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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起科 话题兜兜转 ...


  •   旬休制度和不准私调官庄劳力的禁令推行没几日,吴越再到灰窑去视察时,发现巴海已经从流人口中的“巴将军”升格成了“巴大将军”——听上去气势汹汹人山人海,感觉跟什么九大罗汉、十大金刚是一伙的。

      三月初八这天,吴越终于繁忙的公务中解脱出来,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决定借着旬休去拜访一下之前的邻居们。

      春桃正在鸡舍前喂鸡,听见有人来了,回过头,看见吴越站在柴门边,将苞米筐子往地上一扔,兴冲冲地飞奔过来:“吴先生!”

      吴越接住她,和煦地笑了笑:“春桃,最近没跟高婶吵架吧?”

      春桃撇了撇嘴道:“没有!我最近乖着呢——只是不能听学了,闷得慌。”

      吴越答应过春桃想办法让她接着读书,自然没有忘记,只是初入官衙这两个月,他要学习要处理的事物太多,实在忙不过来。

      他想是得尽快将开办官学一事提上日程了。

      高婶儿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开门从屋里出来,见是吴越,也笑逐颜开,亲热地招呼他进屋:“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快进来坐,春桃,你去叫陈伯陈姨他们也过来。”

      春桃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跑出了院子。

      进了屋,高婶儿脸上有些尴尬:“那啥,我看你们都进城了,你那屋一时半会儿也没人住,柴房里的柴放着也是放着,就拿了一些……”

      吴越知道高婶儿一个人带着春桃不容易,既要干女人的活又要干男人的活,种菜砍柴挑水之余还纳鞋底补衣裳稍微换些家用。尽管如此,也只够勉强维持。幸好春桃已经到了可以搭手帮忙的年纪,否则能否撑下去都难说。

      “不要紧,那些柴你们需要就都拿去。”吴越让她宽心。

      “我屋头没你那屋敞亮,委屈你凑合。可惜你那屋没人住,炕火断了,重新生火也挺麻烦……”

      “反正我也不住了,你和春桃要是不嫌弃,收拾一下先住着也行。”吴越开口道。虽然官署给他在城中给分配了官房,但城外的屋子在册上依然记在他名下,归他使用。

      高婶儿愕然。吴越的屋子重新苫过屋顶补过墙面,比寻常人家的屋子要好上许多。她不是没偷偷想过,但怕吴越心里落下芥蒂,到底没好意思腆着脸开这个口。就算她保证若是吴越要用屋子她们随时搬出来,人家也免不了存一丝日后扯皮的疑虑。谁知吴越竟然主动提出让她们搬过去。

      “你是认真的……?”高婶儿迟疑道。

      吴越点头笑道:“高婶你不用担心,不出两三年,这民屯里的所有屋舍都比我家的还要好了。”

      话音刚落,春桃领着陈伯和陈姨进了门。陈姨见了他,激动地拉着他问东问西,在城里过得好不好,在官衙里做事有没有受气云云。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不知怎么落到了田赋上。

      早在去年就有风声说官署要起科,后来因沙尔虎达回京治病又不了了之。看得出大家心里对要收田赋一事忧心颇重,围着吴越问他知道什么内情没有,这税准备怎么收,收多少。

      吴越推说自己也不清楚,倒不是虚与委蛇,而是确实还没定下来。他问邻居们有哪些担心的事,他虽然人微言轻,但可以尽量替大家转达。他没有透露巴海叫他参谋这方面的事务——要是让人知道这事他能说上话,反而不好办了。

      平时少言寡语的陈伯忽然开口:“每块地的肥力不同,花同样力气耕,产出天差地别。都征一样的税,不公平啊。”

      吴越立即虚心请教:“能不能给我仔细说一说?”

      陈伯额上的皱纹动了动:“荒地不是一开就好使。头一年,锄得腰都直不起来,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收成不如熟地一半。到了第二年再种,虽然还费劲儿,但收获比头一年要好些。第三年,地翻松了,地气也养出来了,锄起来快,庄稼长势也好。再过两三年,地力就使得差不多了,赖着继续种,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这时候就得狠得下心来及时换。有经验的农人抓一把土就知道地是不是乏了、还有没有后劲……”

      高婶儿插话道:“官府给耕地每丁四亩,宁古塔不缺地,我家里没男人也准仍给地四亩。我一个人累死累活也就耕两亩,以前不用交田赋,耕不来的地放在那里荒着也就罢了,就怕将来要是按四亩征粮,那我们娘俩没活路了呀!”

