撩起袖子和裤脚查看,身上的符咒契约消了干净,半晌才道,“九叙,为什么会去救我?”

      “那当然,”小满得意昂起头,“多亏了我啊。”

      她用长篇大论叙述自己的法术进益,通过什么术法看到了景琛,接着痛哭流涕地央求九叙过去救人。

      想到那三个屈辱的条件,小满皱了下脸,肩膀放松,缓缓道:“总而言之,现在两清,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作为树妖的小满,善良单纯,甚至可以算死脑筋,恩与仇记得清清楚楚,做过的坏事也会在大脑空闲的时候频频敲打着良心。

      景琛盯她半晌,自是明白话里的意思,缓缓垂下眸,“我,会被如何安排?”

      准确的说,是,处置。

      说白了,以景琛对九叙浅薄的了解,若非小满央求,懒得管闲事的他必不会去救人。而小满不过是为了几年前将他推下水的良心不安,如今两清,他现在只剩魂魄,出门连太阳都见不得,该想想以后的出路了。

      “安排?”小满头一歪,似是没听懂他的意思,咂摸了一番,“你不会还想回国公府吧?!”

      景琛垂下头,“没有,我现在没有地方去。”

      小满心道:“我猜也是。”

      被亲爹亲娘谋杀了一次又一次,死了魂魄也不得安生,被臭道士囚困在地牢,不见天日。更重要的是,在道士的预言下,景琛本身的存在,威胁了人族最高位置的那个人……

      “你的身体,阿爹已经在想办法了。换副皮囊,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小满笑笑,接着扯着他的袖子,凑近耳畔低语,“一会儿阿爹来了,你赶紧拜师。”

      拜师?

      她说的没有错,景琛也能意识到如今的处境,可他自知自己年纪还是太小,听完小满的一番话,无法控制地,心里不免有些许失落。

      原来,他不是为我而来,只是为了满足女儿的心愿。

      是我太贪心了啊。

      夜幕落下,景琛方才获允出门。

      小满缠着他唧唧喳喳说了好些无荒城的事情,无非是哪家的糕点好吃,哪家婆婆酿了几百年的酒,哪家话本写了千百年来的妖魔鬼怪神仙凡人的恩怨情仇,哪家有歌舞表演诸如此类的。

      出门的时候小满白了眼踹她屁股的守卫,没好气地问九叙的行踪。

      守卫看了眼景琛,“魔君在玄冥书殿闭关。”

      小曼没有说话。

      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路边人来人往,店铺依旧敞着门揽客,景琛兴趣乏乏,跟在小满后面拎东西,直到寻了个酒馆歇脚。

      小满给他倒了满杯,当着店家的面抢先推销,“快尝尝,花阿婆酿的果酒特别好喝,好些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景琛在皇城自然品鉴过不少好酒,他轻抿了一口,入口绵甜,清甜爽口,酒味淡淡的,他礼貌地点点头。

      “小满又来啦,哟,这位是谁啊?看着是个生面孔,”妇人梳着简单利落的圆髻,头上插着一朵绒花,盯着景琛打量。“长得倒是挺俊俏,可惜了……”

      “哎呀,花阿婆,”小满打岔,“我要吃牛肉。”

      “就上了,你这个小馋虫,”花阿婆叉起腰,“阿九呢?一把年纪了,成天让你一个小丫头出来给他买夜宵,这算怎么回事?!”

      后厨伸出一只长长的手,花阿婆将菜摆上桌,小满吃了几口才晃晃头,回道:“爹爹在闭关,估摸着要好些日子见不到人,等他出来,肯定第一个来阿婆店里。”

      “好好吃吧,不打扰你了。”

      除了他们两个,店里没有客人、准确地说是许久没有过客人,旁边的桌椅柜台都蒙了一层尘土,花阿婆年纪大了回房休息。

      看景琛没有再碰那杯酒的意思,小满哼哼:“我爹爹可是最喜欢花阿婆酿的果酒了。”

      景琛问道:“玄冥书殿是什么地方?”

