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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试探 他隐约感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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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三日的公市结束了。城中街道仍残留着市集的痕迹:辚辚的车辙,散落在地上被碾碎了的山菌,木杆子上挂着几绺毛……人们茶余饭后已经开始悄悄议论何时再开市。
市集最后一日,吴越花掉了三个月的月俸:一半拿去买了海带,另一半,则用来买下了那枚巴掌大的新月形黑曜石。
想不到几百年前的黑斤人竟然也信奉产品故事情绪价值,摊主一面夸他识货,一面拉住他非要给他讲这石头背后的传说。黑斤人说话和本地人不太一样,他听得半懂不懂,十分吃力。
这种石头就是古时候肃慎人的石砮,锉尖后绑在木杆上狩猎打仗用的。相传一个少年进山打猎,在风雪中迷了路,被邻族族长之女所救。相处之间二人互生情愫,贫穷的少年没有金玉可赠,临走前将身上唯一一枚石砮交给对方作为信物,承诺日后攒足家底必定回来聘娶。然而世事难料,二人的部族为争地起了冲突,就此结下血仇。几年后,少年的部落为报当年之仇,夜袭邻部。在一众俘虏之中,少年凭少女胸前挂着的石砮相认,趁守备不注意,带着少女逃走。族人追杀出来,少年以命相护中箭身亡,少女绝望不堪心如死灰,放弃渡河离开,拔刀自刎相殉。天亮时,族人发现二人依偎而眠,面容安详,鲜血染红了河水。此景见者无不动容垂泪,两族也从此鸣金收兵议和修好。
摊主声情并茂手舞足蹈把自己都感动了,吴越只觉得很久没有做过这么艰难的听力了,还好后面没跟什么选择题。
以他的水平,只听到一个男的本来快死了,结果被一个女的救了,男的送了她一块石头表示感谢,一群人突然打起来了,男的和女的都死了,最后大家和好了。
所以这石头的作用是?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巴海望着案上那块用白帕包着的黑晶,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就这么出神地坐在那里,像是压根没听见吴越跟他说话一样。
感谢的话和道歉的话都说尽了。吴越有点不知所措,陷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就在他给巴海找好台阶之际,巴海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像半年没下过雨一样干涩。
“有心了。”
书桌底下,他的指尖深深戳进掌心。他记得那日他犹豫了许久,还以为他是舍不得给自己买,谁知居然是要买来送给他。他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他不缺火石,想让他自己留着,又不想他误会自己还在置气。而且,天底下东西那么多,怎么偏偏送火石!以石盟心,生死不离——算了,他又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人怎么总这样乱送东西!他想发火,又发不出。说到底,还是自己心里有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一点他当然清楚。他想过这念头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最后归结于委任那日他莫名其妙喊了一声他跟他小厮不是断袖。谁问他了?!都是因为这唐突的一句话,以至于每次看到他思绪就连带着往那方面飘。
起初只是单纯对他学识和能力的欣赏,后来觉得见到他心里就轻快,像秋天的芦苇绽出轻柔、蓬松的芦花,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孤寂,忘记了丧父的痛楚。他就像任何从未经历过热恋的哀愁和对心碎怀有恐惧的少年那样,浑然不觉地步入那片温柔的芦荡。
随着时间流逝,他看清楚了脚下泥泞的危险,但那充满矛盾的情思就像迷狂的漩涡,拽着他出不去了。
他恼火,是因为昨天夜里见不得人的事,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前两日他心里是积有一点不快,既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也无处排遣发泄,只好在精神上和想象中摁倒他,就像无数次利落地将布库的对手摁倒在地一样。
可摁倒之后,征服的快感几乎是同时悄然化作炽热的渴望,渴望看见那张半是温和半是清冷的脸上露出索取的神态。他总是有点被动,也总是在给予,单是他主动想要什么这个念头,就带着艳情,令人血脉喷张。
至于这样他动情是什么样的,只有在最放纵的想象之中才有可能得见。
一片黑暗之中,他竟然就那样放纵了自己。气血涌向下腹,他拉上薄被,侧过身对内,一只手抓着枕头,一只手伸进了内衬袍里。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弄,但还是第一次有活色生香的画面,画面里的是男人,还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个人。
现在,这个人就活生生站在他对面。他油然生出一种恐惧,不堪的想法被摊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惧。
傅诸喇库!他在心里掷下一句咒骂的话,这话是骂人行为不端、不成体统。
吴越也看出他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
巴海摇头,收起那块火石,开始给他讲课。
今天仍是讲虚字。虚字本身没有独立的物质实体意义,但满语中绝大部分语法关系、变格以及句意转折都要通过丰富且严格的虚字来表达。伴随、原因、时空、施受……每一种“关系”都对应不同的虚字,只能死记硬背。
巴海讲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一处他竟然讲错了,吴越提醒他书上不是这样写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刚从神游中醒过来一样,顿住了,皱了一下眉,反问道:“我刚才怎么讲的?”
