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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廷寄 内容要么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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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回去后查了簿册,发现并未有犯人登记入册,便又不着痕迹地跟吉升打听了一下,得到的回答同样是牢中羁押着一名盛京马匪。据说此人身后势力庞大,利害牵连甚广,故而迟迟未能结案,宁古塔也只是奉命暂行收押听候审判,案卷一概留在盛京。至于具体细节,吉升也不知道。
于是那天气氛紧绷的对话宛如一支弹错音的插曲,很快消散在夏日的凉风里了。
尹叔麟临行前邀他叙话,吴越出乎意料地同他相谈甚欢。
这位咸镜道观察使性情朴实、颇有器量,既有在政治风浪里沉浮过的圆滑世故,又有对外交和地方行政的务实老练。或许是在吴越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笑吟吟道:“想当年,我也是如你这般,一腔热血埋头苦干。”
吴越谦逊道:“尹大人可有教于晚辈?”
尹叔麟历经风霜,从地方小官做起,撞了不少南墙才走到今天,诚然有许多切身体会。只不过俗语说得好,人教人百遍不会,事教人才能教会。他心底并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但仍是如长辈对晚辈一般,平和地笑笑:“这样说罢,还是得有一些政治上的敏锐。”
他料想得不错,吴越并没有太把他多年从政的体会放在心上。毕竟高丽政坛的风云都被宽阔的图们江挡在了一水之隔的对岸。此岸的宁古塔依旧平和而宁静。
上班半年之后,他已经成了老油条。
最近文书和公务不怎么繁忙,午休时他甚至在右司后面的空地上架一口浅锅,烧他的海带。一开始还挺香,有人闻到了凑过来,以为他在偷偷开小灶给自己加餐,在一旁等着想看个究竟,等着等着,锅里的东西就焦了,变成黑乎乎的碎块,三三两两围观的人见不是什么能吃的东西,就悻悻散了。
这里的人会用一种土法蒸烧酒,蒸酒的器皿叫作“天锅”,除了锅底部焊着一个铜漏斗之外,和一般的锅并无二致。用起来也并不复杂:灶上置一铁锅,锅上置一木甑,侧面开一小洞,容漏斗的斜管通过,木甑顶上放天锅,天锅中盛冷水。铁锅中的酒糟蒸烧之后,酒精蒸汽不断上升,升至天锅底部时遇冷,凝成细水珠,顺着锅底流入焊漏斗内,再从漏斗低端的斜管流入甑外的酒罐。
蒸酒也是个技术活,火候和换水的时机把握不好,蒸出的酒就少,味道也寡淡。
老杨头嗜酒如命,也是蒸酒的行家。许多人如果想喝烧酒了,就把酒糟给他送去,蒸出来的烧酒只消给他留二分。
吴越带了酒糟去找老杨头,只一个要求:好不好喝不重要,一定要烈。
“哟呵,”老杨头斜眼看他, “碰着伤心事啦?谁家姑娘?”
吴越尴尬道:“不是这回事……我有别的用处。”
吴越的解释在老杨头看来十分无力。他露出过来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点点头,让吴越放心,包在他身上。
老杨头蒸好了酒,给他送过来:“这绝对是老子蒸过最烈的烧酒!一口下去,什么愁肠都给你捋直了!”
吴越没有愁肠要捋,但尝了一小口,灼热的辛辣直冲上牙膛,呛得他打了个激灵。这酒少说也有六十多度,肯定够了。
他把黑乎乎的海藻灰加净水再煮沸,收了汁,透过细葛布滤进碗里,再把那黑浆与烧酒混合,就是粗糙的碘酒了。
碘酒制好了,他的绯闻也传开了。老杨头喝高了在酒桌上跟别人唠嗑,把吴书记要最烈的酒浇愁这事添油加醋一说道,没几天看库房的巡更的左司的右司的同僚看他的目光都变了,亲切中带着同情,同情中带着促狭,弄得吴越云里雾里的。
“唉呀,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过——你倒是藏得挺好!这么久了愣是一点风声没透露,可以啊?”
直到吉升自作主张地拎着下酒菜上门来安慰他,他才恍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
他按捺住以头抢地的冲动,从柜子里拿出盛装碘酒的瓷罐往炕桌上郑重一放:“酒全在这里面,治伤用的——别听风就是雨行不行?”
吉升半信半疑打开来闻了一口,后退一步:“咳咳,味道好冲。这是药酒?治啥病?”
“这是外用的药酒。”吴越小心收起罐子,“若身上有伤,污秽容易乘虚而入,轻则伤处红肿流脓,重则体亏致命。这药酒除在伤口周围可除污祛秽。”
吉升深感惋惜地举起手中的纸包:“早说嘛,我以为你伤心,还带了下酒菜来陪你喝。”
他怎么早说?别人不问他,难道他强行上去给人解释他没有失恋?
吉升环顾四周道,“那你家里还有酒没?总不能干吃下酒菜吧?”
吴越开了那坛过年前陶伯送的金陵春,二人喝到外头天色暗了,点上霞绷灯又接着喝。吴越看他那痛饮的架势,心道你根本就是自己想喝吧……
半醉之间,吉升倒是模模糊糊透露他有心上人,只是吴越再问时,他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半个字。
次日天微亮,上值点过卯,吴越正要去办事官房,巴海皱眉叫住他:“你饮酒了?”
