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症》快门猫

30、倒计时.另一个景彦 景彦演！你

　　*
　　陆崇一坐在一个街边小店，一边喝着冷饮，一边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午后，整个小岛都显得懒洋洋的。只有偶尔追跑过的孩子的嬉笑声，会唤醒片刻的活力。

　　今天是第三天了，前两晚都没有收获。

　　陆崇一理性的那一面，告诉他自己的分析或许有遗漏的地方，或许推测错了管理局的操作方法；但感性的那一面却是，如果今天还是一无所获，就放弃这个想法。在阿柚办公室因所见而产生的猜想，只是源自过剩的责任感。

　　—— 一切只是过度猜测？

　　他倾斜杯子喝干最后一点果汁，抓起草帽往脑袋一扣就走了出去。他往停车的地方走去，忽然驻足猛地转过身，身后是这几天已经看习惯了热带小商店街。

　　大概是自己太焦虑，又彻夜驱车在各个地点来回跑，才产生有人跟着自己的错觉吧。

　　回到住所，一边喝着从附近买的冰镇啤酒，一边打开了电视，其实总共也没瞧几眼，更多的是为了不让屋子里显得太冷清。

　　他呷着啤酒，拿起手机看了看，明知道景彦演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他还是点开他的朋友圈巴拉了好几下。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停在景彦演的手机号上，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按灭手机，扔到了桌上。

　　任凭自己怎么又哭又喊地拍打城门，景彦都不给自己一点机会，只会更加严防死守。

　　—— 要看清这座堡垒里面到底是什么，只能退到更远的地方。一旦找到最佳观测点，一定能看清全貌。

　　喝完了两罐啤酒之后，陆崇一关掉电视便上了床。

　　在午夜十二点闹钟响起之前，陆崇一就自己醒了过来，他简单收拾之后就走出了房间。柜台上守夜的人，正精神抖擞地看着球赛。

　　先开车到有定位的标志性地点，在岔路上停稳车，陆崇一翻过围挡，便跳入了齐身野草和树木交织的黑色海洋。

　　他望了一眼下方墨色的海面，低头在杂草间找寻着落脚点，缓慢地向下走着。

　　横斜旁逸的枝丫，被月光照得灰白，映衬在颤抖着的黝黑海面和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沙地交织的幕布上，像是黑白恐怖电影的序幕。

　　野草发出像是被虫子啃咬的沙沙声，浓重的夜风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陆崇一的脚步声像是一个外来者，清晰又突兀。前两晚的经历，让他和这些声音产生了一种熟悉的亲密感。

　　因此，覆盖在熟悉声响下带着谨慎和企图的声音，还是被他剥离了出来。走到和缓的地方，他加快脚步，跨到了几丛灌木共同编织的阴影之中。

　　陆崇一蜷紧身子，竖起耳朵，仔细捕捉着谨慎压低的脚步声。

　　从对方犹豫的脚步声里，陆崇一心中勾勒出了一个眼盯目标，却不擅长暗中跟随的形象。

　　不过感觉不到恶意，这一点将陆崇一的好奇，转化为一种揭开对方面目的期待。

　　当脚步声的主人进入了他能控制的范围之中后，陆崇一启动了能种-战，草叶还未反应过来发出声响时，就迅速扑了上去。

　　“南普？”

　　陆崇一松开横压在南普肩膀上的手臂。

　　南普还有些没回过神，他朝后一退，肩膀伴随着吐气起伏了好几下。看着陆崇一的眼睛显得有些心虚，揉着肩膀轻轻地喊了一声陆先生，又接着说道：“我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担心我？”

　　陆崇一提出疑惑的同时，也立即理解了对方的疑虑。自己和平常游客相比的确有些不寻常，而且专门捡一些偏僻的地方。他猜南普或许以为自己是个，打算找个地方，了断此身的人。

　　陆崇一轻笑了一声，往脖子上一划说道：“你以为我自杀来了？”

