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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两难 这一跪,定 ...
“何事喧哗?”吴越沉声道。
他如今行事有几分官样了,将腰牌一亮,周围的人立时给他让出一块空当,就像一滴油落进水盆里。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才注意到人群中有许多生面孔,不少人衣衫破烂,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沤馊味。
那些新面孔敬畏而好奇地看着他,不确定这个穿一身裋褐手上沾着泥的年轻人如何会是个官。
“新到的?”
人群中有几个人怯怯点头。今年的流人启程早,过完年三月初上路,走了近四个月,今日到了宁古塔城。在公署前照册验身过后,便由官差领着往民屯去。
“官差呢?”吴越正自言自语着,面前的人群已经让出了一条道来。
路的另一侧远远站着几个官差,中间那人冷眼看着这边的闹剧,两道粗虬的眉毛上镀着一层气定神闲的不耐烦。吴越认出他是常同尼哈里一起出入的佐领,叫果星阿,“仁者”的意思。
吴越走上前问情况,一旁的披甲人率先赔笑开口:“是这样……我们半路碰上佐领大人,大人见他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心里不忍,便说给她些银子,让那孩子留在他家里干活,往后跟着他吃穿,总好过跟着亲娘一道挨饿。大人好心让那孩子跟娘亲告个别,谁知他哭个没完……”
话音未落,身后又传来揪心的哭喊声:“娘——!求求你,别卖我——!”
披甲人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大人,”吴越转向果星阿,“买奴要立契画押,还要在官衙记册。今日官衙就要散值了,不如让他们先回去,明日再说不迟。”
果星阿原本不把这个小小的汉人笔帖式放在眼里,也懒得搭理,见他不知好歹非要横插一脚,变了脸色道:“你狗拿耗子多管什么闲事?”
他汉语水平大约比尼哈里高点,还会俗语。他很喜欢“狗拿耗子”这一句,惟妙惟肖,眼下用上了,隐隐自得。吴越听完都懵了——他狗拿耗子,怎么还有人把自己比成耗子的?
吴越看了他一眼,换了满语:“下官是为大人着想。八旗买卖人口,俱令拨什库记册备查,赴本管衙门挂号钤印。如不记册又无印契,按私买私卖治罪。”
果星阿怒目而视,却一时也无话反驳。
但凡有脑子的正常人都知道,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条文是条文,实际是实际。文书手续繁琐,过些时日补上也是一样。手续不合章程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为芝麻大点小事统统抓起来治罪?眼前这小官明显是在找茬。
他担心到手的鸭子飞了,却又不能将算盘亮出来,挑明对面坏他好事,末了,怒极反笑:“我家里又不缺下人,看他们可怜,做一件善事,本来也没有什么。我事情多得很,哪里有工夫为了这点小事专程跑趟衙门?你觉得不该救,就看着他们饿死好了。”
说罢他便甩袖上马走了。一旁的披甲人暗暗摇头。他们也知道这位汉官行事清正心系百姓,可今天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跟一个佐领过不去?这不是鸡蛋碰石头么?再说买卖也是两厢情愿的,虽然那对母子可怜,但也总好过饿死。
吴越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心中的猜测更确凿了几分。他问那几个披甲人:“他们是卖死契还是典活契?”
“啊?”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啊……”
“给她多少银子?”
“二两吧好像?”
果然。吴越心中冷笑。
模棱两可不说清楚,过段时日去记册,当初卖的是死契活契还不是他说了算?就算妇人有意见,人微言轻也只能任其宰割。
在宁古塔买卖仆婢,依年龄和力健与否,卖断通常要价五到七两。二两银子买死契,真是打的好算盘。
从关内走到宁古塔路上不知已经吃了多少苦,身无分文,人生地不熟,身体和精神都在崩溃的边缘,走投无路之际有人给口饭吃,哪还顾得上计较究竟是活契还是死契?
这实与趁火打劫无异。
“过去也有这样,人刚到就直接买走的么?”
