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暗流 吴越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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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思堂书房内，日影被窗棂割成几块散落在地上，赤白松香燃烧的烟在光线中缭绕。
吴越进了门，打眼望向书案，微微一愣。往常这时候，案上都堆着一摞书，什么《初学辨识清字》、《满洲十二字头》、《虚字解》，今天却铺着一张舆图，上面压着镇纸，画幅约是正厅里墙上那幅的四分之一。
“这是……”吴越迟疑道。
“这些时日一直在学字词句法，想来你也乏了，” 巴海气定神闲地起身，从书案后面转出来，“今日就讲些别的罢。”
他走到吴越身侧，将手掌盖在吉辽间的一块，缓缓开口道：”两百年前，脱脱不花出兵东征海西，扈伦国分崩离析，裂为后来人称扈伦四部的乌拉、辉发、叶赫，以及哈达。”他说着抬起手，分别指出四个地方。
吴越怔了怔：巴海口中“别的”，原来是满洲源流。
巴海的食指点在广顺关外的哈达河畔：“哈达部日渐强大，称雄一方，倚仗背靠明朝的优势，成了扈伦四部之首，长年把控女真各部贡市敕书。建州、海西诸部无不俯首听命，甚至于北边东海女真各部，也年年向哈达进贡。”
“至万汗即位时，哈达部可谓如日中天辉煌鼎盛。然而他晚年暴虐苛政，部内之民不堪其苦，多叛投叶赫。不久，万汗去世，诸子夺位，哈达在内斗中日渐衰微。”
坐断一方的霸主倒下后，建州和海西女真各部群雄蜂起，皆称王争长，企图独占鳌头，为在这场争锋中拔得头筹无所不用其极。
这些部族之间的关系，当真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誓盟，背盟，联姻，离间……乃至于兄弟反目，骨肉相残。譬如叶赫部与哈达部素因领地纠纷有积怨，于是在万汗去世之际，叶赫贝勒布寨看准时机，假意将自己以美貌名扬一方的女儿东歌许给万汗之孙岱善，又在岱善前来娶亲的路上设下埋伏将他截杀。凡此种种，吴越听得目瞪口呆。
后来努尔哈赤击破叶赫九部联军，叶赫、乌拉、辉发、哈达遣使同建州讲和，叶赫又将布寨之女嫁许配给努尔哈赤，并歃血为盟。然而东歌誓死不嫁杀父仇人，很快叶赫就背盟，撤回了婚约。此后东歌一直被叶赫当作政治筹码，反复改适，或拉拢或构衅各方，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至于努尔哈赤是如何发迹的，吴越早已听过不少或贴合史实或添油加醋的传说，倒是不怎么陌生，点头应承。一直讲到萨尔浒之战大败明军，金台石放火焚城，叶赫部灭亡，他忽然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试探地开口问道：“那，虎尔哈在何处？”
“在这里。”
巴海像是早有准备，给他在建州北边，从长白山迤东滨海至黑龙江地方划了一大块，勾着嘴角似笑非笑道：“我家祖上原居建州，百余年前迁至虎尔哈，说来惭愧，堕落成野人了。”
吴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就说巴海为何突然跟他讲这么一大通，总不能就是为了炫耀一下他多么博览群书博古通今吧。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服了。
野人女真，史料上就是这么写的，他当专有名词记的。仔细一想，当着别人的面这么叫，好像，是有一丝，不太礼貌……而且，这人还是他上司……当面管上司叫野人，纵观上下五千年官场历史，谁有他头铁啊！
他虚虚地瞟了巴海一眼，从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他深吸一口气，退开一步，颔首作揖道：“下官生长于江南，过去只能从杂书中略窥满洲历史风俗之皮毛，远不及章京所讲半分。章京今日不吝赐教，下官委实受益匪浅，感激不尽……”
巴海知道他并非存心出言轻慢，故而其实并未真正动怒，但也不顺眼这种做惯了高高在上大国子民的心安理得的无知。毕竟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汉人向满洲人称臣了。
他兜了这么一大圈教训他，说白了，有几分作弄的意思。可是，看着他这样如临大敌般小心翼翼，反而升起一股无名的烦躁堵在胸口。
五岁那年，父亲将他叫到上屋，让他给一个瘦高斯文的中年人行礼，告诉他，这是给他请的汉学先生，从今日起，跟巴克什学完满文后，还要学汉文。
给他启蒙的汉学先生是登州人，很有学问，人也和善，但总是苦闷。
一日课后，他问先生为何日日愁眉不展，先生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没什么，你不懂。”
许多年后，他懂了——懂得那句“你不懂”不单是因他年纪小，还因他是满洲人。
他自然是以满洲为荣的。他降生那一天，恰是太宗诏定以“满洲”为名之日，父亲将此视为吉兆。他自幼就懂得，作为长子，有些责任生来便落在他肩上——他将承袭父亲的爵位，延续父亲建立的功勋，出将入相。而他的前途，家族的显荣，都与这个冉冉升起的新兴帝国紧紧系在一起。
先生也是这样教他的：“既在其位，当勤谨奉公以事；既承国恩，当竭忠尽智以报。”——只是他的国，不是先生的国。先生坐在对面给他讲学，短短三尺之间，始终横亘着亡国之恨，失节之哀的鸿沟。
此时此刻，他再一次萌生出和多年前同样的感受——就好像两人始终站在门口说话，他想往里探一步，对方宛然谢绝了。