      “额……我没有去过,虽说我来无荒城也三年了,但也只是听说,据说那里存放的书比藏书楼的还多,而且藏着魔族几千年的秘密。”小满眨巴眨巴眼睛,“只有阿爹能进去。”

      起初小满并不觉得这个所谓的书殿有什么特别,不过是阿爹闭关的一处。

      去一次人界,小满和九叙就遭遇了三四次高阶妖魔的围猎,所图便是玄冥书殿的钥匙。

      小满见不得阿爹受伤,不想他时时提防,奈何她自己修炼没什么慧根,再努力也不够开窍,她将视线落回景琛身上,有个人能帮忙就好了……

      一连半个月,每日守卫会给景琛送上一碗汤药,盯着他喝干净,然后收走药碗,从不多说一句话。

      景琛也没有精力去探究,他一直昏昏沉沉,魂魄越来越虚弱,身上刻过符咒的地方频频发热,到后面连床都下不了。

      景琛烧的迷迷糊糊,将睡将醒间小满似乎带了个老头来,老头看得直摇头,小满也是满脸不忍,又似乎过了一两天,其实景琛已经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失去意识前,耳边隐隐传来小满的啜泣声,和守卫的争吵声。

      如果就这样死了,好可惜啊!

      时值盛夏,魔君殿种了棵千年的老柏树,高大弯曲,树冠浓密,枝叶下垂。今日万里无云,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恍若给鳞叶镀了层金光,一小束自半开的窗子径直照到床上人的脸上。

      景琛呻吟一声,不满地背过身去,不过一瞬脑子清醒,身体动作僵住,半是试探半是验证,缓缓在那片光荫边缘伸出手指……

      修长骨感的手指呈现泛红的莹白色,光从指缝中透过来的那一刻,景琛几乎是立刻翻身坐起。坐在那束光下,他的右手放在心口,久违地,感受着身为人的,突突地跳动着的心脏。

      难以置信,可是在这人手里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景琛看向一侧妃榻的男人,九叙慵懒地换了个姿势,以手支着头,面朝床榻,“还以为要等上十天半个月呢,这身根骨果然非同一般,也算是有点用处。”

      他的话,景琛不明所以,但还是飞快地下床,跪在了九叙脚下。

      九叙疑惑地看着他,缓缓坐起身。

      不晓得旁的神仙下凡渡劫是不是也用与自身一模一样的脸皮,看着这张脸,九叙有些不适应,他也曾梦到将沉渊那家伙畅快踩在脚下无数次,可面前这个明显稚嫩且脆弱的幼年体,九叙现在可没有半分欺凌他的意思。

      “你要做什么?”

      “先前是我眼界浅薄、不识好歹,贸然推拒了前辈收徒的厚爱。承蒙前辈三度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愿长侍左右、潜心修道以自强,恳请前辈慈悲,收下我这个弟子。”

      “咳”九叙轻咳一声,这几声‘前辈’和卑微的姿态,让他心里痒痒的,倒不至于得意洋洋,心里还是有些喜悦的。

      想起那些被沉渊搅乱的平静日子,那副趾高气昂将所有踩在脚下的天下我最牛的高傲模样,两相对比,九叙瞧着景琛,无措地挠了挠后脑,他没收过徒弟,但可以试试。

      无荒城,处西州荒漠难得一块丰盈绿洲,因着九叙的存在,耕种放牧渔猎商贾,妖魔鬼怪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自在的生活。

      也因为太过自在闲适,静坐苦修,日日勤勉,实属为难自己,除了九叙手下的三两护卫,无荒城的妖魔修为几近停滞。

      能自由活动之后,景琛去过魔君殿的藏书楼,那里放了很多修炼秘籍,人妖仙魔一应俱全。

      他也从护卫的口中了解到,天下并非只有九叙一个魔君,其余三大魔君嗜杀争霸几乎无恶不作,手下兵强马壮,日日精进修为。

      九叙当年初初升至魔君,手中有上一任魔界至尊玄煞的至宝,实力不详,尚能震慑一时。

      但近百年来因为这等至宝,其他魔君联合妖君跃跃欲试,再加上仙界还有个处处为难他的死对头,以至于九叙没过过几年安生日子。

      九叙也没想过,躯壳跟景琛的魂魄会如此契合,耗时耗力也算有结果,魂魄为根,骨为基石,皮囊依魂魄生长,皮相回归本初。

      说来可能没有人会信,这种术法并非出自魔道,而是来自九叙的师门,修仙界人人称颂的天下第一剑宗门派。

      九叙虽然没收过徒,好歹当过徒弟,也见过不少神魔两道的师徒,不乏将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长叹息的不孝徒儿。

      景琛这般勤勉好学懂事乖觉的,实属罕见!

