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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府 一夜惊险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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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惊险过去,景琛只短暂昏迷了一段时间,依旧按照往日的时辰早起。世家子弟培养的习惯一贯子午睡觉卯酉练功,阳气初升、万物复苏,身体如初,比之常日还要轻盈许多,他惊奇地扯开衣服观察昨夜的伤处,毫无痕迹。
周遭的环境与自己待了五年的偏院完全不一样,少年长叹一口气,惊喜之色从脸上消失,本想安慰自己昨夜是场梦,他穿上鞋,看到被丢地上被血浸透了的外袍,拍拍自己的脸,自嘲道:“你还在期待什么?五年间早就接受被家族放弃的事实了,不是吗?”
这处大宅子是九叙新置办的,长安城中独占僻静一角,魔君大人点石成金财大气粗,势要体验皇都的每一处新鲜东西,所以家里亦是满满当当。
宅子后院设了演武场,兰锜摆兵放弩,靶子红心上插着六七个箭矢,九叙试了几次发现没有任何难度便没再来过这里。
这座宅子的原主人病故,全家迁回故里,原有的奴仆随着宅子一起卖给了九叙,所以打理的井井有条,对新主人殷勤巴结,听之任之。
两个护卫跟上九叙,见他盯着箭靶,问道:“小公子想要练什么,可是喜欢射箭?”
景琛摇了摇头,拿起架上的横刀放手里颠了颠,接着丢给两人一人一个,淡淡道:“陪我练练。”
刚过辰时,小满兴冲冲地砸着九叙的卧房门,周遭的侍从劝道,“小姐,爷往日要到午时才……。”
小满没管这些,直接开门闯进去,将九叙从床榻上拉起来,在他耳边嚷着:“阿爹阿爹,快起来吃饭了,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快点!”
小满敲门的动静并不小,习武的人耳聪目明,景琛站在廊下等着。
九叙被拉出门,前面还是散着头发白色寝衣,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发带束好头发,衣服鞋袜亦是规整穿上身。
景琛一刹惊讶,但面上不显。他还未开口,小满先来抓住他的手腕,站在中间拉着两个人,“你来的正是时候,走,去吃饭。”
饭桌在第二进院落的内厅,金银玉器具,摆的饭菜甜品都是九叙未曾见过的稀罕样式,他夹走玉尖面轻咬一口,颇为赞赏地点点头,“好吃,从哪里买的?”
小满食指竖在唇边,满脸得意,“嘘,秘密。”
景琛面露狐疑,翻过盘子果然看到了少府监的标识,这是宫廷御用器皿,在他的心里敲下第一声警钟,但这并非目前重中之重,他起身前躬行礼,“昨夜,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他日若……”
九叙将手搭在他作揖的手上轻抬一下,享受死敌的恭敬和感恩,他暂时还不适应。九叙做了个落座的手势,接着道:“小事一桩,不用挂在心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景琛迟疑半晌无话,只是摇了摇头。
九叙给他倒了杯蔗浆,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你晨起去练武了,有从军的打算?”
小满吞下一块水晶龙凤糕,满眼不可思议,“昨夜那般厮杀,你不累吗?竟然早起去习武?”
“我……实不相瞒从军建功立业是自幼家父对我的期望,卯时习武已经养成习惯,如今……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景琛低头道。
小满嘴里塞得满满的,囔囔的说:“你想回家吗?我阿爹说有法子帮你,是吧,阿爹。”
在一个宅院中醒来,景琛向侍卫打听主家的信息,谁料整座宅子连管家也不甚清楚,只晓得主人有钱,小小姐今年才6岁,贪玩好吃,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爷前些日子带着小姐去了乐坊,当晚带回来了五位乐妓。所有人包括乐妓都以为是家养的,结果第三日爷就心生厌倦,赏些钱放走了。
“嗯。”九叙随口应声。
饭吃到一半,三个道士从天而降,拂尘一扫,景琛前方的空盘悬空翻转,几人瞧着刻制,互相对视一眼点头,“果然是!”怒道,“大胆小妖,竟敢扰乱皇城,嚣张犯上,今日我便收了你。”
小满不满道:“怎么跟来的这么快?!”
“啧”九叙放下筷子的那一刻,三个道士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耳听不得,目无所视,五感尽失。
小满迎上九叙扫过来的轻飘飘一眼审视,当即心虚地低下头,嗫喏交代:“皇帝老儿吃的定然是最好的,我只是想和阿爹一起尝尝……没想到这群臭道士跟了过来,”她怨念地瞪着三个道士,“明明甩掉了。”
“甩掉不够,发现行踪的人,”九叙唇边含着浅浅的笑,云淡风轻地说:“要杀掉才行。”
小满惊得掉了筷,“还是别了吧,他们也不过恪尽职守罢了。”
“恪尽职守,”这四个字慢慢地从九叙嘴里吐出来。本就被道士的到来扫了兴致,九叙并不是惯着孩子的人,在外面惹事跑回家,烂摊子丢给他解决,需要给些教训。“那我成全你。”
小满还在思考九叙的话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看到景琛摇了摇头,转头那三名道士突然能动了,又一扭头景琛和九叙都不见了。
皇城多的是能人异士,能进宫给皇帝当差的绝不是等闲之辈,对付一个修行懒散的小树精还是绰绰有余,走廊下九叙背对院子坐在廊椅上,他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单手支着脑袋斜靠在扶手上。“有话就说。”
景琛站在他斜对角,脊背挺起,但头微微垂着,“为什么救我?”
