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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芥蒂 就在刚刚, ...


  •   最初觉察到自己内心那个骇然的念头时,巴海曾感到难以自处。但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折中的解法: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可心思是最难藏住的。心有所思,见于颜色,外于诸行。

      他也为自己古怪的行为感到可笑。兜一大圈从乌拉熙春嘴里套一句话,真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以后再也不做这种蠢事了。

      他一心想着自己的荒唐,进门时竟没注意到窗边人起伏不匀的气息。

      “来了。”他目光扫过吴越,脚步不停径直朝书案走去。

      吴越压住内心的波澜,回过身,也一如平常问候,努力克制不让自己显得过分恭敬,暴露出心虚和惊悸。

      就在刚刚,他心中浮起一个乍听之下简直疯了的猜测。

      他余光瞥见巴海坐下时明显滞了一下,接着不动声色将摊开的文书叠好收起,语气平平道:“以后若是早到,还是在正堂里等罢。”

      吴越故作不明所以地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接着才缓缓点头。

      他演得很逼真,巴海并未起疑,倒像是怕他开口探究一般,曲突徙薪地岔开话题:“扎穆尔今日还问起你来。”

      吴越一愣,茫然道:“谁?”

      巴海直接用满语答了:“乌拉熙春的叉而罕珠子,你给她玛法治过病。”

      最近找吴越看病的人愈发多了,他隔三岔五就提着柳条编的药箱上门替人问诊。他使劲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都给哪些人家看过,但还是没什么头绪。

      本土人家相信他能治病,其实和相信祭索伦杆能治病差不多:往锡斗里装上贡品,没两天病好了,就把病愈归结为神的功劳;现在听说有个汉人会用药草治病,请他过来看一看,开点药,服了药身子果真爽利不少,就对他的医术大为敬佩。反正他治不好的,祭索伦杆也没用,那就是神明不保佑,或者病人寿数到了。

      不管怎么说,药草至少真有清热镇痛止泻退烧的功效,属于经验学的范畴,虽然离科学还远,但比跳神还是进了一大步。

      巴海盯着他:“你没印象?”

      吴越更加茫然了:“我……以后尽量记住。”

      巴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了,将一本折本递与他。

      吴越想着方才瞄到廷寄上的内容,心中惴惴有余悸,将指尖的颤抖藏在袖中,接过文书,内容是关于互市的。

      朝廷复申对宁古塔公市的支持,嘉许以市易为羁縻之法,以通商为柔远之道,称在此互市既可抚慰当地居民,又令北境各部沐朝廷之恩,尝归附之利,避免费雅喀、黑斤、达呼尔诸部与逻察人私相贸易往来。如边情允许,可增为岁开二次。

      接着却话锋一转:“凡貉皮、獾皮、骚鼠、灰鼠、鹿狗等皮,准其出高丽;貂皮、水獭、猞猁狲、江獭等皮,不准出高丽。监市官员务详加稽核……”

      这封寄谕上的内容,宛如从千里之外听到了他的心思一般,将他跟高丽用貂皮做生意的心思扼杀在了萌芽之中。

      巴海见他凝眉思索,笑了,忍不住给了他提示:“想借貂利,你晚了几十年。”

      努尔哈赤用向京城和江南权贵出售黑貂和人参赚取的银两,从辽东农民手中收购铁质农具。这些铁农具一来大大稳定了屯粮,二来重铸成铁箭簇使骑射威力大增。明帝国权贵的消费需求就这样源源不断滋长了满洲的军事实力。现在朝廷当然要防微杜渐,把貂皮出口这条路彻底堵死,不让后人有机可乘。

      当初听完吴越的提议,他心中便感慨,此人若生在乱世,碰上赏识他的雄主,只怕真会成为辅弼帝王、经略天下的人物。

      只可惜……

      他没有立刻泼冷水,现在也用不着了。

      一经点拨,吴越旋即也想明白了——上一位藉貂皮贸易发迹的,如今子孙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朝廷对边陲军镇总是矛盾的:既不想守将治理得不好,又怕他经营得太好。

      先前沼泽铁一事,巴海权衡再三没有上报朝廷,也是这般原因。若按照铁矿来算,须得由朝廷另遣官员负责监管和开采。如今游走于法度之间的情形,也不知能持续多久。

      心眼子比藕还多。吴越心中苦笑一下,递回折本道:“下官谨记。”

      巴海接过折本,静静看着他,忽然冷不防道:“你在我手底下做事,屈才了。”

      他心中一震,不知巴海究竟是随口一感慨,还是因着别的什么探他底细,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章京何以出此言?”

