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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陋俗 老妇人跺脚 ...
散值后,吴越走在路上,余光瞥见路口转角处,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目光灼灼,衣裙朴素,戴银耳坠,油光水滑的两把头上只插着一支淡紫色的马蔺。
女子似乎在那里等候多时,见他来了,立刻急切地快步上前,没收住竟跟他撞了个满怀。
好家伙,尼哈里让人寻衅无果,直接改碰瓷了?
吴越迟疑了一下,将女子从地上拉起来,却见她满脸真切焦急,不由问道:“家中有人病了?”
“哈番……”那女子匆忙行礼,“我听说,你连佐领都敢管的。”
吴越不确定她是好意歹意,滞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会说汉话,同几个汉人妇女一道做针线活,听她们说的。说那佐领唆使一嫂子把她儿子便宜卖了,你拦下了,买卖就没成。而且城里城外许多人都说你是好人。”
还给他传颂呢,嫌他死得不够快是吧……吴越扶额。那日他确实莽撞了。
“所以我想着,哈番你说不定会管这事……”女子绞着衣襟道。
“什么事?”
“宁古塔这里,有殉葬的风俗。一家男主人死了,如果生前指定了要哪一个妾殉葬,就不容她推辞,到了时候,必须坐在西炕上,用弓弦给缢死。我一个儿时玩伴,前两年嫁人做妾,过门还不久,我这今早听说,她家男人死了……”她眼眶微红, “我担心她……”
“殉葬……?”吴越心下惊疑,“我来宁古塔也有些时日了,从未听闻过有此风俗。”
“哈番有所不知。城里已经不许这样弄了,但他们在外头住得远,官府管不着。”
“住在哪里?”
“蓝旗沟一带,离宁古塔城五十多里。”
吴越又细问了她朋友的名字,男主人的名字,宽慰她自己会查一查这事,却也不敢保证什么。毕竟满洲人的事,竟要他一个汉官来管,多少有点蹊跷。他留了个心眼,去问巴海,这匪夷所思的风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想,巴海竟平淡承认: “宁古塔地方是有此旧俗。我父亲几年前上书朝廷请令禁止这一陋习,朝廷也准允了。颁令后城中已多年未闻殉葬之事,城外村屯零散却是难以监管。”
吴越抬起头,巴海硬是从他的目光里读出失望和不解的意味。他什么都没做错,此时却好像是他理亏一样,当下心生愠怍,抢先开口:“那告示在各城门布告上挂了数月,也吩咐了守城士卒向进出城者提醒,又叫各人在乡里互相传话,该做的都做了。”
吴越颔首道:“那,若有人行殉葬之事,官府如何追查?”
巴海沉默片刻,叹道:“民不举官不究,你说怎么查?谁家男人死了我去人家门口守着?”
吴越心知他所说不无道理。死人是不会报官的,家里其余人又全是共犯。至于周围人家,好端端的,谁会为了死人去得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呢?
他向巴海言明女子找他的来龙去脉,希望能允许他去那户人家登门拜访,好有个交代让她放心。巴海没有阻拦,在舆图上给他指了蓝旗沟的方位。
次日清早,吴越从马厩借出白鹿,城门一开,便披着朦胧天光策马出城,朝西一路飞驰。
从五里外的清石桥渡河后,过十余里便是依兰岗,住着五六十户人家,是个大镇,挨着牡丹江。沿江迤西,经过一大一小两个屯,河湾浅滩上几名小童在游泳戏水,不远处岸边零零散散有几个人持竿垂钓。过了那道河湾,周围逐渐僻静起来,仅剩下一条小径。古木苍松,涛声低回,不时从林深处传来一两声鸟鸣,衬得四周愈发寂静。又过了约有三刻钟,眼前终于出现一个小小的村落,零零散散大概二十来户人家,应该就是蓝旗沟地界了。
他进了村,敲开一户人家问路,那人给他指了,末了又补道:“他们家最近忌门,你没有要紧事的话还是改日吧?”
