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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官学 巴海斜睨了 ...


  •   方家的院子比其他人家都气派许多——在原本的木栅外层又砌了一层土墙,将柴门换成了木板门。宁古塔的民居院墙都不高,从外面就能看见院子里有家仆在干活。吴越冲院中的人打了招呼,对方过来给他开门。

      门两侧仍贴着春联,经过大半个冬天的烈风,纸已经被吹得相当残破了。“笔落云烟开锦绣,心通经史见乾坤”,如今只剩下云烟经史几个字还清晰。

      进了院内,又见正屋明间门楣上方添了块新的匾额,上书三个飘逸的行草字:“何陋居”。

      用的是《陋室铭》的典罢?不过《陋室铭》引的也是《论语》中的“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一句……吴越已经开始头痛了。

      方拱乾见他登门,甚是高兴,将他请进书房。方拱乾对那张高大的榆木书架颇为得意,告诉吴越是他请船匠打造的。书架上不仅四书五经俱全,还有《汉书》《史记》等等,摆满了大半个书架。

      他命仆妇沏茶待客,茶叶是从京城一路带过来的。

      吴越刚落座,他便盛情相邀,说西门外三里许的山崖下有座观音阁,带一亭台,预备开春后在那里办一个雅集,各人携酒浆肴果,临江俯眺,飞觞作诗……

      一听作诗吓得吴越连忙岔开话题,说此事日后再叙再议,他今日登门造访,是为官学一事而来,方氏乃桐城书香门第,诗礼传家,海内素有文望,希望能请方老先生或方家的一位公子担任官学主讲,传道授业,开化边陲。

      方拱乾沉默不语,扶着炕桌一角,胸口起伏像是有千愁万绪,喷薄而出化作悲酸一叹:“余父官至太仆寺少卿,余曾任詹事府少詹事。当年薙发迎降,已叫人诟病失节,只盼能复起,一展平生所学——盖丈夫生天地间,岂可徒负经世之志而没于草莽?到头来,却落得举族流离绝塞。若复屈身县学教谕,此何足道!”

      果然和猜测的所差无几。吴越心中有数了。

      自古以来文人都重名节。殉节者如史可法,后人提起时,不管生前能力高低干得好坏,因着“气节”二字,评价总坏不到哪里去。

      大多数人当然还是怕死。一部分人选择就此归隐,不仕清朝的官,不应清朝的举。另一部分人如方拱乾,则投效了新朝廷。他本指望能平步青云,结果一朝蒙冤革职流放已是颜面扫地,要是沦落到在宁古塔当区区一个八品教谕,传出去凄凉得让旁人笑掉大牙,所以宁可遁世不出,做隐逸态,多少留点面子。

      这些江南文人士大夫别扭而微妙的心理,想来巴海难以体察,自然也就劝不到点上。然而不先解开这个心结,注定是请不动的。

      吴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朝方拱乾倾了倾身子,说体己话一般侧过头道:“方公可知南宋使金谈判的名臣,洪皓?”

      “洪忠宣公乃宋之苏武,谁人不知?我这书架上,还有他的《松漠纪闻》。”方拱乾说着,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册书递给吴越,又道:“当初闻流徙宁古塔,想略知其面貌,然辽东以北,数百年来鲜有人深入,其风物山川、土人风俗,可考者寥寥,遍寻典籍,竟唯有数百年前忠宣公所记金国旧事。”

      吴越点了点头:“洪忠宣公奉命使金求和,被金国扣押为质,流落冷山十五载,冰天雪地苦寒难耐。洪公粗衣粝食,却未曾言此地荒僻不足以传道。当地无学,他聚村童而教,无纸,便取桦皮默写《论语》《大学》《孟子》《中庸》予人传阅……”

      方拱乾若有所思,沉吟接话道:“后世谓之‘桦叶四书’……”

      “不错。”吴越将手中的书放在案上推向方拱乾,“后来忠宣公全节南归,详记所见所闻,中原之人始得一窥白山黑水间的金国风土、女真习俗。”

      正是这本《松漠纪闻》。

      “忠宣公当年所为,方公今日亦可为之,将来百年后,亦不失为一则美谈。”

      方拱乾静默片刻,忽然大笑道:“后生可畏,诚不我欺!吴生当真不负盛名。”

      他自嘲般地摇摇头:“方某自谓读尽圣贤书,到头来,胸襟眼界竟不及一后生。

      “晚辈不敢当。”吴越连忙谦虚,又试探道,“那方公的意思是……”

      “便劳烦吴生替我回那位将军,此事方某应下了。至于旁人如何议论,且由他们去罢。”

      吴越感激地起身行礼,又道:“晚辈还有一件小事,尚望方公应允——”

      “但说无妨。”

      “既设官学讲经授史启牖后学,晚辈以为……不必拘于满汉男女。凡愿向学者,皆可入堂听讲。”

      方拱乾眉间微动,手中茶盏停在半空,久久未饮,迟疑道:“女子读书并无不可,然多属诗书之家于闺阁内私授女训。若男女同坐一室听学,岂非有伤风化……?”