既然对自己小孩都是懒得管闲事的态度,为什么要救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们……”九叙突然笑了,“算是有些缘分吧。”
纯粹是孽缘!
九叙其实也想知道,他好好地待在无荒城,一没有像其他魔君那般奸淫掳掠坏事做尽,二没有攻占天界凡间的打算,只是单纯在这里休息,到底哪里惹到这条龙了?!
一直找他麻烦,更是随时随地开启生死决斗,怎么,看他好欺负,当软柿子捏来捏去,还捏上瘾了?!
听到缘分二字,景琛抬起了头,眼睛闪过一丝光,从眼前的人第一次出现在面前,仿佛是冥冥中的指引,他道:“即使如此,还是要谢谢你,他日先生若用得上我,赴汤滔火在所不辞。”
“……倒不至于,举手之劳罢了。”九叙抿了抿唇,“你根骨悟性不错,我有意收徒。不过我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你若想回家,我亦成全你。”
回家?
那三个道士配合默契,小满虽然有些道行,但没有过实战经验,在三人的合攻下步步后退,最终被天罗地网困在原地,欲哭无泪,大喊道:“阿爹,救命啊!你再不来帮我,就见不到我了!”
为首的那个道士厉声道:“你爹来了更好,让你们父女俩黄泉路上有个……”
话未说完,几个道士只觉一股强大的灵力压迫自上而下的袭来,寻不到抵抗的方向,法器接连落地,连人都没见到,差点七窍流血而亡。
九叙的性格手段,让不过十二岁的少年心惊,自私冷酷,不分是非,视人命如草芥,凡人的生死仅在他的一念之间,却偏偏能力强大,嚣张到没有人能与之为敌,景琛心跳的很快,装作镇定不动声色地配合。
道士的生机不过是九叙突然灵光一闪,他就着斜靠的姿势,对景琛说:“让你回家的办法,只是说说未免不可信,让你亲眼看看吧。”
九叙起身,他比少年高了许多,站在台阶上手指画了一个圈,那三个道士身上恢复成原样,只是眼神空洞,九叙道:“忘掉这里的所有事,妖气消失了,没有寻到。”
接着打了一个响指,三个道士消失在了原地。
以天幕为镜,三个道士回国师府复命,说的便是九叙的话。
“就这样洗掉记忆,府内没有人记得你的眼睛、你被困的五年,自然不会把你当作异类。”
景琛嘴巴微张,沉思之后想说什么,被小满插了一嘴,“那还会恢复记忆吗?”
九叙低头看了眼扒着他腿蹲在地上的小满,手指轻点,小满衣衫洁净如初,他对景琛道:“不会,就跟这衣服的污渍一样,彻底消失,干净如初。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吧。”
看着对方沉思的表情,九叙拎着小满的后领,将它丢到三步远的地上,阳光正好。“想清楚自己错哪里了么?”
小满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头上生出一根柔软的枝茎,慢慢的探出一片叶子,接着又是一片叶子,眼泪汪汪地摸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小满不该顶嘴,阿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对,”九叙作势欲敲木头脑袋,槐树精不敢躲,为减少痛感,将那块的皮肤化作了原型,闭着眼睛偏头递过去,于是乎发出了笃笃笃的声音,九叙先是一惊瞪圆了眼睛,接着又坏心眼儿地又敲了敲,“再想。”
小满发觉九叙的情绪大好,开始撒娇卖乖,“阿爹,小满是木头脑袋,想不通。”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亲近的人九叙会给三次机会,所以他摸了摸小满的头,缓缓道:“自己惹的祸处理干净再回家。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不过看在你确实带了好吃的回家,又着实实力不济,我可以替你解决,但在一边多嘴求情,是我最忌讳的!”
小满眼神迷茫,半晌道:“可是家人,不就应该互相帮忙互相包容的吗?”
九叙扯了个笑,“你也说了是互相。这世上任何人都是如此,你没有可用之处,就没有互相一说,即便是亲人。”
九叙收起假笑,挥挥袖子踏出门,小满瞧着他的背影,仍旧疑惑不解,小声嘀咕,“那阿爹为什么救我?”
