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营造 吴越接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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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古塔的春天来得如此迅疾而猛烈。所有的生命仿佛在地下憋屈了大半年后，短短几日之内井喷一般地迸发出来了。
草芽才刚刚冒尖，再过几天一看，漫山遍野已经全绿了，盎然的绿意之间点缀着大片淡粉色的石竹。隐秘的季节性涓流蜿蜒穿过草甸，汇入海兰河中，溪水附近到处是菖蒲，在阳光的照射下油亮闪耀，水蓼上挂着一串串米粒大小的白花，在淙淙的水声中迎风摇曳。
春播结束了，民屯中的房屋也终于可以开始破土动工。吴越挑选出几名青壮做领头，将施工的流程反反复复仔细讲授了几遍，包括挖入地下多深，如何放线定基，地基如何夯实，地栿如何衔接，保温地坪填入碎石、细砂、草木灰的先后顺序……
东西郊民屯里，一根根木柱如雨后春笋一般立了起来。接着是架梁，再然后是檩和椽。架上了脊檩之后，便可以将事先苫好的屋顶盖上去了。一扇扇密匝的草屋顶源源不断从演武厅中运到城外，吴越早早请何木匠制作了一批木制滑轮，五个一组固定在脊檩上，粗绳系在屋顶框架上穿过滑轮，一批人在底下抬，一批人在对面拉，一点一点将屋顶升上去，最后登上梯子完成安装。
吴越路过一处正在施工的民居，忽然放慢步伐，后退几步，喊道：“反了，你们反了！”
众人正在抬屋顶，全都停下来，小心而茫然地看着他，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屋顶反了。”吴越指了指刚挂上绳的草屋顶。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顿时明白过来——苫草是分层的，第一排靠屋檐的是最上层，最后一排靠屋脊的是最下层，像鱼鳞一样上层压下层，下雨时才能导水。他们挂绳时没注意，不小心屋檐朝上，到时候下雨，水就全灌到屋子里去了。
刚才他那一声“反了”把大家吓得不轻，这会儿明白过来，都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叫他话要说全乎，不兴这样吓唬人！
吴越往返巡回在民屯各处，视察进度之余还要给人答疑解惑，纠正违规操作，忙得脚底生烟，索性换上行服袍到马厩去，想要将白鹿借出来。
到了马厩，除了先前那位马倌，还有一个新面孔。这新面孔他觉着有些眼熟，认了半天，发现真的是老杨头。
老杨头看见他，更是震惊，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悄悄把他拉到马槽边上：“你这衣服哪偷来的，快给人还回去，我就当没看着！你就是想骑马也不能……”
吴越哭笑不得：“衣服是章京借我的。”
老杨头后退一步，重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刚要说什么，另一位马倌牵着白鹿过来交给吴越，又转头冲老杨头道他刚来，可能还不认识这位笔帖式，介绍了一番，提了一嘴先前是章京亲自带他来的，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言下之意是提醒老杨头跟人说话注意客气。
老杨头嘴边的话顿时一滞，哈腰道：“嘿呀，是我有眼无珠。”
吴越连忙放低身段安抚道：“进官衙里抄写文书，混口饭吃罢了——说起来，杨叔你什么时候也进城做事了？”
老杨头挥了挥手道：“也就前一阵的事儿——这不听说官府要征田赋了，地不能荒着不种，赶紧找个差事当当。”
老杨头按照官府登记也是汉人民户，和民屯中的流人一样需要种田交税。当差确实可以免田赋，但新政允许耕种困难或因故愿从他业者向官署提请，经核准后同样可以免科。他问老杨头是否不知道此条政令。
“不知道啊？”老杨头茫然，抖了抖手里的马嚼子，“要早知道，我费这事？”
新政令颁行后，布告张贴在官署外及各城门处，吴越曾站在告示处，嘱咐往来的人奔走相告。
老杨头是独户，住得偏远，想来无人向他转告。即便是在民屯内，政令细则真的传达到每家每户了吗？吴越不由得深刻反思自己的工作水平，检讨是否过于偷懒，未能深入群众。
老杨头见他一点官架子也没有，又大胆起来，凑近道：“这才几个月不见，没想到……攀上高枝，山鸡变凤凰啦。”
不是，你说谁是山鸡？
吴越的脸色一言难尽，心想要不还是跟群众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好了。
借到了马，巡视也轻松了不少。走近了，众人发现马背上的人是吴越，都惊诧不已，问他是不是入旗了。
“借了身衣服，骑马方便。”吴越回答。很快，他发现方便的不只有骑马。往常进出官庄都要登记，包括进来做什么，带几个人出去，都是正常公务流程。这回庄头却是直接给他免了。
