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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哈坍 无措之际, ...


  •   吴越不仅不会骑马,连骑马的衣服也没有。裘衣底下一袭长袍及踝,穿这一身去骑马怕是嫌命长了。

      巴海回过身,推开会客厅后的隔扇门:“过来。”

      他少年时的卧室如今已经不住人了,但还留着不少旧物。他打开一口木箱,抖出一件油青色的棉布行服袍,圆领窄袖,领缘和翻出的袖口皆镶绀蓝边,右裾下有块一尺见方的缺襟,以三枚素面一字扣与袍身相系,便于骑行时撩起。

      行服袍还得配行带,否则没法穿。行带是一根黑色的细带,中约以牛皮束系,挂着一枚平金绣佩囊和一柄银鞘解食刀。

      “换上吧。”巴海递过袍带,“散值后到马厩等我,给你挑匹马,先学一学,过几日等雪薄了再去。”

      他说罢便掩上门出去了,留吴越一人在稍间内更衣。

      行带吴越不会系,往腰间胡乱一缠打了个结。推门出去,巴海还在会客厅里,负手站在窗前,见他出来,朝他腰上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比他打的结还扭曲。

      巴海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来上手解开行带替他重新绑。

      不知吴越打的是个什么结,一时半刻竟扯不开。巴海站在他身前,低头慢慢一点一点地解。

      吴越想说裘衣一套,罩在里面旁人又看不见,但看巴海那样认真,便没好意思打断他。

      可两人站得太近了,近得能闻到他颈间的赤白松香,屋内也太静了,静得令人心悸,乃至于心虚。

      吴越有些不自在,于是没话找话:“这身是你的衣服?”

      “六七年前的,穿不下就放着了。”

      ……早知不如不问,问了简直自取其辱。

      行带重新系好了,贴合腰身压着前襟,整理过的下摆服帖而挺阔,比刚才看上去精神多了。窄袖贴腕,四裾高开,露出一双乌皮长靴,竟颇有几分策马驰骋惯了的气度。

      吴越道过谢,正往外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我给你拿顶暖帽。”巴海说罢又进了稍间,不多时取来一顶棕黑色的貉绒皮暖帽,“戴好再走。”

      吴越从善如流地接过帽子戴上。方才为了更衣,他把幅巾摘了,穿这一身搭配幅巾也着实怪异。

      巴海似乎还有话要说,斟酌衡量着,一开口却把吴越给吓了一跳。那语气仿佛千方百计为了避免颐指气使,结果矫枉过正,听起来倒像是低声下气求他一样。

      “你要不找个时间……把头发剃一剃。”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叫人找着什么由头做文章。”

      吴越这才反应过来。宁古塔在这方面管得很松,多数流人也没有频繁理发的条件,头发超出限长的比比皆是。可进官衙里做事毕竟和在城外不同。巴海是好意提醒他,又不愿被误作上级吩咐下级。

      巴海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的措辞卑屈太过,显得刻意,不动声色地另起话头。这回他把握好了分寸,以一种施惠笼络的口吻道:“乌尔登过几日要回京了。你有什么要带给家里的书信,交给我,让他一并带回去。”

      吴越感激地点点头:“谢章京。”

      坐班到散值,吴越从东便门出去。他没到过马厩,但大致知道在什么地方。他朝着马厩的方向走,突然身后有人大喊:“当心!!”

      吴越回头,只见一条大黑狗不知从哪里窜出,以迅雷之势冲他飞奔而来。吴越吓得拔腿就跑,怎奈狗比他跑得快,几步就追了上来。他心中一阵绝望,双手挡在身前做最后无谓的抵抗。那狗轻而易举就将他给扑倒在地,开始疯狂地……

      ……舔他?

      牵狗的披甲人气喘吁吁跑过来,看到这一幕也傻了:“真是怪了……这狗从不亲近生人。”

      吴越从地上坐起来,同样茫然无比。那凶猛的黑狗似乎并不防备他,反而对他亲近有加。

      那披甲人连连赔罪:“乌龙平时都听话,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发疯了一样,我一时没拽住,你没事吧……”

      吴越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黑狗也跟着立起来,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腿,哈哧哈哧地摇尾抬头看他。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披甲人在一旁仍百思不得其解,但吴越已经猜出了几分。

      巴海远远地走过来,披甲人冲着他走来的方向屈膝俯身行打千礼。巴海对他点点头,让他先回去了。

      粘在吴越身上的黑狗似乎察觉到什么,松开了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扑向巴海。巴海半蹲下来,在它后背上抚摸着,转头解释道:“你里面穿的是我的衣服,它认气味,把你当作我了。没吓到你吧。”

      他刚才都快吓死了好么……不过此时吴越的心跳已经平复了下来,只是摇了摇头,问道:“刚才听人叫它……乌龙?”他觉得这个滑稽的名字和这条狗凶猛的气质不大匹配,也不像巴海会起的名字。

      “它是我的猎犬,本来叫萨哈连,满语是黑的意思。”巴海熟稔地揉着狗的耳朵,它极其享受地甩了甩脑袋,“这里汉人管萨哈连乌拉叫乌龙江,传来传去就传错了。乌龙这名字也不坏,就将错就错给它改名了。”