      “方公居宁古塔半载,想必也看出此地土俗与中原相去甚远。往来道路者,未出闺阁女子甚众,男女之间并不相避。”

      方拱乾承认:“土风确贵男亦重女。未嫁女子出入行走,同外男交谈,神色自若不加避嫌,人皆习以为常。且听闻满洲人家待客,内眷同席而坐并不回避。久居此地汉人潜移默化间受其影响,也风气渐松。”

      “既然此地无男女大防之风俗,伤风害俗也就无从谈起。”

      方拱乾谨慎而圆滑地让步:“礼者,因时因地而制。宁古塔风俗既与中原有别,自当酌情而行——若官署准允男女一同听学,方某亦无异议。”

      吴越心知此事多半是成了,心下一松,端起茶盏向方拱乾敬茶。

      方拱乾留他用午膳,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徽式家常菜,不过食材都换成了宁古塔本地土产。

      酱汁醇厚咸鲜,配着一碗蓬松暄软的白米饭,让吃了几个月高粱和糜子米的吴越幸福得云里雾里的。他太怀念稻米了。怎奈宁古塔的稻米从高丽一年一运,实在金贵,于寻常人家乃是奢侈。

      其实宁古塔的黑土是适宜种植稻米的,就算不种,多运几次也行啊。他记得舆图上宁古塔离高丽会宁府不到六百里,连人带货慢慢走,五六天也到了。

      吃罢午饭,吴越从方家出来,有些磨洋工的心思,不想立即回办事官房,便绕远路回城。

      经过北山附近,吴越听见孩童嬉笑之声和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滑擦的呼啸声,心下奇怪,便走过去一探究竟。

      走近了,刚好看见两个满洲男孩乘着爬犁从山坡上飞快地滑下,撞进山脚下的拦网里——那是吴越之前为了便于运圆木下山清出来的斜坡和拉的网,一直没撤去,不想竟给几个孩子挪用作了雪滑梯。

      几个围观的孩子原本还在叫好,有眼尖的看见吴越朝这边走过来,赶紧拿胳膊肘杵其他人。孩子们看见他,起初并不很当回事,只当是个偶然路过的汉人村民。

      他认出其中一个男孩,是之前和满仔比射箭的阿克桑,阿克桑也认出他来。阿克桑转头跟其他人嘀咕了些什么,吴越只听见“哈番”和“笔帖式”,随即几个孩子都立直了,带着恭敬和些许惶恐。

      其中汉语说得好的,站出来道:“我们马上就走!”

      他们本以为免不了要遭一番说教,没想到吴越云淡风轻地微笑道:“没事,你们趁这两天抓紧玩。”

      那帮孩子面面相觑,以为他说的是雪化了就没得滑了,纷纷笑起来,告诉他宁古塔的雪要到月底才化。吴越没说什么,笑着走了。

      次日,城东清扫出空置屋舍三间,并在几个城门附近和官衙门外俱张贴告示:

      “今宁古塔设立官学以敦风化,凡城内外旗民子弟,无论满洲、汉人,亦无论男女,年六岁至十四岁之间,愿入学者,皆准报名。束脩概免,纸笔由官署供给。凡有意者,于三日内前赴官学登记。庚子年三月十日宁古塔昂邦章京公署示。”

      巴海请方拱乾入官署商谈讲学的事宜,自己至城门处降阶以礼相迎,让吴越也一同去。

      出门前,巴海忍不住问:“先前我去请他,他态度坚决,无半分妥协之意。你是如何说动他的?”

      吴越不想揭方拱乾伤疤,这里面的九曲十八弯他大约不愿为外人道,于是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凑近上前似是要解密,却道:“年轻人还是得多练。”

      “什么态度。”巴海侧身甩肩怒目而视,“你成天跟萨布素混在一起,不学半点好。”

      吴越笑着回道:“章京误会了,我跟萨校尉在一起是请他教我满语,怎能说是不学好呢?”

      巴海斜睨了他一眼,冷然道:“找他教你,这辈子是够呛能学会了。”

      这评价倒未尝有失公允。萨布素确实教满语不假,但他思维发散且话多,吴越经常连带着听他们以前干的傻缺事,半个时辰下来能学十个词就不错了。

      路上巴海再次追问,吴越顾左右而言他,最后以“文人之间容易攀交情”糊弄过去了。

      谈完公事,巴海留方拱乾下来用午膳。饭菜仍旧是丰盛的,但主食是稗饭。吴越想着方家的白米饭,仍觉唇齿留香。

      本来许久吃不到米饭,他也没什么感觉,可偶尔吃上这么一回,接下来就令他抓心挠肝地想好几天,难受得快赶上戒毒了。

      方拱乾离开后,他迫不及待地问巴海:“说起来——宁古塔与高丽之间路途并不远,为何每年只在秋末贸易一回?”

      “只有秋末路好走。”

      “为何?”

      “冬天自不必说。入春回暖后,不出小半个月地便开始化冻,一旦化冻,路上春泥滑溚,车轮动辄没于湿泥,难以负重行路。夏有哈坍之险,若误入便不能自脱,罕有人得生还。”

      “哈坍是什么……?”吴越问。

      “哦,这里汉人称红锈水。”

      “红锈水……?”

      吴越疑惑地看着巴海,巴海也疑惑地看着他——他还是头一回碰上汉人听不懂汉语的情况。

      巴海沉默了一下,还是耐心给他解释:“类似淤泥,泥淖很深,大小不一。宁古塔东有一个极大的,绵延约数十里,南边也有几个,要小一些。”

      搞了半天原来是沼泽……吴越的念头忽然一顿,等一下……

      “哈坍之间有能走的路,但只有从小在此地长大的人才敢走,且路很窄,过不了货物。”巴海继续补充,但吴越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他比刚才还要迫切地望着巴海:“刚才你说,汉人叫红锈水,是因为泥淖带红锈色?”

      “大概是这个缘故。”巴海不解他的激动从何而来。

      吴越几乎是有些失态地一把抓住巴海:“可否带我去看一看?”

      巴海略微一僵,过了片刻才缓缓地抽回手,道:“有些远,得骑马——你会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官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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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开始恢复正常更新频率,大约每周三更,鞠躬比心。——20260630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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