　　南普嘴上连忙否认，有些窘迫的神情，倒是将他心底里的想法，完全摊开了。

　　“劳你担心了。我只是个人兴趣喜欢……夜游。”

　　“真的？”南普还有些将信将疑。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跟我了吧。”看来，这两天总觉得有人跟踪自己不是幻觉，“你如果已经跟了我几次，应该能判断我并没有撒谎。”

　　南普显得有些犹豫，他接着说：“那我到公路上去等你，这样既不打扰你，这里有不老少毒虫……那是什么？”他的眼睛突然睁大，露出的眼白在月光中显得有些骇人。

　　陆崇一迅速转身，朝着南普指着的下方看去。

　　沙滩上几个黑点拖着黑影朝着海里移动，再仔细一分辨，那明明就是人。

　　“车上等我！”

　　陆崇一交代之后，立即朝着人影的位置飞速地跑下去。即便视线偶被遮挡，双眼始终牢牢锁定在那个方位上。

　　这7个被拥有能种-唤的人鱼操控着，正朝着海里走去。

　　—— 真……的，自己的推测是真的。

　　分列两排的7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陆崇一，双眼空洞，如同鬼魅。即便心里做好了准备，陆崇一还是被这一幕给吓住了。

　　直接对上执行人鱼还简单些，面对的是被操控的人，反而不知道如何既不伤害他们，又能救下他们。

　　7个人又齐刷刷地转过头，继续朝着漆黑的大海走去。昔日的家园，如今在陆崇一的眼里像是露出漆黑大嘴的怪物，正等着这些‘食物’主动走到它的口中。

　　“啊——”

　　陆崇一闻声转过头，南普竟然跟了过来，因为受到惊吓而跌坐在地上。

　　好奇心对于南普是致命的！下一秒南普就从地上身体绷直弹起，和那7个人一样朝着大海的方向走去。

　　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南普朝向的方向与陆崇一以及那7个人所在的位置相反。

　　浓稠的海水已经染到了那7个人的膝盖处了。

　　陆崇一带着残影般的速度冲向7人，迅速以两人一组的方式将其打昏，扛回岸边。7个人横七竖八睡了一地。

　　陆崇一再转向南普，已经没了踪影。他脱掉衣服踢掉鞋子，冲过去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潜入海中。

　　陆崇一抱着南普从海里走出来，将南普平放在沙地上，

　　毫不迟疑地，一手压上南普前额，另一手托起他的下颌，使其头部后仰。

　　他捏紧南普的鼻子，俯身，用自己的嘴完全包住对方的口唇，用力吹了两口气。

　　一番人工呼吸下来，南普轻咳着，缓缓睁开眼睛。仿佛还有什么堵在喉咙里，陆崇一凝神等待片刻之后，南普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

　　“没事了。上车等我。”

　　“他们？”南普朝着陆崇一背后指了指。

　　惨白的月光，和黑色斑驳的树影，让海滩宛若一个异世界的舞台。原本躺着的七个人，连同他们的影子，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直挺挺地被拎了起来。他们转过头，空洞的面孔，代表幕后操纵者向他发出嘲讽。

　　1还是7？如果现在调转目标指向幕后操纵者，那么就等于放弃这8个人。自己只能任其操控，陷入对方制定的循环游戏之中。

　　难道自己只能任其玩弄，被动地做出唯一的选择？

　　游戏开始了。

　　7个人依然和方才一样朝着海里走，只是头不再转过去，始终面朝着陆崇一。陆崇一感觉自己被他们的目光死死地按在原地。

　　南普在陆崇一怀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说话声里还听得到牙齿打颤的声音，“魂……环驱动”

　　—— 什么鬼啊。这小子是动画片看多了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了出来。

　　“陆崇一，我说你——抱够了吧。”

　　景彦演嘴里衔着棒棒糖，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边走过来，一边抬起脚抖落脚上的沙子，好像是没了耐心，直接踢掉了鞋子。

　　“景彦！你看着他。南普，你待在他身边，他会保护你的。”

　　“嗯，看心情咯。”景彦演懒洋洋地说道，他抽出嘴里的棒棒糖指向陆崇一的胸口，“你的伤口呢？”

