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松油 不待吴越说 ...
-
巴海闻言诧异，翻身下马：“铁？你确定？”
这土疙瘩与寻常所见铁矿石相去甚远，怎么看都不像能从里面能变出铁的样子，这话在他听来宛如天方夜谭。
吴越却点头，踩着几锹往深处挖。眼下沼泽的泥土已经略微软化了，挖起来不算太费劲。很快，他便从松软的红土当中挖出来几块拳头大小的红褐色泥块。
他挑了块大的，用铁锹狠狠敲了几下，震下来些碎土，但中间似有硬物。他拾起那团块，拿在手中沉甸甸的，顾不得脏，剥开裹在上面的泥，里面果然有块像石头一样的结核。
他将手中的疙瘩呈给巴海看，解释道：“铁矿脉有石矿和沼矿，石矿多为灰黑色，沼矿则为赤褐色。沼铁品质虽不如石晶铁矿，锻打出的铁料硬度和韧性略逊一筹，但制作犁铧等农具绰绰有余。”
他说得有板有眼，巴海也不由得信了几分。如今他已经不再问吴越这些知识都是从哪里知道的——反正多半又是什么杂书或者地方志略上所载。
二人骑马回城，一路上巴海神情凝肃。吴越也发觉他似有心事，正在犹豫着该不该多嘴询问，巴海开口道：“本朝禁止私自采矿，若要开官营矿场，须得请旨核准后方准开采。往返移文，动辄月余，待朝廷批复，必定误了今年春耕。哈坍中有沼矿不宜让旁人知道。我遣人前来取泥，会称是营造所需，你也勿要说漏泄与他人。”
吴越有些意外，巴海竟在耽误一年农耕和违反矿禁这么大的风险之间选择了后者。若是被人参一本，贬官削爵都是轻的。
忽地，他读出了巴海话中的深意：宁古塔乃边陲重镇，铁又属军备物资，若朝廷骤闻此间可出大量铁，未必不生疑虑，只怕横生枝节徒增掣肘。
因此权衡之后，他决定不上报朝廷。
巴海拿自己的仕途冒险，他又岂能辜负这片信任。吴越轻夹马腹，上前并肩而行，郑重道：“章京放心。”
巴海派萨布素和瓦礼祜二人带上十余名旗丁，随吴越至哈坍取红泥。
野外没有路，不便行车，吴越让他们将挖出来的团块便装入叉袋之中，驮在马背上分批运回城。他清点了一遍，全部加在一起估计有千余斤。
为了不叫人发现其中的隐秘，他叫领催每天派不同的人轮换着来干活。
第一日，吴越带着他们清理那些团块，将那些泥疙瘩泡进水缸里用木杵翻搅几下，水顷刻便浑浊了。众人还等着下一步指示，结果吴越就让他们收工回去了。
次日换了一批人，仍是淘洗，重复了两三次，直到不再有泥浆出来。有人问吴越缸里剩下一块一块石头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吴越回答是建造所需材料。
第三日，又换了一批人，吴越让他们用毛刷将石块上的杂草、树根、沙砾等种种杂质刷洗干净。
官营矿场供给的铁料前些时日已经送到了宁古塔，入库后还未来得及送去冶炼锻打。吴越将沼泽铁连同官铁一并送去冶铁棚，告诉苟二爷这批新铁料有好有次，需要分别冶炼，不可混淆。
苟二爷也没见过沼泽铁，从筐里拿起一块表面坑洼不平的深棕色硬块，奇怪道：“这是铁矿？”
吴越点头，告诉他照着平常炼铁的流程去做就是。
匠人们把一个个硬疙瘩放进柴火中焙烧，冷却之后取出，敲成核桃大小的散块，再送进冶铁炉冶炼。出炉时，沼泽铁上的红锈色已然消失殆尽，和匠人们平时所见的铁料几乎相差无几。然而有经验的铁匠锻打几下便会发觉这铁料较之普通铁矿石冶出的料子更松，诚如吴越所言，的确是稍次一些，只能靠多锻几次尽量弥补。
按照计划，沼铁锻出来的铁料留下来铸农具，优质的官铁矿石锻成熟铁后，则打成武器：腰刀、长矛枪头、箭镞等等。
冶铁棚外一阵骚动，原来巴海亲自到隔壁的弓箭作坊来视察。近年逻察侵边频仍，他对军备武装格外上心。
工坊内，一名箭匠正手握小锤，正在将一根烧红的细长铁条锻成扁平而锋利的薄片。另一人手持刨刀三下五除二削出一根笔直细长的杨木杆，在顶端钻出一枚小孔，放到在特制的火盆架上烘热，再用校直板一点点矫正，直至箭杆首尾如线。制好的箭杆就插进一旁箭筒里。待箭簇打磨好了，就从筒中抽一根箭杆出来，将箭簇尾部细长的铁柄嵌入孔中，刷上皮胶后包覆一层黑桃皮，放到一旁的架上阴干。
“章京。”吴越上前行礼，同巴海问好。
巴海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低声道：“如何？”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只有两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吴越肯定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一切顺利，让他放心。
“这是什么箭？”吴越看着刚放到架上的那根箭问道。这种前宽后窄似梯形一般的铲状箭头与他认知中的“利箭”相去甚远。
“这是齐鈚箭。”巴海拈起一支制好的箭，屈指轻轻一弹箭镞，铁锋嗡嗡作响。
“对阵时常用来射敌军战马，射中后创口深且大，马血流不止，很快就跑不动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箭头太重，勾弦稍有偏差就大失准头。苦练三五年也未必能驾驭。”
吴越喉咙深处泛起一丝咸腥味。他知道面前这个比他还年轻的人上过战场，也知道他杀过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逼着他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事实。