除了叫声爹,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以给九叙。
天边的太阳温暖和煦,阵阵微风袭来,小满挺直脊背舒展四肢,一整天虽然慢吞吞地,但足足喝了二十多瓢水,直到日落晚霞漫天,她才收敛气息缓缓站起身。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是树的习惯。小满晃悠悠回房睡觉,路过池塘边见景琛站在一旁凝视着水面发呆,她疑惑地望了眼但太困了,没有余力去关注景琛,不过关于景琛是神仙转世渡劫的说法,确信了一丝。
在他认知里,神仙就是这样,吃喝玩乐样样俱全,法力高深,偏偏总喜欢做一副愁容满面,成天丧着个脸,俗称怜悯人间。
第二日三人一同外出游玩,一大两小,两个小的一喜一忧。九叙拿着扇子吊儿郎当地晃悠,路过月满暇开门揽客,道是今日红绫姑娘作了新曲,客人如过江之鲫,往来交织,门庭若市。九叙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去,一锭金子,二楼上好雅座,茶点酒菜布满桌。
舞曲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不过是冤魂索命,善恶终有报。九叙活了上千年,倍感无聊,昏昏睡过去,小满看得却很是着迷,而景琛似乎全身紧绷,精神紧张,隔着屏风便是景轩和景岳,国公府的二公子和三公子,周遭围着几个侍从,讲话声音毫无顾忌,景琛听得清清楚楚。
四岁景岳嗓音稚嫩童真,“二哥,府里的妖怪真的死了吗?”
景轩知道些内情,他与姨娘感慨那小畜生当真是好运气,大火烧了半个时辰,只剩最后一口气,等来了风雨;拼死与亲卫厮杀,身受重伤将死之际,竟然还有人能从层层封锁中将他救走。
而亲爹国公爷那夜之后竟然未全程搜寻追杀,斩草除根的道理不可能不懂。从管家那里套了些话,原来国公爷自那夜便陷入沉思,回了景琛还未去偏院之前的居所,悼怀之意满满。
景轩转而道,“三弟夜间可还是依旧梦魇?”
景岳:“梦魇是什么?”
景轩:“就是做噩梦,晚上总是被吓醒。”
景岳点点头。
“二哥年幼时也这样,听坊间一个道士传言,父亲身上阳气充足,平日里紧随父亲,同塌而眠更是鲜少噩梦,三弟可以试试。”
“噢,谢谢二哥。”
“啧。”扇子遮光放在脸上,但挡不住声响。九叙将腿交叠搭在垫脚上,右手轻轻一点,身旁雅座的声响消失的干干净净,接着听丝竹靡靡之音登时入睡,九叙感慨还是原野会享福,等有时间定要去他的洞府好生享受一番。
在酒楼吃了一顿大餐,回家舒服午睡,九叙回房当即给原野发了信:七月十五,尔扫榻以待。
小满跟谁都自来熟,对同院相处五年的景琛,更是自带熟稔。她牵起他的袖角,问起刚才的戏码,“你说,为什么书生的父母和兄弟因为钱财害他丢了命。他的妻使尽法子救他,求仙拜佛,乃至下地狱求见阎王。可是这个书生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还丢下了和离书?”
景琛思索半晌,才道:“和离书,又叫放妻书,为了放妻子自由吧。”
小满更是疑惑,“自由吗?他妻子的喜爱感动了天地鬼神,书生才得以回来报仇,可是三日之间始终避而不见,临走时却要和离,若我是这女人,定然觉得喜欢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
小满见他脸色依旧郁郁,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包蜜饯,塞到他怀里,“很好吃的,阿爹嘴巴那么挑剔,都很喜欢。”
景琛又停在了池塘边,小满没等到他的回话,问道:“昨日我便发现了,你是想死吗?这个池塘很浅,淹不死人的。”她又道,“我阿爹好不容易大发善心救下你,你还是别寻死了吧,好好活着不行吗?死了就什么也没了,蜜饯都吃不到。”
景琛捏着那包蜜饯,没有拆开的意思,缓缓开口:“五年前,将我推下池塘的,是你吧。”
小满的心提起,想着终于还是来了,低头愧疚地揪着衣角,“……对不起,我是被胁迫的,但还是对不起。”
景琛看了眼九叙寝房的方向,什么话也没说,缓步回了房间。
小儿子的命是国师日夜守候才保下来,谁料外出一趟连连梦魇,经过一夜的思索,国公爷下了死命令,全城搜索,发现即刻斩杀,不留一丝余地,府内的师爷们刚刚画出景琛的画像,只见手中宣纸墨色转瞬即逝,疑惑之际脑中一片空白,魂魄晃荡,身体险些站立不住。
连带府中的道士、皇城的亲贵,所有知道景琛这五年遭遇的人,他们的记忆此刻宛若布帛上的污渍消失得干干净净,为防止生疑,九叙顺手替补上隐隐绰绰的模糊记忆,所有人都以为景琛这五年在外治病养伤。
虽然听着难度很大,但对九叙来说易如反掌,在景琛踏进门前,九叙问道,“你的记忆,需要清除吗?”
景琛头也没回,只道,“不用了。”接着被门口的管家迎了进去,语气欣悦,“大公子回来了,快去通报国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