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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夜行 眼下的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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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晕眩,头也沉甸甸的。他做了一个冗长而陆离的梦,梦到了高楼大厦、过去的校园,还有一些已经模糊了的面孔……以至于醒来后还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个世界。
喉咙里干得像是沙漠,太阳穴也隐隐钝痛。
他忍着头痛坐起来,张望了一下窗外,外面天光尚存,与地平线交接处呈粉紫色,映着近处沉沉的积云,晚风摩擦着白桦叶发出清凉的簌簌声,又是塞外一个平淡的夏末傍晚。
确认了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他的肩膀塌陷下去,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怅然失落。
记忆片段潮水般涌来:觥筹交错,酒酣耳热……然后他就,断片了……再然后,他醒了,简直想一头撞墙上原地升天。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原本这申令的差事任何笔帖式和粗通文墨的领催都能胜任,他将自己和一个领催安排在一块办差。名单呈上去,巴海不知道为什么,将领催换成了一个名叫瓦礼祜的骁骑校。吴越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只知道他和萨布素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比萨布素小一岁,性情却是更加稳重。
到了出城办差的日子,吴越去骁骑营找瓦礼祜,碰到一个旗丁便请他帮忙递话。那旗丁似乎在学汉话,想借机练一练,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告诉吴越,瓦礼祜走得很痛苦,所以不能来见他。
吴越大惊失色,问他什么时候的事,这样的大事竟没一点消息,那旗丁闻言更加惶恐,连忙虚心请教:“这是很大的事吗?我们都以为不严重。”
吴越琢磨了一下,迟疑地问他瓦礼祜是不是腿脚受了伤,那旗丁连连点头:“是啊,前两天操练的时候崴了,没伤骨头,但肿得很坏。那他……到底有多严重?”
“他这叫走路很痛苦,不叫走得很痛苦。”吴越郑重地按着他的肩膀道。
“有什么区别吗?” 小旗丁眨眨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算了……没什么。”吴越松开手。
脚扭伤了,短短几日肯定好不了,他不想白白耽搁,于是衡量了一下,决定自己出城办差。
宁古塔城东南十余里,过了河,穿过一片林子,便是两处青山,一直往东绵延二十里,中间狭长的一条腹地叫花莲沟,住着四十六户人家。
眼下才刚进七月,但河边秋海棠已经开了,红白相间,映着浅浅蓝天潺潺流水,山脚下缀满了淡紫色的桔梗,随风摇曳着,一派悠然的光景。还没到放山的旺季,但路上零星有人背着长木棍,手里拿着鹿骨签,打算提前进山挖参碰运气。
村屯中住户满洲者十之八九,辨认起来很容易,看院子里有没有索伦杆就知道了。
一路下来出乎意料的顺利。禁令有的人家听过有的人家没听过,但并没有哪家十分抵触,妇女欣然欢迎,男人也诺诺点头,表示绝不犯禁,邻里有犯亦不遮掩。当然,至于实际如何,则还需假以时日静观后效。
由于房屋零散,大半天过去他只走完了花莲沟的一小半,余下人家只好下次再来。临回城前,他向走访的最后一户人家讨了些水喝。天知道,如果让他重新选,他一定忍着口渴回去。
主人给他舀了水,又热情地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人在会一门外语但又不够精通的时候,一旦什么没听清或是脑子反应慢了,为免去社交尴尬和复杂解释,往往会下意识选择最省事最快结束对话的回答——“对”。
紧接着,男主人冲后院的仆妇喊话,让多备些菜,说完就拉着吴越回西屋里坐。
吴越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可主人家盛情难却,他几次鼓起勇气都没解释成。他怎么说呢?说自己刚才答错了,不准备留下来吃饭,岂不是故意给人难堪?
他不好拂主人家的面子,只好真的留下来用饭。这户刚好是个富裕的人家,男主人又是爽快好客的性子,席间一碗接着一碗地给他倒酒。饮至微醺,他摆摆手表示自己还要赶回去,不能再喝了,主人家却豪迈地将手一挥说今晚住下明日再走也无妨。接着就让妻妾来给客人敬酒。这是本地满洲人家招待贵客的传统,女子抱着酒壶跪在地上,口中念着吉祥话,大碗满斟,看他饮尽,酒碗翻过来确实是空了,才起身回座。
男主人有一妻三妾,轮番来劝,他一个人要对付四个人,不喝完女子就跪在地上,拉也拉不起来。他说自己喝不动了,主人哈哈一笑表示不信,他急得不行,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主人相信,说不明白就只好接着喝。
这道德绑架的劝酒方式对吴越确实好使,酒过三巡,他已经不省人事了,接下来又强撑着喝了几大碗,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幸好外面天还没黑,他得赶快回去。宵禁之前肯定是来不及了,但夜深前回去,兴许还能找个迷路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
巴海本来就答应得不甚爽快,觉得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将这桩事尽数交给旁人去办,看在他坚持的份上才勉强点头。他第一天出来就喝断片了,要是让巴海知道了还不得掐死他。
他揉着额角起身下炕,环顾左右,发现他昏睡过去后被移到了厢房里。
推开门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像是又在招待客人。
他一边暗想那声音有几分熟悉,一边迈步入内,正要开口同主人家道谢告辞,瞥见南炕上坐着的人,当场三魂吓掉了七魄,脸上的神情跟见了鬼一样。
男主人见了他,起身迎上来:“太好了,你可算醒了……”接着又面带愧色道:“对不住啊小兄弟,我没想到你真那么不能喝……”
吴越僵硬地转过头,巴海一身雪青灰的便服,面上寒若冰霜,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尴尬定立片刻,无奈只好率先打破沉默:“好巧啊……?”