吴越点点头,谢过了,退出院子,朝着那人指的方向走去,果然看到一户院门上挂着柴草的人家。
满洲人家中有人病重或新丧,门上都会悬挂一束草,以示“忌门”,远亲近邻看到了,就不会上前打扰。
吴越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门窗紧闭,也没有什么哭闹的动静,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他有些拿不准是否直接叩门拜访,毕竟故意犯冲确实失礼。
他安抚着马,在门边待了片刻,隐隐闻到一股异香。他耸了一下鼻子,发现他认得这个香气——是年息香。
年息香是用年息花的嫩枝碾成粉末做成的香。这香取料条件苛刻,工艺繁复,须用每年七月初七前后香气最浓的时候采摘下来的枝条,小火慢慢烘干了碾成粉末,取鲜软秫秆剖开,挖去内瓤,填入香末后压实成再脱模,才能得一支。
因其极为难得,满洲人家只有在祭神祀先,请萨满做法事这样的庄重场合才会燃此香。
这家人点了年息香,想必是要祭祀,可既没见宰牲也没见鼓乐,一丁点动静都没有。吴越心底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拴了马便上前叩门。叩了数下,无人来应,他拉开柴门进了院内,也顾不得什么礼貌,边拍屋门边喊话让人来开门。
良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容憔悴的老妪身着孝服,面带愠色,说今日家中有大事,不宜待客,请他到别处去。
他撑住门,问老妇是什么大事。妇人倒也不遮掩,只是不耐烦,想尽快打发他走,直言不讳说她儿子过世了,指明了要哪个媳妇下去作陪,今天要做仪式送她上路。
吴越不顾她阻拦,硬推开门进去,一打眼就见一名年轻女子双目紧闭端坐在西炕正中间,身上宽大的吉服似乎微微发抖,即便涂着红唇,脸颊上敷满白粉,仍能看出底下面如死灰。地上跪了三名穿孝服的妇女,看样子是男主人生前其他妻妾。
她们早就听见门口的动静,此时齐齐回头看向他,西炕上的女子也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他。门边的老妇人呼天抢地,呵斥他粗鲁无礼,不守风俗,坏了规矩,说要带他上衙门去评理。
吴越冷冷扫了她一眼,皱眉道:“衙门早就下令禁绝殉葬,你们违禁在前,还敢让衙门评理?”
老妇人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他半天,语似连珠道:“你又是什么人?听口音不是这儿的吧!凭你也来说道我们祖宗的规矩?还张口闭口衙门,宁古塔城大门朝哪边开你知道吗?”
宁古塔城有三个门啊,你说哪一个?吴越的满语还不够娴熟,被她一连串咄咄逼人的问题怼得一时竟不知从哪答起,急忙伸手去摸腰牌证明身份,一摸却发现腰间空荡荡的,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腰牌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他这一路走得太急,竟也没有发现。
见他不答话,老妇人气愤更甚,大声哭诉,可怜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给儿子送葬却无端被人胡搅蛮缠不得安宁,赌咒发誓要讨个说法。
地上领头跪着的妇女起身过来安慰:“额娘莫哭,当心身子。”又转头怒斥道:“我们一家子送亡人上路,招惹了谁?你不顾忌门,忽然闯进来闹场,实在可恶!你再搅扰,我便叫人来拿你,让章京评这个理!”
吴越万般无奈,只好道:“你要送我去见章京也行,那就先把这事停下,谁也不许动。若真是我无理,我自会领罪。”
妇人却是毫不让步,怒目而视:“我家办丧事,你叫停就停?你算什么东西?再不出去我叫人来把你捆了扔地窖里!”
平头百姓大抵还是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妇人又是要告官又是要抓他,更多是虚张声势,指望他胆怯了就自己走了,可这人偏偏不走就赖在门口,气得她七窍生烟。
双方僵持不下之际,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直冲这边来。
老太太忙对年轻的妇人道:“快出去看看!”