空气仿佛陡然沉重起来，他忽地感到十分无趣，仰头默了片刻，用公文一样的语气出言道：“虎尔哈地方部落众多，居有女真人、黑斤人、费雅喀人。过去辽金时，其他地方的女真人称此地人为‘兀底改尼雅玛’，意为野人。这其实是蔑称，早已不这样叫了，只是汉人和丽人一直沿用。”
“我知道你们管住建州的就叫建州女真，住海西就叫海西女真。其实部落因战乱灾荒分合迁徙乃是常事。虎尔哈地方水草丰茂，故而有不少部族迁来，杂居此处。”
原来和黑龙江中上游诸部一概称索伦一样，虎尔哈也并非一个部族，而是散居虎尔哈流域和松花江下游多部的统称。
巴海淡淡地继续道：“老罕王击败叶赫九部联军后，兵马空前强盛，始将目光转向虎尔哈……”
虎尔哈地方虽然部族众多，但平素各统其属各自营生，要联合起来也十分困难。
彼时，面对如日中天势不可当的建州女真，众多虎尔哈部族中，一些首领做出了一个现实的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投靠，于是率部归附了建州。巴海父祖所领的部族便是其中之一。
而其余未降的部族，在多次征讨之下也相继降附。然而由于地处偏远，各部又惯于自持，以贡貂为苦且不愿听差，故而始终时降时叛。
及至崇德七年，即十八年前，虎尔哈多部再次叛清，太宗遣沙尔虎达带兵征讨虎尔哈。
那是清最后一次对大规模对虎尔哈用兵。因为后来逻察人从北边来了，奸淫掳掠，虎尔哈人不堪其扰，纷纷向清贡貂以换取保护。相应地，若逻察人南下劫夺，宁古塔须遣兵往援。
巴海目光悬空，像是还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已经转为自言自语：“虎尔哈各部虽已臣服，但还残存着不少宿仇旧怨。此次来进貂的这些部众之中，许多人的叔伯、父兄当年都曾与清军交手乃至战死。他们奉命入贡向朝廷示顺，不过是情势所迫，他日若时局有变，未必不会另择主而从。故而绝不可让逻察人站稳脚跟，否则，虎尔哈与索伦另有强邻可依，北境恐边患无穷……”
他像是才想起吴越还在一旁，堪堪截住了话头，收回目光，语气里有些疲惫：“同你说这些，不过是叫你心中有数。既在此地为官，当知治下之民。”
言毕，他低头移开镇纸，将案上的舆图一点一点慢慢卷起，又补了一句：“若不知其情，何以得其心？”
赤白松香已经燃尽了，室内只幽幽漂浮着一束苦寒的香气。
舆图卷好了，他将一端在案上敲了一下，整平了，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可以回去了。”
入夏之后，白昼总是很长。从退思堂出来，外面的日头竟还有些刺眼。
市集已经散了，只剩下少数摊贩还在收拾。沿街满汉妇女三五成群，互相夸看彼此新买的物件，相约明日再来。一个满洲妇女，梳着油光水滑的两把头，正头头是道地跟几个汉人妇女说些什么，原来是在传授如何用满语跟摊贩争价：价钱曰户打，太贵了，就是价钱太困难，曰户打达巴里莽阿……
吴越慢慢地走着，回想着巴海的告诫，有几分郁闷，又有些惭愧。他仍蒙在鼓里，以为巴海是为“野人”一词感到不快。
同时，他模糊地感到，或者说他一直模糊地感到，巴海看待许多事物的方式与他不尽相仿。这种感受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雾，他暂时未能在广阔的辞海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容器。每当他感觉几乎要抓住什么的时候，那个念头又像黑暗中一条灵活的水蛇一般溜走了。
回到住处，他心里仍乱糟糟的，也没有什么胃口。不过，他很清楚如何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取出一簿空白的册子，润了笔，在扉页写下五个字：“宁古塔城图考”。就算是数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沧海一粟而已。待此处的一砖一石都湮灭后，今时今日的一切，也会和当年吴喇的市集一样，只留存于口口相传的故事里。
对于这座长宽都不到二里，十余分钟就能从东门走到西门的小城，他已经十分熟悉了，几乎闭着眼睛就能画出来。但或许是太熟悉了，带着感情，反而不知从哪里开始下笔。
他空坐了片刻，起身掩上门出去了。
对自己朝夕相对起居生活的地方实勘踏查，这感觉颇为奇异……
他从西北隅开始勘起。他其实很少深入这里，只从外围经过几次——在一片工棚、仓房和作坊后面，这条逼仄小路通向的是宁古塔的囚狱。
他正沿着监狱外墙走，忽地身后传来一声厉喝：“监牢重地，闲人勿近！”
吴越差点吓得心脏骤停，扶着墙缓缓回过头，是个披甲人，手中握着长刀。小院内的狱卒听见外面动静，也奔出来，几个人前后将他堵在路中间。
他努力喘了口气，仓促翻出自己的腰牌：“诸位误会了，我也是衙门里的人。”
一个狱卒认出来他是右司的笔帖式，稍微收敛了一些冷硬的神色，道：“除非有章京或副都统许可，否则任何人不得靠近。你带了凭信？”
吴越微怔，摇了摇头。
“那还是劳烦官爷快走罢！”身后的披甲人拉开他，客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越走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下疑惑不已。
宁古塔整体上民风纯良，自他入官署以来，尚未有过一起民讼，遑论刑狱。
若是以前的犯人，过这么久也早该判了，如何会一直关到现在？古代的徒刑可不是让犯人坐在牢里吃白食，是要做苦工服劳役的。
身后几双眼睛看着他，他只得按捺下探究的欲望，迈着故作平静的步子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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