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春耕 吴越说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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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吴越到退思堂找巴海商量春耕的准备和安排。
巴海始终坐得挺拔，端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吴越说不出这到底是有意无意的疏远，还是他的错觉。
他一度觉得过去几个月里二人之间变近了，私下里相处时，并不拘于上下级官僚之间的礼数，甚至可以像寻常朋友一般说话。他想起萨布素的抱怨，这回竟产生了几分共鸣——要想走沉稳高冷路线也行，只是你能不能走得坚定一点？刚熟一点又端起来了，让人还怪难受的……难道是最近相处过于松弛，他觉得失了分寸？
吴越想不出所以然，也没工夫深刻揣摩巴海的思想感情，他正一门心思扑在春耕的农具上。
他没见过耧车，全凭人描述，修改了十余次，终于绘制出合意的耧车的样图和各部件图纸。
耧架上有耧斗，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有拨种口，口上有插销，可以调节大小，耕夫边走边摇动耧架，拨种杆就会将种子晃出来，落入下层带孔的大斗再进入输种管，通过晃动频率也可以调整种粒的流量。
耧车虽然高效，但要熟练使用也并非易事。譬如驱牛一定要保持缓而匀，调整插销和晃动耧斗的频率也需要靠经验积累。因为种子本质上是靠重力自然落下，若流量固定，牛走得慢，一尺掉十粒种，走得快了，两尺掉十粒种，必须两相配合适时调整，否则无法保持均匀撒播。
别说散居城外那些世代靠渔猎为生的满洲人，许多汉人发配来宁古塔以前也没有种地经验。吴越盯着图纸，思考如何进一步使耧车更易上手。
他看着耧车的轮子，又看着那一排输种管，心中一动，握着炭笔画了起来。纸上渐渐呈现一个似齿轮一样的圆盘，每隔一小段就是一个凹槽——将排种轮安在输种管口，用耕牛带动车轮，再借车轮带动排种轮旋转，种粒落入槽中，转过之后，轮面重新封住管口，再由下一处凹槽接续取种，当槽口转至下方时，种粒便落入土中。
如此循环往复，化曲为直，无论牛走得快慢，排种的距离都是一样的。无论谁来推车都能控制得八九不离十，即便是第一次用也不会播得忽疏忽密。
他将图纸送去给何木匠打样，又请陈伯等几个耕种经验丰富的人过来，帮他调试排种轮上的凹槽间距。
他请来的农人得知今年能用上耧车，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宁古塔的农耕条件实在落后，过去种地全靠手播，春耕结束后腰都直不起来。
吴越又给他们看排种轮，众人没见过，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吴越将一粒种子放入排种轮上的槽中，向前滚动，槽口转过下方时，种子便留在了地上。他一边演示，一边解释了一番用途，众人眼睛都亮了。
一老伯转头同身旁的陈伯窃窃私语：“这读书人的脑子，确实是好使哈？”
吴越眼看陈伯脸上露出一副“你家怎么才通网”的神情，低声显摆道：“不懂了吧……吴先生可不是普通读书人，是举人，将军都请他掌文书呢！”
吴越干咳一声，道：“诸位都比我更懂庄稼——还请大家依照平日撒种的经验，看看若是播小麦种，这排种轮的槽该如何安排？两槽之间隔多少合适？”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还有人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戳戳画画。
吴越听取了一部分建议，加宽了排种轮，将上面的种槽改为之字形排布，左右错开。
随后，他又将众人关于高粱、稗子、苞米、元豆等作物播种的意见逐一整理，分别设计了六种不同样式的排种轮。除了槽口宽窄、深浅各异之外，种槽数量、间距亦随作物变化，使用时按需更换排种轮即可。
耧车和排种轮的样品做出来，何木匠请他过来验看。吴越下到田间稍微试了试，相当满意。增加了这一细节改动，耧车使用起来就跟超市购物车一样简单——不用管其他有的没的，只管推就完事了。
他问何木匠能否赶在春耕之前造三十台耧车，何木匠面露难色道：“我这两天刨子都刨冒烟了，也才弄出这么一架，三十架，春耕前肯定来不及呀。”
也是，眼下已是三月下旬，四月初就要春播了，三十台确实强人所难。
一筹莫展之际，吴越忽然想到宁古塔还有几名船匠，负责检修和维护船只。
东北的水师和船厂大部分在小吴喇，但宁古塔作为边防门户，也驻有二十多艘随时待命的战船。因为逻察人常在松花江至黑龙江流域聚集，骚扰抢掠边境部落，而从宁古塔出发，可沿海兰河入牡丹江北上直达三江口。
虽然船匠和木匠不是一回事，但船匠总得会点木工，若是请他们过来，让何木匠稍微指导一下，应该很快可以上手。吴越问何木匠若是十天内要制三十架耧车，需要多少工匠，何木匠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说最少也得要七八名熟手才有可能赶上。
吴越想了想，让何木匠先回去继续干着。他就征调船匠一事去征询巴海的意见。
宁古塔的春寒极为料峭，退思堂内的炭盆至今还未撤下，不过巴海肩上未再披裘毡，只穿着常服坐于案前，案上文牍一卷接着一卷。一年之计在于春，各项事务果然接踵而至。
吴越说明了来意，巴海没怎么犹豫便准允了。
眼下北境无战事，船匠们不过定期例行检视船体、修补缝隙、更换老化构件，较其他工匠清闲许多，暂调去做别的也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这终究是权宜之计，船匠不可能长久兼顾旁事。吴越提议若民人中有体力不济或自觉不善农耕而愿习他业者，不妨让他们学木工，既能养家，也能缓解宁古塔工匠的短缺。