      巴海没有作答,信手翻开课文。吴越指尖发麻,强作镇定道:“下官……不明白。”

      巴海瞟了他一眼:“怎么,夸你一句还蹬鼻子上脸了?”

      那句话确实没有其他深意。吴越双肩微松,却仍坐得笔直,不敢大喘气。

      课毕,他走出退思堂大门,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双腿发软,心也跳得飞快。

      他从那封廷寄上瞄到一行字:“恐成功之心不死”,心道真是怪事,朝廷怕一个阶下囚贼心不死想成功?成功什么?越狱?

      ——就算他真的很想成功,都三条铁链五花大绑扔牢里了,还能怎么成功?

      在巴海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想起上回自己提起囚狱时巴海身上转瞬即逝的僵硬,连带着“贼船往来叵测”六个字,银瓶乍破地豁然迸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

      这个成功,该不会姓郑吧……

      他悚然一震——难道眼下宁古塔囚狱中秘密关押着的不是什么盛京马匪,而是延平王郑成功降清的爹,郑芝龙。

      这个名字刚浮现脑海,巴海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他险些抖了一下。

      他不能完全肯定牢中关押的究竟是谁,但至少可以肯定,绝不是普通马匪。

      绝了。这鬼地方还真是卧虎藏龙。

      吴越回想了一下吉升的神情,他应是当真不知情。如若郑芝龙这样的人物真的关押于此,想来确系紧要机密,恐怕就连底下看守的狱卒也不知道自己看押的究竟是何人。

      他本以为远离京城就能远离政治漩涡安心度日,谁知这不打雷不下雨的地方居然是风暴中心?

      想起自己半夜钻洞翻墙偷偷进城一事,他背上又浮起一层冷汗:真是盲人瞎马雷区蹦迪,能活到现在全靠运气。要是半道上叫人抓住,他不管跳进牡丹江黑龙江还是松花江都洗不清……

      他定了定神,想想算时间也快了,只要熬过这两年就万事大吉,只是在那之前务要谨言慎行。他本就来路成谜,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对他有疑。

      巴海让他熟悉《大清律例》,他确实好好研读了——谋逆者不分首从凌迟处死,九族中年十六以上男子皆斩,十五以下及家中女眷给付功臣之家为奴。通海这天大一口锅要是掉他头上,那可真是九族消消乐。

      没有人知道他内心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日子如流水过去,一切都平静如常。不觉间,六月就过去了大半。

      一个脑袋悄不声地探头进右司张望,吉升看见他,犹疑道:“——是找吴书记?他去……“

      “不、不是。”陆哥儿连连摆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罐递过来,“给你的。”

      “给我?”吉升怔了怔,接过陶罐打开,里头是胭脂似的酡红稠膏,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是——?”

      “我、我看外头玫瑰开得好,就摘了一些回来做、做玫瑰糖。”

      眼下正值野玫瑰开得荼蘼,韶华胜极,再过上半个月,就该渐渐零落了。

      “先前你、你不是给我些鹿茸吗?我琢磨着,煮粥放了点,味道不坏。做客的大人们吃了高兴,章京也高兴,“他压低声音道,”赏、赏了整整五两白银!”

      他一年到头的工钱也不过五两!这么一来,原本遥遥无期的当帮银,现在马上就要凑足了!

      吉升听罢哭笑不得:“我送你泡酒,你怎拿去煮粥了。”

      陆哥儿腼腆地挠挠头:“我、我不会喝酒……”

      吉升也不计较,将陶罐凑近鼻尖底下嗅了嗅,像是欣喜又像是埋怨道:“这得费不少工夫吧?”

      “没、没怎么费事。我也头、头一回做,瞧着还行,你尝尝……”

      他说得轻巧,但一臼蓬松的花瓣捣上几十下才出少许汁水,再添糖,再下花,这样层层叠叠地捣下去,渍上数日,再取出以文火慢熬至浓稠,最后晾凉了,才得这么一小罐。

      “那我就收下了。”吉升晃了晃手中的陶罐,笑眯眯道。

      城外田埂上,远远走来一个清瘦的身影。沙白色交领短衫,腰间束一条青灰布带,下着宽大的青灰布裤,膝下那双黑色长靴平添了几分少年侠气。

      埂上只能容一二人行走,有人呼哧呼哧地扁担挑水经过,口中喊着:“让一让!”