      巴海起身,带着乌龙回到犬舍里。犬舍不远处还有鹰舍,巴海告诉他里面养的是海东青、白鹰、芦花鹰等猎鹰。

      到了马厩外,马倌早早地已经牵出来一匹马。吴越认出那是巴海从京城回来时骑的那匹,通体棕褐,额间一道标志性的白月牙。

      巴海对马倌说了几句,马倌点头应承,钻进马厩内,不一会,牵出一匹通体浅灰近白的马,体格比巴海手上的棕马小上一圈。

      二人将马牵至开阔处,巴海停下转身道:“把缺襟系上去。”

      “看好。”巴海一面演示一面解说,“左脚踩镫——像这样,只用前掌,万一马惊了,也容易脱镫。左手抓前桥,右手扶鞍,右腿屈膝抬高……过鞍时当心不要踢到马。”

      话音方落,他人已经端坐在马背上。

      吴越仿着他的姿势踏镫上马。要说吴越有什么过人之处,那便是学东西快。巴海以为他初次上马难免瞻前顾后手忙脚乱,不想他轻松一跨,身姿轻盈,做得八九不离十,没给他留下纠正和嘲笑的余地。

      巴海不动声色地扬了一下眉,骑马靠过来:“以前当真没骑过马?”

      吴越摇头。

      随即巴海便知道他说的确实是真话,因为他身下的马忽地扬蹄向前飞奔起来,吴越向后一仰,紧紧抓住缰绳才没险些摔下马。这一拽却是让身下的马躁动起来,左右摆动身子似乎想把他甩下去。

      “别夹腿!”巴海喊道,策马跟了上去,“松缰,你越拉它越烦躁!”

      吴越听了他的话,努力放松紧绷的腿根,一点一点释掉手中的缰绳,身下的马果然渐渐平息下来。吴越慢慢直起身,仍心有余悸。

      “第一次难免紧张,已经很好了。”巴海从容上前道。

      “坐稳,别塌腰。”巴海说着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又按着他的大腿道,“胯也放松。”

      吴越原本已经差不多放松下来了,巴海这一摸却叫他腿根一阵酥痒,夹得□□的马往前走了几步。他忙道:“我很放松!”

      巴海教了他几个策马前进和令马停下的动作,不多时,吴越已经能在空地上自如地骑马行止甚至绕圈了。他初次骑马,却很快便被这似有灵性的动物折服,欣然问道:“它叫什么?”

      “这马刚满四岁,你是第一个骑的。你给它取个名吧。”巴海道。

      吴越略思索一番,道:“叫白鹿,如何?”

      巴海听了皱眉:“这是匹马,你起个名字叫白鹿,指马为鹿,是不是有毛病?”

      “这叫用典。”吴越扬起一个笑容,终于轮到他卖弄一回,“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随你高兴罢。”到了马厩门前,巴海翻身下马。

      他几乎是身子一旋就下来了,快得吴越来不及看清。他下了马,才想起来吴越还不会下马,折回来指导他:“右脚脱镫,左脚前掌踩蹬,上半身前倾,抬高右腿……对,双手扶鞍,慢慢往下滑……左脚脱镫。”

      马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高。吴越下马到一半,发现踩不到地,一时不敢轻易脱镫,有些进退两难。无措之际,一双手握住他的后腰,几乎是将他给竖着抱下来的。

      巴海笑道:“快到地时左脚脱镫,顺着落地就是了。摔不死的,放心。”

      被嘲笑了一番,吴越脸上发烫,匆匆点头,跟着巴海将马牵给马倌。

      白鹿驯顺地走在马倌身后。吴越望着它的背影,问巴海:“这马厩里的马,都会训练成战马?”

      “战马多是骟马,也有牡马,比如我这匹。白……白鹿是牝马,”巴海说着翻了个白眼,显然对吴越起的名字心有不满,“牝马性子柔顺,跑得稳,但慢一些。战时运补给,平常拉货,或给新手练习用。”接着他又道:“我已经跟马倌说了,这匹马闲时你随意领出来骑。”

      数日后,他跟巴海再到马厩来时,马倌果然将白鹿牵出来给他。

      二人骑上马,一前一后从东门出了城。

      日头晒在脸上已有一点暖意,但还远非中原和江南的春天。各户人家房檐底下都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棱,太阳一照,水珠便一线一线落下来,在雪上凿出一排深浅不一的小坑。路两侧的雪已经薄了一些。海兰河上偶尔传来一声巨大而沉闷的冰裂响动,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往来频繁的地方,路面仍覆着压得板实的硬雪,但骑马行出五六里,到了荒凉人迹罕至处,就不大好走了。积雪白天面上微微化开一点,夜里又冻上,马蹄踏下去,先踩碎一层薄冰壳,随后“噗”地陷进半尺深的雪里,再拔出来时,带起一团乌泥。

      “再过十来天,这路就没法走了。”巴海摇头道。

      沿路经过两个散屯,骑了约有二十多里,巴海渐渐地放慢了速度,看了看四周,道:“应该就在脚下了。你大费周章非要过来,究竟是要看什么?”

      吴越从马上下来,取下背上的铁锹开始铲雪。很快,雪地上刨出一个洞来,露出底下的泥土,真是红褐色的。

      他挑挖出一小块,放到鼻尖下嗅了半天,缓缓起身,激动得声音微微发颤:“章京。这沼……哈坍里,是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哈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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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开始恢复正常更新频率,大约每周三更,鞠躬比心。——20260630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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