对此巴海就没那么爽快了。他沉默片刻，道：“近年罗刹屡扰北境，军需日益繁重，官庄产出已难支应，官府这才不得不开始对民户征收田赋。多一个官匠，就少一个农人。官府既要供给口粮，又少了纳粮的人，这笔账你算了没有？
吴越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道：“章京所虑极是。不过，下官并非要抽走壮劳力，而是给本就耕作艰难的人多一条谋生的路可选。”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今年犁铧已经翻新，又添了耧车，春播比往年省力得多，届时官庄能腾出些人手多开几块地也未可知——只要天不降灾，今秋收成绝不会逊于往年。”
秋收还是没影的事，但他言语之间自若从容颇有信心。思及前番他所保证之事，似乎都一一实现了，巴海勉强点头，同意让他试行一年以观其效，来年如何待秋收后再议。
公事到这里就谈完了。吴越记得以往巴海还会同他闲聊几句，今日却一言不发，低头继续处理公文。
难道他心里在期待巴海找他说话？这个念头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一瞬间的失神过后，吴越恭敬俯身道：“下官告退。”
在他身后，公案后面的人从卷宗之间抬起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退思堂门外。
吴越从有意学木工的民人之中选了五人，又召了四名船匠，将众人集合到何木匠干活的作坊里。
这些人远非熟练木工，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学会怎么造耧车，但吴越另有安排。
譬如像耧架这样的部件，不需要精细，大差不差能放耧斗就行，稍微经过培训，没有经验的人也能照葫芦画瓢做出来，最简单的部分就交给他们。而像轮子和轮轴这样，对精细度有些要求的，就分配给有木工经验的船匠。至于排种轮、输种管等必须配合得严丝合缝的，全由手艺精湛的何木匠操持。
各人在自己水平范围内负责一个环节，各司其职作业，更快且稳定，又不牺牲精度，不到十天，竟然真的就快要做出来三十架耧车。
何木匠支着一条瘸腿挥汗如雨，吴越心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低头看了看他脚边堆积如山的榆木刨花，出言提醒道：“这榆木刨下来的木花别扔了，兴许有人想要。”
何木匠摸不着头脑道：“这玩意谁要？”
“榆木刨花泡进水中数个时辰后会出胶，这水叫刨花水，许多妇人喜欢用它来篦头发定发髻。”吴越指点迷津。虽然有薅公家羊毛的嫌疑，但左右是废料，本来也没人要，他良心上没什么不安。
“呀，真的哩？”何木匠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计，弯腰捞起一捧榆木刨花，搓了搓，羡道，“俺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从早在地里忙到晚，都没得闲打扮。还是江南地方好，连婆娘梳头都那么精细！”
何木匠知道吴越见识广，对他所言毫不怀疑，麻利地找了几只麻袋将地上的榆木刨花收起来。只是他虽凭木匠手艺免了官庄的差，却仍不能自由行动，于是挠了挠头，憨笑道：“我出入都得报备，腿脚也不好——要不你拿去，哪日得空，捎带着问问，真卖出去了，咱俩一人一半，左右是大哥出的主意，我也不能独占好处不是。”
吴越想了想，点头接下了经销商的活计。
只不过，这事得往后排——眼下春耕已经迫在眉睫。
入了四月，朝来寒雨，暮卷西风，积雪化尽，就连官道也变得泥泞不堪，却是春播的最佳时机。吴越迂回地避着湿洼，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心想这破路真是该修了。远远地，他看见耕田里忙碌的人影。田野沉寂了半年之后终于重新热闹起来，人们光着脚挽着裤管走在湿凉的田间，扶犁开垦的、推耧车撒种的，官署派来的教习正在手把手指导着初学耕种的新人，目之所及尽是一派春忙景象。
耧车惊人的效率早已插上翅膀传遍了每道田畦——从前撒种，胸前背着筐，全凭一双手一把一把地洒进地里，如今只要推着耧车走过田垄，种子便能整齐落下，不仅省了许多力气，而且一次能播三行！过去播一亩地的工夫，现在能播不止三亩。刚进入春耕还没几日，一些下地早的人家进度已经过半，放在往年，哪里可能？
虽然谈不上苦尽甘来，但教习已经开始忆苦思甜了，以过来人的口吻教育新来的流人珍惜：“你们哪，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啊！想当初……”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骚动打断。有眼尖的人看见吴越站在田垄边上，喊了一声“吴书记来了！”，田间众人纷纷涌过来，满怀感激地同吴越打招呼。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切实的改善背后，是谁费心筹谋奔走操劳。
他们知道吴越在官衙中任书役一类的官，都亲切地尊称一声“吴书记”。
只是吴越每次听到别人这样叫他，都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学生村支书干部，在宁古塔下乡扶贫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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