      九叙此等天资却不用功,被师父多次惩戒。第一次还会不好意思,两次三次脸皮就厚了起来,抄书、扫地、挨鞭子、进刑堂,‘步步高升’,成为家常便饭。

      九叙摇头暗笑,他野生野长,师父师兄的管束惩罚,对那时的他来说宛若蜜糖,现在看来还是太幼稚了。

      当了师父才知道,最喜欢的还是领悟力强既聪明又省事的徒弟。不远处少男少女一个抄书,一个打瞌睡。

      万事顺遂之时,九叙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多番查验始终没找出问题,便只能等时机见招拆招。

      修炼伊始是引气入体,打通周身经脉,沟通天地能量,外力化为本源,理论灌输到位,九叙粗粗考校一番,便带着景琛上了观月台。

      清气浊气正气邪气,并非绝对两面,修道延长寿命本就逆天而为,为何非要给自己诸般设限,谁又能保证永远身处温和中正的灵气范围呢?

      九叙的话,与景琛寻过的修炼书籍截然不同,人与修道之人不同之处便是清气灵气的存在,难免问了几句。

      天才是绝对不适合做师父的,九叙不理解自己说的这般清楚了,为什么徒弟还是不懂?

      食指摩挲着下巴不存在的胡须,九叙故弄玄虚,“在修炼中悟吧。”

      当天就遭了报应。

      观月台是无荒城灵气最为充裕的地方,接引天地灵脉,九叙将护城大阵的阵眼都设在这里,叠加了聚灵阵,保证当夜当时唯一徒儿引气入体。

      前期十分顺利,景琛将灵气沉入丹田,反复循环周天,让灵气在丹田扎根。

      完成入体的那一刻,天降一道紫色闪电横空劈来,九叙抱臂倚着柱子,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形成法力屏障,挡在徒弟身前。还不忘提醒景琛:“静心做你自己的事!”

      天雷滚滚,接连不断,九叙也不是没有扛过雷劫,始终想不通一个刚开始修炼的人,怎么能引动渡劫般的九道天雷?

      诶,八道?

      九叙收回法力,观月台凸出的青石护栏破碎,不负原先面貌,他低头望去,魔君殿内的千年柏树枝干焦黑,出现了螺旋的裂纹,幸而树干粗壮,未被焚毁,尚存几息。

      引气入体,经脉被拓开,吐纳清净,身体焕然一新。景琛结束运气,正迎上九叙探究的目光,他站起身,“今夜多谢师父为我护法,只是这天雷因何而来?”

      九叙摇摇头,“以后每日早晚,就照今日这样子,打坐2个时辰,五日后的卯时来主殿寻我。”

      “是。”景琛躬身送走九叙,看着上下天雷过后的狼藉,若有所思。

      这是昆仑山西侧的一座山峰,景琛跟在九叙身后,一阶一阶走上来的,身体仅是比凡人强健一些,尽管九叙的步子放的很慢,景琛走到一半力不从心,慢慢地,跟九叙隔开不少距离。

      直到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景琛方到达主峰的殿门。

      穿堂风呼啸而过,不远处瀑布水声和鸟鸣传来,殿门的牌匾没了灵力阵法维持,落地成为朽木碎渣,院内杂草丛生,纵一派破败之色,隐隐能从中窥探出往日的辉煌。

      走过两道门,景琛在几层牌位供桌前发现了九叙,正借由蜡烛点香,烛火间神色黯淡,心情低落,正堂中央有一个公用的主香案,每个牌位前又单独设一个小香案,其中一处香炉已经插上了刚点燃的三支香。

      九叙瞥见景琛后指了一处位置,“跪下。”

      “师父,我近来收了个徒弟,带来给你看看。”

      “晚辈景琛,拜见师祖。”

      景琛伏地三拜后,从九叙手中接过香,在灵位正前方的香案上,端正地插入香炉中。

      走出主殿大门,九叙深吸一口气,回身抓住景琛的手臂,不过须臾之间,腾云驾雾,已然到了后山的一座小坟头。

      准确地说是被刨开的坟。

      土包自中间被劈开,棺木精致,灵玉材料,据说可保尸身千年万年不腐,可惜正中出现雷击的焦黑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从棺盖到整体棺身均是黑色的裂纹,多亏泥土深嵌其中,不至于一触即碎。

      “你跪下给他磕三个响头,心怀,”九叙倒是没心没肺,仰头思索,“啧,感恩,这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景琛一头雾水,没有说话,按照九叙的话磕了头。

      九叙缓缓道:“你本来就欠我个人情,所以安息吧,死了还不消停怪烦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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