妇人跑到院子里,一匹高大健硕的棕马赫然映入眼帘,马背上的青年身着石青袍服,胸口带兽纹图样,看着年纪不大,却是少年老成,气度不凡。
蓝旗沟这个小地方何曾出过这样气派的人物?难道是从城里来的?难道……
妇人神乱如麻,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做何反应。
青年从马背上下来,颔首道:“宁古塔昂邦章京,有事登门,打搅了。”
妇人闻言如梦初醒般朝他下跪行大礼,巴海道:“你在自己家里,不必多礼。可容我进屋说话?”妇人忙不迭点头,仓促起身跌撞回身进屋,跟老妇耳语了几句。老太太脸上满是错愕,自言自语嘀咕:“怪事……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吴越没料到巴海会来,满是诧异地看着他进门。巴海进了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西屋。
老妇人引他到南炕上座,那个年轻的妇人则跪在地上,举着一柄细长的黄铜烟杆给他敬烟,他抬手拒绝了,看了一眼西炕上穿着吉服的艳妆女子,那女子眼中满是惶惑,害怕中又带着一丝可怜的希望。
“下来吧。”巴海道。
那女子看看眼前神兵天降一般的大人物,又看看一旁的婆母,嘴唇翕动,却不敢立刻动作。
老妇人跺脚道:“章京大人叫你下来,你还不下来做什么?要造反吗?!”那女子这才连忙从西炕下来了,和其他妇人一起跪在地上。
对于官府令禁殉葬一事,妇人们却口口声声发誓称她们确确实实不知道这回事。
就刚才老妇人堂而皇之告诉他家中在给儿子殉葬的样子,吴越觉得她们倒不像是说的假话,而是确不知法,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
先前吴越说她们还不信,现在昂邦章京亲自上门,终于是信了,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请章京看在她们不知道的份上不治罪。
“你来说。”巴海看向原本当殉的女子,那女子也是泪水涟涟地茫然摇头,称不曾听闻过有这样的禁令。
吴越站在门边,忽然感到巴海投来的目光,他未多细想,微微点了一下头。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刚才真是征询他的看法?应是他误会了……
他思索间,巴海已经一锤定了音:“既然你们都说过去不知道,也未有人因此丧命,这次就不行责罚。如若日后再行殉葬之事,以尊长故杀卑幼律问罪,主犯按亲疏远近杖六十到一百、徒二至三年,从犯罪减一等。望好自为之。”
各妇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哭谢,那身穿吉服的女子刚刚经历劫后余生,更是长久地伏在地上,哭声不绝。
巴海起身下地,老妇颤声留他用饭,他摆摆手,径直往外屋去。临走前,吴越最后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妇人,一个穿孝服的妇人俯身握住吉服下一耸一耸的肩膀,如释重负道:“太好了,妹子,你不用死了……”
那声音里是真切的欢喜——谁愿意看着身边朝夕相处活生生的人被一根弓弦勒断性命呢?只是她也不敢公然反抗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心下默叹,定立片刻,才终于出门去了。
巴海就站在门边,向他抛过来一物件。他慌忙接住,低头一看,是他的腰牌。
“我腰牌……落在哪了?”
“自己的腰牌什么时候掉了都不知道?”巴海冷冷道。
他知道城外村屯里的人家大多纯朴,不会有人敢公然与官叫板,却还是莫名担心,怕他出什么事。一会儿担心他沟通不畅说不清楚,一会儿担心他荒山野岭迷路失途,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走到了马厩,远远看到沙砾间有什么东西反光,上前捡起来一看,差点吐血,这人竟落了腰牌,这下他不想去也得去了。
“下官疏忽,确实没注意……”吴越小声道,心想他要是知道什么时候掉的,那不早自个儿捡起来了吗?
“马厩外面。”巴海踏镫上马。
“……多谢。”吴越匆匆将腰牌系上,多打了一层结。
二人骑马行出一段路,吴越忽然道:“城外各处的人家,不知禁令者恐怕还有很多。”
巴海转头侧目:“你是说禁令在城门口贴了半年,但没有传出去?”
吴越策马紧跑几步,上前并行:“也不奇怪。邻里闲谈,谁会平白无故提起来官府不让殉葬了?这不是咒别人家里死人,触霉头吗?又不是村里发金条了,有什么值得奔走相告的?”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这宣传方式就跟寿衣花圈店推出老带新享九折优惠一样离谱。
“……”巴海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于是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依下官之见,官署需得派人,挨家挨户上门说清楚,凡有丧事,不得逼令妇人相殉。此外当令邻里察举,举告者有赏,知情不举者,一经查实罚以徇庇论处,依本犯之罪名减等量刑。否则民间无人举告,官府也不察问,禁令不过一纸空文。”
巴海蹙眉:“远的不说,宁古塔城方圆百里内就有十八个村庄,近千户人家……”
“下官刚刚算过,算上往返,假使一户人家谈一刻钟,一天能走十几二十来户,派三组人,一天就是五六十户,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千户人家也走遍了。”
巴海静静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不语。他已经发觉了,这人平素一向十分宽容,极好说话,对什么事情都抱一种无可无不可,成最好不成拉倒的态度。但他有一条底线,一旦越过这条线,他就会立刻变得非常固执,非常难以糊弄。
他知道自己不给答复他是不会让这事过去的,勉强开口道:“就照你说的行吧。你回去列个办差的名单呈来。”
“还有,”他又补充道,“往后行事不要再像今日这般大意。尼哈里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可别上赶着去送……”他绷着下颌,终于还是咽回了后半句“我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
(1)男子死,则必有一妾殉。当殉者卽于生前定之,不容辞,不容僭也。当殉不哭,艳妆而坐于炕上,主妇率其下拜而享之,及时以弓弦扣环而殒。倘不肯殉,则群起而缢之死矣。——《绝域纪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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