“啊,昨晚喝了一点。”吴越承认道。下班以后喝酒上司总管不着吧。
巴海确实也没再问什么,放他走了。
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巴海不问他,竟另辟蹊径去问别人。
如果有人留心观察,就会发现章京一连几日督操结束之后,总是绕远从尼哈里家门前那条路回官署。当然,宁古塔城本来就小,想多走几步路活泛一下身子,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尼哈里的大女儿带着贴身使女从外头回来,恰巧和巴海打了个照面。
“乌拉熙春。”巴海点头问好。
见到巴海,她顿时被勾起伤心事,不由得顾影自怜悲从中来。
乌拉熙春二八芳龄,对自己的容貌颇以为傲。有人称赞过她生得如年息花一般娇艳,也有人奉承她笑起来伊勒哈穆克还甜。可那些油嘴滑舌的人,在她眼中都比不上萨布素一星半点。
那个比她大五岁的吉锡哈,仗着跟萨布素年纪相仿,总能跟他还有巴海在一块儿骑马划船,她叫萨布素也带她去,他却说“你太小啦!”
她只有算好时机,在他们操练快结束时假装到校场去找她阿玛,才能借机跟他说上几句话。他几句话就能逗得她咯咯直笑,但他跟吉锡哈说的话就更多了,而她一笑,他就跟着笑,跟那葵花见了太阳似的。
她又气又恼,磨了阿玛许久,说吉锡哈怎样小心眼,怎样刻薄对她,终于把她阿玛给调到阿勒楚克去了!可吉锡哈走了,萨布素也并没有就此跟她亲近起来。
她腆着脸去找额娘,明里暗里示意她让阿玛出面,替自己跟萨布素说亲。可额娘回来告诉她,阿玛嫌萨布素出身低了些,还告诉她阿玛心中另有打算,说巴海的家世、身份都相宜,若能结亲,往后对他们家更有好处。
巴海?那怎么行呢?他跟块冷冰冰的石头一样多无趣啊!她哭闹起来,坚决不要嫁给巴海。她是阿玛额娘的掌上明珠,见她实在不愿,结亲的事也就搁置了。
她坚信用不了几年,萨布素也能当上四品参领,甚至三品副都统,她等得起!可谁曾想,还没等到萨布素升官,却先来了一道圣旨,要她嫁到达呼尔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她心里悔怨不已。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听从阿玛的意思,早早和巴海订亲。
虽然他性子沉闷,没什么生趣,不像萨布素那样谈笑风生会逗乐子,可毕竟也是仪表堂堂英武挺拔,过去两年更是从四品参领升了昂邦章京。要不是自己当初瞎闹腾,早就是宁古塔昂邦章京的福晋了。朝廷虽给了达呼尔那酋长一个四品官衔,但都是虚的,连俸禄都不发。
一想到自己不得不远嫁到那蛮荒的达呼尔去,平白让吉锡哈看了笑话,她就恨得牙痒。巴海这时候问她婚期,简直是往她伤口上撒盐,一点眼色都没有!她没好气道:“不知道,我说了又不算。你怎不去问我阿玛?”
巴海见她说话夹枪带棍,便也不再多虚与委蛇,切入正题道:“你是副都统的格格,婚事又是御赐的,到时候自然要隆重设宴。宁古塔现今有一位汉官——你阿玛不喜汉人,这我知道,但这样的场合,多少该留几分体面。你是新娘子,你阿玛也肯听你的话,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乌拉熙春这会儿正烦心得要命,压根没仔细听巴海说了什么。一旁的使女见她竟然不理睬章京,只好壮着胆子打圆场: “说起来,前些日子我玛法害病,还是这位汉官给治好的。”
乌拉熙春回过神来,心不在焉道:“哦……”
她翻着眼珠子想了想,想起来好像听阿玛提过这人,提他时确实没说什么好话。她要是顺心,这点芝麻小事也就随口答应了,可她已经够糟心的了,凭什么让别人好过?她撂下一句:“我又不认识他,有什么好替他说话的。”说罢抬腿就走。使女匆匆向巴海行了个礼,连忙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
巴海望着乌拉熙春的背影,若有所思。两人确凿压根不认识,而且也不像能入得了对方法眼的样子……
他又看了一眼乌拉熙春身旁的使女,直到二人进了屋内,才缓缓转身朝官署走去。
退思堂内,吴越已经到了。
往常这个时候巴海都已经坐在书房里了,但今日书房内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书案上摊着几本折本。他走过去,扫了一眼最上方露在外面的半截公文:“……恐成功之心不死,群逆亦观望不决。然宁古塔地近江海,贼船往来叵测,互市商旅杂沓,看守恐有疏虞。应加铁链三条、手足杻镣,严饬兵丁谨加守备,不可懈弛。”
他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内容,微微一怔,抽回目光,看见了一旁拆开的信封。信封的封口处有一层黄纸封套,骑缝处加盖了三份满汉合璧的官印。
这是一封……廷寄?
廷寄与明发都是朝廷给地方高官的谕旨,但廷寄不经内阁,直接密封由兵部快马驿递。内容要么非常重要,要么十分紧迫,要么极为机密,要么兼而有之。
思索之际,他听见外面有响动,立刻抽身远离书案站到了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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