“没有吧……小的也是头一回见。”
也对——他倒忘了,以前这些人恐怕都是直接从官庄抽人上自家去干活。
在官差的招呼下,人群渐渐散开,新流人稀稀落落地跟在披甲人身后继续往民屯里走。
那妇人还跪在地上,孩子的哭声已经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啜泣。许久,她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最初只有空洞,接着那空空如也的黑瞳仁里骤然涌出深深的哀怨,怨恨地盯着吴越。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会卖自己骨肉……”妇人虚弱得只剩下气声,“我身上,一个铜子都没有,实在是……”她说不下去了,绝望取代了眼中的哀怨,认命似地垂下头。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灯也没有蜡,连放灯和蜡的炕桌也没有。借着西斜的天光,吴越取出从自己家里带来的一碟熏狍肉干和两碗黍米粥放在炕上。
刚放下,一只骨瘦嶙峋的手已经申了上去,抓起肉就往嘴里塞。一旁的妇人颤抖着端起粥碗,刚送到唇边眼泪就掉下来了。看得出她不是贫苦出身,身上还有着一丝矜持在。饿了几个月的小孩可顾不上这些,风卷残云过后,碗底一颗米都不剩,连盘子上的油花都给他舔干净了。
吃过东西,妇人枯槁的脸上活泛出一丝的血色,红着眼圈嗫嚅着什么。
吴越摸出三钱银子放在炕角上:“省着点应该够撑过两个月。字据不必立了,有余钱了再还就是。”
“这里不少人家,刚到的时候也一无所有,最后还是熬过来了。你们今年还算好,是夏天到的。万事开头难,但这里的乡邻人情浓厚,像采松子,捡榛蘑,挖山菜,打乌拉草,砍柴这些事,他们都会教你的。”
出了门,他听见身后有响动,回过头,只见那妇人带着孩子跪在门口,给他磕了一个长头。
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他点上霞绷灯,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就着一碟腌薤白吃起来。今日发生的种种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又咸又酸的腌菜竟吃得味同嚼蜡。
他原本还有些积蓄,但前不久刚在市集上花出去大半,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今日又散出去三钱银子,能不能撑到下个月发月俸都要打上个问号了。比起这个,更棘手的是……
他倚墙枯坐,入定了一般,仿佛神思已经离开了这个狭窄的房间。良久,他睁开眼睛,倾身吹灭了灯,解衣躺下了。
次日点过卯,巴海让他留下,他心里便预感到事情不妙。
待其他人陆续退出去后,巴海清退门外的差役,示意他进书房去。他刚走进书房,巴海就从后面扳过他的肩,怒不可遏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招惹尼哈里么?!”
巴海却是没料到,吴越啪地一声给他跪下了。
他有功名,不必跪官,他也从来没跪过。这一跪,定是有极大的事要求他。
果然,他紧接着开口道:“下官恳求章京上疏请旨,流徙人本身及其家属,不许卖与旗人。”
“你疯了吗?!”巴海退了两步,背过身走到一旁,“且不说大清律例,哪朝哪代两厢情愿的买卖也不犯法条。”
“买卖奴婢的确不违律例。富裕人家想买多少哈哈珠子、叉而罕珠子,都尽可随意。下官只是想求章京请一道旨,禁止买卖流人及其家属。否则,不出五年,就会变成一个很难收拾的局面。”
“为何?” 巴海的视线越过肩头落在他脸上。
“大人或许有所耳闻,前朝时,江南一带赋税沉重,不少贫苦人家迫于苛捐杂税,将自己投充到权贵富户门下为奴。如此虽避了赋役之苦,可一朝卖身为奴,世代难以翻身。江南富户蓄奴之风日甚,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奴仆律比畜产,富户又多恃势凌人,主奴积怨既深,一朝时局骤变,群奴相率而起,操戈索契,杀主焚宅,是谓江南奴变。”
巴海沉默不言。
“若流人可以轻易自贱或典卖妻孥,等于给每个刚到宁古塔、最绝望的人,预备了一条饮鸩止渴的路。这些人走投无路急于求活,只能任人压价,长此以往,蓄奴蔚然成风,穷苦流人初至便如牲畜入市,任人挑拣瓜分,看似解了眼前燃眉之急,实则断了日后自立的生路。况且,宁古塔之情形较江南更为复杂,江南富户佃户主家奴仆之间,虽贫富贵贱有别,终究同为汉人;宁古塔满汉杂处,又有旗民之别,二者相激,满汉旗民矛盾加剧,流人不再以宁古塔为可以安身立命之地,想方设法逃亡,反是辜负了朝廷让这些人屯田实边的用意。”
巴海即使不想,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句句在理。
但昨日他大庭广众之下挑衅果星阿,尼哈里的火气终于爆发,跑到自己面前大发雷霆:“这宁古塔,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尼堪说了算的地方?你就是这样当的昂邦章京,连一个尼堪笔帖式,都能骑到我的人头上去!”