巴海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从脚边的箭筒中抽出一根箭簇细长的尖头箭，道：“你是不是觉得箭都长这样？”
吴越敷衍地点了点头。
巴海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笑道：“这是梅针箭，轻且穿透力强，可破锁子甲，易学难精。你要是想学射箭，我可以……找人教你。”
吴越敬谢不敏，婉拒道：“下官既无武学天分又无从戎之志，还是不耽误别人时间罢。”
巴海怂了一下肩，把箭放回箭筒中，道：“可惜了。宁古塔山林多，飞禽走兽也多，若会射箭，闲时还能去打围。”
吴越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何满昭在军营中表现如何？”
“傅格说他进步很快。入伍几个月，步射已和营中精锐不相上下，只是不熟骑射，尚需多加练习。我可以让他教你——你确定不学？”
吴越摇头，讷讷地转移话题：“关于哈坍，下官有些想法，不知章京视察完毕后可否借一步说话。”
巴海点头，让吴越到退思堂书房去等他。
吴越从西便门回了官衙，知会过退思堂外的门役，对方客气地让他进去了。他想起初到宁古塔时，腕上戴着铁镣，串成一串被牵进公署大门，到如今进出如入无人之境，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慨叹。
过了两刻钟，巴海回来了。吴越正欲起身行礼，巴海抬手让他省了。他没去坐书案后面，而是在吴越手边案几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展肩坐下。
“何事？”
“哦，是这样，下官思索既然夏季车马难通乃是因哈坍阻绝，可以在哈坍之上横铺木材，束系成排充任浮桥，如此车马可自如通行，也就不必每年等到秋末才能前去会宁府采买易货。”
巴海沉肩靠在椅背上，道：“我并非没有想过。但木材终年侵于泥水之中，易于腐朽，若年年修缮，又劳师动众颇费人力。”
吴越听罢，并未如他所想露出失望之色，反而从容淡淡一笑，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汉人有句俗语叫‘原汤化原食’，不知章京有没有听过？”
这是他小时候外婆常说的一句话。他一直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道理，但不知怎么就想到了。
巴海还真没有听过这句话，蹙眉问他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吃饺子吃撑了难受，喝一碗煮饺子的水下去，胃里就舒坦了。咳，就是有这么个说法，不一定是真的——但松枝里炼出的松焦油涂抹于木材上，可防木材腐坏是真的。”
中式木构古建筑多用桐油防腐，并不用松焦油。但如果想真正理解中式古建筑的特点，势必要同时了解其他地方的古建筑，横向比较之下才能分辨哪些是中式建筑所独有，又和哪些地方的建筑产生过交互和影响。
松焦油防腐常见于北欧的木构建筑，譬如松恩峡湾旁的博尔贡木板教堂，之所以能屹立八百年不腐，正是因为木墙和木瓦上都涂覆了极厚的松焦油。
宁古塔在纬度和气候上都更接近北欧。这里不长桐树，但松林遍地。之前为了建造民居，砍了一批松木，去枝整平时削下来大把的松枝还堆放在演武厅内，恰好可以用来炼松焦油，此外造浮桥也要再砍一批松树。
“松焦油？倒是头一回听说。” 巴海饶有兴趣地侧过头，“你知道如何炼？”
“将松枝封在缸中焖烧，可以干馏出浓稠的棕黑色油，就是松焦油。枝条则焦化为炭，并不浪费。将松焦油涂抹于制作浮桥的圆木上，可阻延木材因泥水朽烂，每十年一检，视其损坏，酌情更换即可。”
巴海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对着半空像是自言自语地道：“如若真能造出坚固而不易朽坏的浮桥，不止会宁府……”
“是。”吴越接话道，“一些满洲人家以捕猎为生计，若想出手皮料毛料，只能千里迢迢上盛京一趟，十分不便。下官听闻宁古塔以北还有黑斤等不少部族聚落，地处偏远，既无商旅往来，亦无互市交易之所。宁古塔地处盛京，蒙古，高丽之间，若能通商路……”
不待吴越说完，巴海打断道：“要多久？”
吴越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回道：“若要不误春耕，一个半至两个月可以完工。”
“好。”巴海点头，站起身道，“乌尔登后天启程回京，我请他带一封奏折，请示互市之事。”
“前蒙章京允准乘便传信，实在不胜感激。”吴越也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巴海，信封上的收信人是顾贞观。
巴海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隽逸的字迹，，过了少顷才接过去，问道：“没有家书？”
吴越苦笑一下：“下官获罪流徙，门楣蒙玷，愧无面目再见高堂宗亲，便不以尺牍重惊故园了。”
他和顾贞观私交甚笃人尽皆知，巴海也早有耳闻。只是，牵绊竟比家人还深么？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宣之于口的情绪，眸光微动，垂手将信放在了案几上。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松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