      那清瘦的青年刚要避让,可对面也有人过来,他便只好退到一旁的高粱地里。当他下到田里,走在齐腰的高粱穗间,看上去就和其他农人并无二致了。

      “哎,那不是吴书记吗?穿这一身差点没认出来!”有人诧异嘀咕。

      吴越嫌长衫碍事,每次去田里下摆都沾一水泥,便出钱请高婶儿替他做了一身裋褐。

      他有心明年挖一条灌渠,从海兰河引水,这些日子在河边跟田间两头跑,勘察合适的渠线。

      宁古塔虽近河,但靠人力挑水,两三天才能浇灌一亩地,没有青壮劳力的人家就更困难了。今年还算风调雨顺,但来年呢?他听人说碰上大旱,近两个月滴雨不下,而碰上发涝,西北边的二十几个官庄能淹一半,出入往来都得撑杆划船。

      另一方面,一个人勤勤恳恳带着父老乡亲挖渠种田,一门心思只想美丽新农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通海谋逆这种事怎么看都跟他扯不上关系,对吧?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回头一看,是春桃,递给他一根刚摘的苞米。

      吴越一惊:“你别乱摘呀,你娘知道了要生气。”

      “不会!”春桃的声音脆生生的,“她昨日还说多亏你帮衬照顾。”

      春桃将苞米塞给他,里面芯子还没长成,是根玉米笋,一口咬下去浆水饱满,鲜甜盈齿。

      吴越问她功课,她苦着脸道:“方先生严肃又古板,动不动就打手心!写错一个字要罚抄一百遍……”

      “咳,方先生治学严谨,这是为了你好。我倒是听他夸你天资聪颖,成绩名列前茅。”

      春桃眼睛又亮了:“真的?”

      “千真万确。”吴越点头。他只是隐去了后半句: “可惜不是男孩” 。

      春桃一下子忘了打手心的痛,在田垄上又蹦又跳。没跳几下,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呵斥:“张春桃!让你拔杂草你在那儿跳什么呢!”

      吴越回过身,高婶儿正挑着水往这边走。见到他,高婶儿气顿时消下去不少 ,惊叹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竟不像她做出来的。高婶儿亲切跟他话起家常,末了才想起问他来田里做什么。吴越告诉她是为开渠做准备,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解道:“开渠?那不就挖呗,还要准备啥?铲子?”

      吴越只好用平实的话语解释了一番:“不能随便挖。如果地势太平,水流迟缓,泥沙容易沉积淤塞,如果坡势太陡,碰上暴雨河水涨起来,灌渠泛溢怕把田给淹了。”

      春桃有些懂了:“所以你来看挖在哪里好?”

      吴越点点头。春桃好奇心旺盛,缠着吴越问怎么看。

      于是吴越一边帮她拔杂草,一边粗略教她如何选址:“渠首的位置很重要,若渠首低于田面,就得筑高坝才能引水,挖方量会很大。如果能找到……”

      春桃眨眨眼睛:“啥是挖方?”

      吴越越解释,她问题越多,最后只好连怎样看地形高程、比降都给她讲了,一直在田里待到了下午。

      最近他以事务繁忙为由,不再到退思堂去上课。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无法再如先前一般泰然自若,又担心自己举止露出什么异样,干脆就避着了。

      他却也不能说毫不怀念听巴海给他讲文法的枯燥日子。那一个时辰里,二人之间只有课文,其余的一切隔阂都消弭了。

      但说到底,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跟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生死去留的人成为朋友,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揉着酸痛的后腰往回走,走到城门附近,人头攒动喧嚣杂沓,人群中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是怎么了?”他问外围一人。那人抻着脖子踮着脚,叹气道:“唉,听说是卖孩子呢,造孽呀。”

      “卖孩子?”吴越闻言皱眉。

      他拨开人群挤到前排,地上跪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妇人,头几乎埋到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千古罪人的石像。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死死地扒着她,哭得昏天黑地声嘶力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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