他知道尼哈里放了话出来,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个当口请旨,怕是真要撕破脸了。
“我看你在宁古塔过得未免有些太安逸了。”巴海掀开袍摆往靠窗太师椅上一坐,“前年,奉天府下一州牧奉命到官庄收粮,发现庄头故意少报亩数,疑其私自屯粮。州牧要丈量田亩,庄头拒称民官无权丈量旗庄,州牧强行带人丈量,庄头率旗丁阻挠,打伤州官一干人。此事最后由奉天府府尹和盛京昂邦章京同审,庄头仅被责令补粮,收粮的州牧却受申饬,降职一级,罚俸三个月。”
毋须说,这是在警告他当心自己处境。尼哈里如果想弄他,非常容易。毕竟“首崇满洲”乃是国策,就算十分的道理他占十分,也未必抵得过尼哈里一句话。
吴越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这些,他昨晚都已经再三掂量过了。
“我日后行事定会多加小心。”
小心?这是小心能解决的事吗?巴海听见这话心中简直火冒三丈,费了半天才忍下将案桌上那瓷瓶摔地上的冲动。
吴越跪地固请,巴海只揉着额角道:“我会考虑,你出去罢。”
回到右司里,他才发现昨日在城外的事已经传开了。
吉升神色里透着担忧:“你不该跟果星阿对着干的。”
陶伯的语气中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痛:“你这是何必呢?这母子与你又不相干。我虚长你几岁,奉劝一句,人在屋檐下,莫要逞一时快意强出头……你这样作对下去,迟早害得——”陶伯说着狠狠一跺脚,“害了你自己啊!”
吴越望向门框外的一方天空,并未言语。
陶伯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长叹一声,回自己办事官房里去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都风平浪静,或者说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毕竟想法子收拾他也是需要时间的,尼哈里总不能直接带一群人上门把他揍一顿。
而他办公干练谨慎,很难挑出什么毛病可以拿来做文章。尼哈里手底下的人去寻他晦气,在他经过时故意横身挡路,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故意刁难,话里话外尽是轻慢……他竟然都忍下来了,就是不与他们发生口角。
左司门斗内,承办处的笔帖式头一点一点地正打着瞌睡,忽见一人影信步进来,正要叱责为何不在外面等候通传,定睛一看,立刻起身道:“章京。”
巴海递过来一枚已经封口盖了印的信封:“这两日派人发驿递送。”
“章京,是否加急?”
巴海缓缓摇头:“不必,日三百里就行。”
(1)(顺治)十年题准:八旗买卖人口,俱令该拨什库记册备查,其民人令亲邻中证立契,赴本管衙门挂号钤印,俱不必输税,如不记册无印契者,即治以私买私卖之罪。——《大清会典·卷三十二·户部》
(2)刑部议覆,宁古塔将军巴海咨请:宁古塔流徙民人内有嫁女旗下者应从其便,惟本身之妻子家属不许卖与旗人。得上谕日:流徙人本身之妻子不许卖,其家仆听从主卖。——《清实录康熙朝实录·卷十六》(历史上发生在康熙四年,文中时间的五年后)
(3)哈哈珠子:小厮;叉而罕珠子:丫头;尼堪: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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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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