　　“之后再说。你照看好他。”陆崇一看了一眼怀里南普，起身环视四周搜寻着执行人鱼的身影。

　　“知道了！”景彦演朝着陆崇一身后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人在那边。”

　　陆崇一顺着望过去，远处枝叶遮挡的乱石隆起处，一个人影闪过。他朝着脚边的南普看了看，示意景彦演照顾对方，立即追了过去。

　　重重叠叠的岩石之间，夹杂着纠缠不清的热带树丛，构成一个没有月光降临的王国。那个黑影成了陆崇一在这个王国唯一的指向标，他牢牢地锁定着目标，逐渐拉近同那人之间的距离。

　　在王国的边缘，月神终于降临。月光照亮了海边公路栏杆和路面，像是一条泛着光的暗河流向看不到的远方。栏杆像是赛跑的终点线，黑影已经冲线，但是这场比赛并没有结束。

　　惯性导致的手掌后滑磨出的生疼没有对陆崇一造成一点影响，他翻过栏杆紧随其后，再一次提速，伸手拽住了对方的机车外套。

　　“别跑！”

　　赛跑切换成为拔河，一路奔跑过来手有些潮湿，巨大的对抗力使手掌滑脱，陆崇一尝试用指尖将‘绳索’拉过来。对方抬手甩开陆崇一。陆崇一的指尖从外套上的硬尼龙滑脱，指甲盖仿佛要被掀开。

　　陆崇一咬牙将能种-战盾的速度再一次向极限值靠近。

　　—— 抓住了！

　　另一只手随即跟上彻底抓住了猎物。将衣服揪做一根绳绕在自己手上，冒着寒光的利甲弹出，直接朝着他的肩膀抓了上去，“让你别跑！”

　　黑影吃疼叫了一声，伸手握住陆崇一抓住他肩膀的手，转过头来。纯净的月光，将他的脸照了个清清楚楚。

　　“景彦？”

　　身形壮硕，黑色的卷发，带着一种野性的气质。但是那张脸，那张脸，明明就是景彦演——一个深色版野性版的景彦演。

　　那个人明显地也愣了一下。

　　陆崇一茫然地看着对方，手上力道松了些，双手不知不觉就收了回来。

　　男人趁此朝前跑了一步，跨上停在马路边的机车。

　　机车尾灯蓦地照亮射向陆崇一的脸，他眯起了眼睛，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机车拖着光的尾巴早就消失在了暗河的尽头，像是一条灯笼鱼，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失。

　　只有那张近乎让他觉得恐惧的脸，还停留在他的脑海中。日光降临、万物苏醒的喧嚣，都无法让人忘记。

　　—— 怎么在帕佩缇岛也会有一个景彦？

　　他回望海滩，全被黑黢黢的树荫遮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脑海中的景彦，忽然变得模糊，像是无法触摸之物，快速离他远去。

　　陆崇一抓住栏杆翻过去，摸着黑朝下移动，回到刚才的地方。坐在南普身边的景彦演，抬头问道，“没抓到吗？”

　　陆崇一没说话，看向那七个人。7个人头对着头被摆成了太阳花的造型。

　　—— 这个时候，景彦还有心情搞这种。

　　“没追上。你和他交手了？”

　　“没有。怎么了？”景彦演咬着小棍朝着南普看了一眼，南普抱着膝盖，看看景彦演，又抬头看看陆崇一，眼睛忙个不停。刚才的一切估计南普要消化上一阵了。

　　陆崇一捡起沙地上的衣服和鞋子，又回到南普身边，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我们走吧。”他又朝着那7个人看了一眼，低头对景彦演说道：“剩下的事你来处理吧。你应该……很有经验。是吧？南普，我们走。”

　　“嗯。”南普低头看了景彦演一眼，立即跟了上去。

　　陆崇一和南普沿着山坡爬了上去，走到停车的位置，他示意南普先上车。

　　之后，将手中的东西往后备箱一扔，踩着拖鞋拿了两条毛巾，自己搭了一条在肩上，又从车窗递给了南普一条，“先擦擦吧。”

　　管理局在制造死亡，还有和景彦演共用一张脸的人……这一切全部杂糅在陆崇一心里。

　　“陆先生，这是.......”