      吴越将他们所说一一在心中默记下,又询问宁古塔开春后如何耕地。得到的答案是宁古塔有耕牛有犁铧,民户可以借,但数量有限,而且那批铁犁多年来没修没换过,已经不大好使了。

      “要有耧车就好了。”陈伯叹息。

      “耧车?”吴越对这个器具有所耳闻,但也仅停留在有所耳闻,他没见过也不知道耧车长什么样。

      “前边三条腿开沟,种子从上头掉进沟里,不用手播。”陈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比画。

      吴越请陈伯给他画出来,无奈陈伯的绘画技术比较抽象,前后问了不少问题,配合着解说,才终于搞清楚了各个部件和耧车的原理。

      耧辕套在牛上,三条耧脚底端插上铁铧,向爪子一样朝前弯,耕牛拖着耧车行走,耧铧就自然而然开出三条沟来,耧架上的耧斗里盛放种子,斗底部开三个洞,通过输种管向后斜插在三条耧脚上,耧铧前脚破土,后脚种子就从上面落入土中,耧车后面通常还会带一块平整的斜板,称为耢,在翻松的地上摩过,往刚播下的种粒上覆土。

      临别,吴越帮着高婶儿将他原来住的屋子收拾出来,将那根铜杆气压计带回了自己的办事官房。

      回到家中,他静坐在炕桌前,思考良久,铺开一卷高丽纸,开始提笔疾书。

      次日清晨上值,吴越到退思堂去找巴海。巴海打着呵欠,一副睡眼惺忪的神情。原来昨天夜里他领镶蓝旗的人到河上点火把凿冰叉鱼去了。这是开春前最后一回,再往后冰就要化了。

      他翻着吴越交上来的几条关于田赋起科的提议,困意渐渐散去,抬起头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日。”

      “你昨天不是休息么?”

      “是啊……”吴越说着才发现,自己昨日原本明明是出城找邻居们叙旧散心的,结果最后居然点灯熬油地加班写提案,只好讪讪地笑了笑,“闲不住。”

      二人商议合计了半天,最后拟出一个双方都较为认可的方案:定三至五年耕期之间的腴地为上田,二年以下或六年以上耕期的熟地为中田,未垦之荒地为下田。上田每亩征银三钱,折粮三升三合,中田每亩征银二钱,折粮二升二合,下田则每亩征银一钱,折粮一升一合。新至宁古塔民户首年次年耕种皆免科,第三年半科,第四年增至常科。户中只有寡母,膝下无成丁子嗣者,免科;户中只有六旬以上翁妪在室者,亦免科。

      吴越提出的大多数建议巴海都采纳了,只驳回了按实耕地征收田赋一条,理由是避免无需耕种维生的富庶人家占地不耕。他于是转而提出,实在有困难无力或无意耕满四亩者,可在开春之前向官府提出放弃部分耕地,巴海考虑一番后准允了。

      “之前你提过,散居各处的满洲民户,有意者亦可给地耕种,我认为此议可行。不过谨慎起见,应当先择一两处试行。”巴海颔首沉吟片刻,继续道,“城东南七里,上石河两岸各有数十家人,编柳枝子为鱼梁,横截水流拦网捕鱼为生,鱼梁建好以后每日太阳下山去收鱼,并不用费什么工夫看着,可以尝试招徕这些人耕种。”

      吴越道:“既然学耕种,就要有人教,章京看此事当如何安排?”

      巴海思索了一下,道:“从官庄拨两名耕种的熟手带教,再从营里找两个人做通译。带教者当年名下责粮全免。满洲新学耕种者与新至宁古塔民户等同,头两年免科。”

      “其实许多初到此地的汉人过去也不曾事农耕,都是靠邻里相助——既然官府任命带教,不如让他们也一起学习。”

      巴海点头:“无论满汉,不善耕种者皆可报名。你回头拟个章程出来。”

      吴越承接了差事,又问:“下官听闻宁古塔的耕地农具年久失修,且僧多粥少,不知官署可有意添置修造?”

      巴海无奈道:“你也知道,宁古塔官铁有限,凡供应都先紧着军需。萨布素让矿场试了你说的方法,铁料较之往年稍有余裕,或可给官庄添置一批犁具,民屯恐怕要再等一等。”

      官庄耕地属于军屯,产出直接供应军饷,在宁古塔这样的军镇,优先级自然高于民屯。

      铁不够,他不可能给凭空变出来,只好暂且按下,转而问官学的事 :“先前章京曾说过有意在宁古塔城内设立官学,不知此事可有眉目?”

      提及此事,巴海的语气有些复杂:“我为此事登门拜访过方家,可惜方家的人无意任教谕也无食馆谷之意。”

      方家一门在文化上皆有极高造诣,若能请到方家的人暂任官学教谕和训导,自然是极好。然而方家几代簪缨,显然不会把教谕这样芝麻大小的八品官职放在眼里,而且家底颇厚,在宁古塔无须从事劳作也可保证衣食无虞,无论从金钱还是地位的角度都难以打动。

      吴越低头思忖了片刻,开口道:“章京不妨让我去试一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起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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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周开始恢复正常更新频率,大约每周三更,鞠躬比心。——20260630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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