课程提前了足足两刻钟结束。
吴越告退出门之前,巴海出言提醒:“这些时日你不要去招惹尼哈里。”
招惹尼哈里,简直是笑话——他见了尼哈里一向绕着走,任何尼哈里督办的事务,由他经手的部分他都再三检查,为的就是不给他找茬的机会。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尼副都统心情不佳?”
巴海没说是还是不是,只说:“这回来进貂的贡民里,有个叫卡塔奈的,是达呼尔一个大部族长之子。”
吴越对这名字有点印象。达呼尔来的人很少,他们比黑斤、费雅喀离得更远,三年一贡。
“他父亲根特木尔在当地各部之间威望甚高。朝廷挑中尼哈里家大女儿跟他结亲,巩固交情。”
听见根特木尔这个名字,吴越眼皮一跳,旋即坐回椅子上。
他思忖片刻,试探开口道:“怎会挑中尼哈里的女儿?”
“这些部族来宁古塔进贡,尼哈里是宁古塔副都统,家中又有女儿,年龄刚好相合。怎么了?”
“没什么……”吴越掩饰道,“只是可怜她年纪轻轻就孤身远嫁异乡,日子怕是艰难。除了结亲,难道没有别的法子拉拢么?譬如给些封赏什么的。”
巴海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大可以放心。他家这位格格脾气硬得很,只有她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她的份。”
吴越对尼哈里这位女儿略有所耳闻,听闻她骄横跋扈,脾气跟尼哈里如出一辙。确实,担心的应该是根特木尔——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按头强迫别人进贡貂皮、协防逻察,不给任何赏赐好处就算了,再强塞一个性子火爆的儿媳过去,老头可不脚底抹油跑得更快了么?
吴越咬咬牙,又道:“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巴海斜睨着他,转动着扳指道:“这是朝廷的意思,我没有办法,他也得听命。你以为他不想拒了?”
“他要是有心拒了这门亲事,总该有办法……”他说了一半,看见巴海的脸色,说不下去了。再坚持下去就太可疑了。他总不能说自己夜观天象,未卜先知根特木尔过几年就要率部叛清投俄跑了吧。
巴海微微眯起眼睛,问道:“尼哈里女儿嫁谁,你操什么闲心?”
吴越讪讪地笑了笑,找补道:“下官离乡已久,听闻此事不免触景生情物伤其类,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他尝试推了一下历史的车轮,发现推不动也就拉倒了。他领七品笔帖式的薪水,犯不上操尼布楚归谁的心。他该去操心古塔今年收成几何、新到的流人如何妥善安置、各家入冬前能否备足炭火。
巴海仍是狐疑地盯着他,像是想从他最细微的神情变化之中挖出点什么秘密来。
天地良心,他跟尼哈里的大女儿一句话也没说过,比腊月里两根光秃秃的树杈子还不沾边。
可惜巴海并不问他,他干坐在那也没法澄清。莫名其妙来一句他对人绝对没有任何想法,不是越描越黑么。
他像个老练的舵手一样,面上不动声色,手底已经急急转舵,将对话的方向引至别处:“说起来,城西北角的囚狱里,现下关着什么人吗?”
“为何突然问这个?” 巴海面上怀疑的神色收敛了,目光仿佛平静的深潭。
在旁人看来,他的反应一如平常。但经过半年的朝夕相处,吴越捕捉到他身上一丝转瞬即逝的僵硬,以及口吻中不易察觉的审慎。
他隐约感到这一转,是转向了一片面上不见风浪但底下暗流汹涌的水域。他暗暗后悔问起这茬,但话也收不回去了,只得接道:“偶然路过那附近,见守卫戒备森严,好奇罢了。”
那地方偏僻,但巴海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路过,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着,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前些年,盛京匪患闹得很凶。去年擒获匪首,但仍有余党在外流窜。朝廷担心余孽暗中联络,滋扰生事,遂决定将其移送宁古塔关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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