巴海冷诮道:“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多……多久?”吴越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主人好心解答了他的疑惑,切切道:“你睡了一天一夜呐!你朋友担心,都找上门来了。”
“走了。”巴海说罢站起身。
身后吴越还在同主人道歉:“添麻烦了,对不住……”主人十分大度地表示没关系,告诉他以后要是实在不能喝,就不要勉强。吴越简直泪流满面,心道大哥难道不是你一直在勉强我吗?
一个妇人给他奉水,他端起碗一饮而尽,终于纾解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
这些郊野里的民居,不论是三间还是五间有没有两厢,统统没有厕间,连茅房也不搭,主打回归自然释放天性,吴越只能跋涉到林子里去解手。再回来时,巴海已经牵了马在和主人行擦肩礼道别了。
巴海看了他一眼,道:“磨蹭什么?想再住一晚?”
吴越自认理亏,不敢说半个字,默默上前同主人行擦肩礼。
西天金红的夕阳筛下最后一丝余晖,隐没入了地平线下,只留下漫天彩云渐渐暗淡。
二人一前一后骑着马,一路无话。
行出二三里,巴海勒马停下,终于打破沉默,语带嫌弃道:“你是怎么喝成那样的。”
虽然尴尬,吴越也不得不如实相告:“……我只是想讨点水,稀里糊涂就被留下来吃饭。给我劝酒,我不好扫了人家的兴,就喝了几碗。”
“……”
巴海显然是无语了,良久才道:“你能喝多少心里没数?”
“我推了好几回,不管怎么说他们就是不信,我还能怎么办?”
巴海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把碗倒扣在桌面上,对主人家说‘多谢盛情款待,不能再承了’,人家就知道你是真心不喝了。否则别人只当你是在客气。”
“……”这回轮到吴越无语了。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巴海原本一直压着的火气也被浇熄了大半。清晨点卯时发现他不在,一问才知道他昨日独自出城后一直未归,当下心便悬了起来,等到中午还不见人,便换上行服策马出城沿着他走的方向一路找过来。看到他的马拴在一户人家院外,立刻登门询问,却发现他不过是喝醉了,睡得正酣,先前的虚惊顷刻化作愠怒,连回去怎么施以惩戒都想好了。
现在水落石出,背后缘由是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乌龙,要是为这么个事置气甚至罚人,实在是犯不上,如果非要较真倒像他哪根筋搭错了。
今夜的月色很亮,月光里,二人视线对上,蓦地,说不出为什么,同时笑了。
吴越停学有段时日了,散值后不再去退思堂,平常除汇报公事外,二人几乎没什么额外的交集,偶尔碰面说上几句,端的也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上下级泾渭分明。而且前不久二人为处理买卖流人一事生过不快,见面就更僵硬了。
这一笑,那些庸人自扰的顾虑,刻意保持的分寸,拿不准远近的不自在,都短暂地伴随着晚风烟消云散了。
归巢的鸟群带走了最后一点天光,夜色四合,山谷间的一切渐渐沉寂下来。习习凉风拂过,吹得人胸口发痒,泛起旖旎的波澜。
月亮升上来了,一轮皎洁掩映在淡淡的云絮之间。
巴海的马走得快,不多时便拉开一截。前方是一片树林,巴海在林地外围停下来等他。
林中树影森长,此起彼伏的蟋蟀声衬得四周更为幽静,截然不同于白日里清风徐来的闲适,令人莫名心慌。
如果只有吴越一个人,他走到这里就该打退堂鼓了。但有巴海在,他心中稍微多了几分安定,壮着胆子跟在他后面,缓缓往林子深处走。
银亮的月光穿林打叶落在地上,身畔只有阵阵虫鸣和马蹄踏在薄薄的落叶上发出簌簌声,吴越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紧接着就吓了一跳,一半是为这个古怪的念头,一半是为远处隐隐传来的嗥叫,像凄厉的呜咽在夜风中断续,让他不寒而栗。
“宁古塔真有狼?”吴越屏息道。
“废话!”巴海翻了个白眼,“你夜里没听到过?”
“我夜里睡得沉。”
“……”
几句话的工夫,远处浮现出几点瘆人的幽幽荧光。
巴海心下恼火:这些畜生居然还真是冲他们来的。
若是他自己一人,骑着秋月白,脱身自然不在话下。秋月白是精骑战马,爆发起来能日行千里。但白鹿是一匹年轻的牝马,日行五六百里都困难。
他是来寻人的,自然也没带着櫜鞬,没法开弓放箭吓退狼群。眼下的情况可能还真有点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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