　　“别吵！”南普被吓得明显愣了一下，抱着毛巾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陆崇一连忙说道，“抱歉。”

　　“没事。遇到这样的事情嘛。”明明不是南普的错，他反倒像是犯错了一样，带着些愧疚。

　　陆崇一望向景彦演所在的方向，连吐了几口气，回身道，“南普，你先等我一下，我去找他。后备箱有干净的衣服，你自己找来换上。”

　　说完，陆崇一将毛巾扔回驾驶位上，便又翻过围栏朝着下面走去。

　　**
　　景彦演侧躺在沙地上，视线从躺地的七个人身上收回，投向漆黑的大海。月光照亮的沙地，在和黑色海水交接的地方晕出些光亮的毛边。

　　他用手指在沙地上扣出一个一个的洞来，扣了七八个洞眼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立即盘腿坐了起来。

　　顺着陆崇一的脚看上去，他赤裸着上半身，月光下还能看到身上沾着几颗沙砾，“不是送你小伙伴回去吗？”

　　一阵清晰的叹气声之后，才响起陆崇一的声音，“你看起来很有经验啊。”

　　景彦演低头避开陆崇一的目光，扣着地上的洞眼，嗯了一声，

　　“违规延期好像没有到断尾的程度。你一直在阻止管理局的行动，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多久了？现在呢？”陆崇一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声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后，他又说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一起解……”

　　“和你有什么关系？”

　　“哦。那你大老远跑来，难道不是担心我？怕我和你一个下场？”

　　景彦演眼睛快速地眨了一下，他慢悠悠地拍着屁股站起身，转向陆崇一，“来看热闹咯。好吧也是来找你的，出去找了两圈，发现还是你比较厉害。所以就来咯。”

　　—— 不是，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担心你，担心你知道会无法承受。我想说的……是这个。

　　“那还不赶快脱了趴下！”

　　景彦演越过他的肩头，看到地上的七个人，海风吹过，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弥漫开来。

　　“可以啊。没试过。”

　　景彦演的手刚摸到衣服下摆，就被死死按住了，陆崇一的另外一只手高高举起，手掌绷得笔直，“景彦演！你太过分了！”

　　陆崇一一双眼睛泛红，眼中闪着泪光，举起的手掌不停地颤抖着，“你……太过分了！你看不到我为你操的心吗？”

　　“我没要你为我操心！你自己喜欢多管闲事。怎么？要打我啊，来啊！照着这里抽啊！”

　　“景彦演！”陆崇一的呼吸一下乱了，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你有心吗？！离我远点。”

　　陆崇一甩开景彦演的手，一路跌撞着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大海低吼的声音，伴随着海风从海的那边，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陆崇一的身影被越推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在黑黢黢的树丛中。

　　景彦演的视线继续沿着草坡往上看去，草野间闪起明黄的灯光，沿着公路的方向完全消失了。

　　景彦演嘴角抽了抽。明明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却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估摸着7个人快醒了，景彦演踩上刚才扔掉的拖鞋，走到一个草丛边，捡起地上的布包搭在肩膀上。

　　沿着小道爬上海边公路，公路像是一条暗河一般，朝着远处延伸。景彦演慢悠悠地走在公路上，空荡的公路上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海岸那边传来的呼呼的风声。

　　“对啊！我就是这样的人！”景彦演朝着方才汽车离开的方向大喊，举起手中的布包摔在地上，又大吼道，“景彦演！你个王八蛋！王八蛋！”

　　……

　　景彦演边走边骂，骂声在空荡的公路上回荡。

　　他走出一段距离，又折返回来捡起地上的包，找到方便下脚的地方又重新回到了海滩边。他脱下衣服塞在包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包藏起来。

　　纵身跳入了大海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