“不用记了吗？”吴越疑惑。
庄头带着几分客气侧身让出道路：“您去忙，回头我给补上就成。”
出了门，吴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禁失笑：也是给他狐假虎威上了。罢了，身份何尝不是一种工具。
梁柱和屋顶搭建完，接下来就是砌泥墙了。砌墙之前需要定出门框、窗框的位置。奇怪的是，除了门窗，图纸上还有一扇狗洞大小的地窗。
这些民居皆是统一制式，只一进，面阔三间，分里屋和外屋。里屋即是起居和卧室，外屋是入口和厨房所在，安置灶台炊具水缸磨盘等等。那扇地窗就开在外屋厨房背面。
有人抱着图纸来问吴越是不是画错了，这要是扇窗，不该开在地上，要是道门，横竖走不了人。吴越让他们放心，只管照着施工就是。
修建新居之余，他也没忘了抓紧炼松焦油。从官庄征调了十余人，将砍来用于梁柱的松木剩下的枝干放入特制的厚壁陶瓮中，层层码紧，再用盐泥封紧瓮口。瓮底预留有小孔，接入一截粗管，伸进下方的的收集罐中。
陶瓮放在架子上加热两三刻钟后，一滴黑褐色的黏液落入下方的罐子里，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浓稠如蜜，泛着乌亮的油光，色状皆如沥青，气味也算不上好闻，浓烈的烟熏木头味中混杂着一丝松香。
他派人带着炼好的松焦油，给各家各户的屋脊处都刷上一道——屋脊处接缝防水最为薄弱，这层油膜可保护底下的檩木免受雨水侵袭。
当然，炼松焦油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给造浮桥用的木材刷漆，减少哈坍锈水的腐蚀。
木匠、船匠连同几十名披甲人和官庄流人，每日轮流到哈坍附近的乌鸡林伐木作业。清晨天刚蒙蒙亮，静谧的乌鸡林中，一声闷雷似的巨响，一株高大的松木轰然倾倒，惊得枝头飞鸟四散，松针如雨般簌簌落下。
过去大半个月里，这些人夙兴夜寐，伐出至少四百棵松树，削枝整平，截成三至四段相同长度的木料，涂刷松焦油后置于临时搭建的草棚下阴干，削下来的旁支末节又投入陶瓮中接着炼松焦油。
几名熟悉哈坍周围环境的旗丁手执探杆，一步一探，十步一桩，插记出沼泽边缘。吴越领着人在圆木下垫上一条条滚木，运至沼泽边上。先将两根长木顺桥向放置，一头下入泥水中，一头留在岸上，两侧打木桩夹住，这便是桥头的基座。一根根圆木横向密排在纵木之上，紧紧相靠，再以柳条、桦树皮绳与纵木绞紧。
顺着桥头铺出一丈，后面的圆木依次紧贴前木铺设，圆木两侧浅削出马鞍一样的凹槽，将两根桦木分别安置于槽中，稍加系束固定即可。
一道宽阔平整的黑桥就这样浓墨重彩地浮现在广袤的赭红之上，掩映在周围的灌木和芦苇丛中。偶有野雁掠过，乌鸦经停，见怪不怪，好像这桥一早就在这里。
至此，浮桥就基本完工了。再用碎石，河砂，炉灰填缝，货车便可以在桥上畅通无阻。
今年的官田民田也在这时造册完毕，呈送到了退思堂的公案上。
民田四百一十二亩，官田七百二十四亩，民屯新增十四亩，官庄新垦荒田五十八亩，当初造册的笔帖式前后核对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弄没错。
今年犁铧翻新又有了耧车，吴越预料耕地播种皆会比往年省力许多。为了鼓励能者多劳，他劝说巴海同意庄丁按额完成应耕田亩后，若仍有余力愿意多开田耕种，待秋收时凡超额缴纳粮谷者，所增粮数可折成工分，多烧出的石灰、多割的芦苇等也同理一应折分，按工分多少另行给予奖励，从额外口粮，新添冬衣，到额外休假，乃至于逢清明、中秋、除夕、元宵等节令可外出与亲友相聚。
“辛苦了。”巴海听完吴越汇报浮桥已可通行车马，不假思索提笔开了一列赏单：布一匹、毡一匹，人参两枚，并稻米三升。
吴越却道：“下官领些米粮已经足够，其余赏赐还请章京折成银钱或盐粮以慰劳参与修桥的诸人——他们连日不歇，辛苦更在我之上。”
“你的是你的，其余人官署自会另行犒赏。”巴海不容他拒绝，起身从案上递过一册公文。
吴越接过来，黄色封套中间写着“理藩院移会宁古塔昂邦章京”。
“这是……”他抬起头，犹疑着不敢打开。
“驿卒昨日刚送到的，你也看看罢。”
吴越低头展开文书，没有看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
他从一大堆朱印之间找到了正文：
“宁古塔昂邦章京上疏议请，谓宁古塔地方物产丰饶，今哈坍之上新建木桥，车马可载货通行往来盛京、高丽，若许通商互市，可资边民生计。奉旨：宁古塔乃北疆门户，宜恤边民，怀柔远人，宣威布徳，特从其请，准宁古塔与盛京、高丽及北境诸部通市。然边禁不可废弛，议定章程如下：高丽来市者，必由官府查验身份，给发勘合，方许入境交易。每次入境，限十人内，以防奸宄混杂。民间非奉许可者，不得私越边界，擅与往来。犯境者仰宁古塔昂邦章京照律严饬，不得违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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