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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朱砂 他攥紧细葛 ...

  •   吴越揣着批条往右司走。到了门口,碰上一人正要从门里出来,定睛一看又是萨布素。

      “你怎么在这?”萨布素疑惑。

      “总管说仓库在这里,我来取点东西。” 吴越说着朝内张望了一下,“我该往哪走?”

      “哦,直接往里走,去仓库边上的办事官房找陶伯就行。外面冷,先进来吧。”萨布素伸手给他指了个方向,将他拉进门内接着攀谈:“对了,他找你到底啥事?”

      “这个……“吴越犹豫了一下,如实相告,“总管想请我任笔帖式。”

      “好事啊!恭喜!”萨布素拍了拍他的肩,“这样我也可以不用……”

      “我推辞了。”

      “……每天过来。”萨布素后半句没刹住,像半坡停车一样在惯性下遛逸了几个字出来。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道,“哎?你拒绝了?!”萨布素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他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吧!”

      ……?原来你激动的点在于他吃瘪吗?

      “——你和他好像很熟?”吴越问道。

      “嗯,算是吧……”萨布素点头:“我家里穷,是放马的。我小时候在南马场放马,老章京到马场巡视,那天偏巧碰上有虎闯进马场,我跟几个人把老虎给弄死了,老章京看我有点本事,把我带回宁古塔栽培。他从盛京请来巴克什和汉学先生教巴海功课,看我跟巴海年纪差不多,就让我也跟着一起念书。”

      萨布素倚着墙根,提到老章京,眼眶有点发红:“那时候早上读书,下午练骑射,老章京亲自教我们马背射柳,我俩比赛,谁也不服输,天都黑了还要接着比,第二天写字胳膊都抬不起来 ……”

      萨布素说到这里笑起来:“唉——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老章京在的时候,我们在校场上操练什么的都在一块儿,虽然他是四品参领,但没觉出什么差别来。这次他从京城回来,感觉就好像……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疏远了?”

      “你怎么知道?” 萨布素突然抓住吴越的胳膊,吓得吴越往后退了半步。

      “猜测……”

      萨布素松了手,似有些惆怅地陷入回忆:“宁古塔城往东几十里,江对岸有座山叫商阳哈答,山崖底下阴凉,而且鱼特别多,我们小时候经常到那山下钓鱼,摘杜梨。那条江上游穿过南马场,秋天荷花开满整条溪。以前还有个佐领的女儿,我们骑马她也骑马,我们射箭她也射箭。一到秋天她就要拉上我俩去南马场划船看荷花,荷花像下茶高桌上的红毡一样铺得老长,满天云霞映在水里——我说得不好,你得自己去看了才知道。对了,这里还有传说,下大雨时到穆丹乌拉上去,心诚就能看见龙吸水。有一年夏天暴雨,我俩偷偷去了,骑马追着乌云跑,龙吸水没看着,淋得浑身湿透,回来都发烧,病好让老章京各抽了一顿……”

      萨布素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将将掐灭了话头,理了理衣袍下摆道:”没啥,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老章京不在了,宁古塔他说了算。”

      说实话,吴越原本见到巴海心里总有些犯怵,听完萨布素一席话,竟然对他生出一丝怜悯同情。

      他自己也经历过丧亲之痛,多少能够体会,可好歹他不用一夜之间接过上千号人的担子。

      “至亲新丧,又有很多事要管,他也不容易。”

      “谁容易了?”萨布素絮絮道:“老章京去世,我就不伤心吗?老章京对我有大恩,这些年我一直把老章京当自己父亲看。前些日子我还去找他,本想着跟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结果他居然说什么公务繁忙,没有要紧事就回去……跟谁稀得搭理他似的,当上三品的官了不起了还。”

      萨布素的牢骚并非全无道理。所谓四品以下皆曰官,三品以上始称大员,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从巴海接任那日起,镇守宁古塔以及整个东北边境的责任都系在他一人肩上。

      在这个位置上,一旦露出软弱,今日底下的人阳奉阴违,明日便会酿成大祸。若朝廷问责,他首当其冲,自然是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道理萨布素想必不会不明白,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这层身份的转变,重新界定与儿时玩伴之间的距离。吴越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他也有苦衷——如果跟你说说笑笑跟别人不苟言笑,要被说偏私;他要是跟所有人都和颜悦色谈笑风生,到了定夺大事的时候如何镇得住场面?”

      萨布素忽然笑了,眼眸明亮如雪原晴霁,双臂抱胸道:“哎,你跟他认识多久,怎么老替他说话。”

      “一点愚见。” 吴越浅笑摇头,岔开了话题,“你也是来右司办事么?”

      “这里通晓满汉双语的人太少,笔帖式实在忙不过来,所以我也兼一些笔帖式的活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哦——你不是要领东西吗?赶紧进去吧,快散值了。”

      吴越顺着萨布素指的路拐进了办事官房。地面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木箱后面是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桌上架着一盏糠灯,暖黄的焰心微微摇曳。桌后坐着一个汉人文士打扮的书吏,听见有人进门抬起头,果然是陶伯。

      “陶伯。”吴越作揖问安。

      陶伯见了他,七分惊讶三分欣喜,起身道:“这么快又见面了。你这是……”

      “哦,总管让我过来领赏。”吴越递上批条。

      “他让你自己过来领……?”陶伯有些疑惑地接过批条,展开细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七盒……印泥?!”

      吴越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是怎么想的……哪有赏人印泥的……”陶伯咕哝道。

      “嗯……是我向他要的,我有用。”吴越不忍心让巴海在属下眼中留下过于奇葩的印象,还是主动解释了。

      这七盒印泥是他跟巴海求了半天才求来的。巴海听到他要印泥的时候也觉得匪夷所思,以此物乃官衙办公用品为由断然拒绝了。他只好道出意图:“草民曾在一本书上见过一种能够预测晴雨风雪的奇巧用具。宁古塔地方风雪频仍,屡致灾患酿成损失,若能复刻该器物,或可提前备灾。”

      他看得出巴海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但考虑到有成功案例在前,最终勉强给他批了七盒——毕竟宁古塔大小公文札文还要盖章。

      他抱着一摞印泥回到家,陆哥儿和邻居们都围上来问话,得知将军要给他赏赐,他求了几盒印泥后,全都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陈姨率先打破沉默,解围道:“也挺好,可以当胭脂用……”

      高婶儿杵了陈姨一胳膊肘:“咳,是男娃儿……”

      吴越出神地想,可惜胭脂应该不行,朱砂含量太少……

      他见过此地富贵满洲人家用的黄铜烟枪,烟杆粗细目测在一到两厘米之间,如果做到极致,一厘米以下的内径应该也能够实现。

      按照直径八毫米来算,七十六厘米高度的水银柱大约是五百克,底部的水银槽至少还需要再留两百克,也就是说他最少需要七百克的汞……盖官印的印泥规格最高,朱砂量也最高,通常有五到七成的朱砂。他手里的印泥每盒净重大约在两百多克左右,委实有点捉襟见肘,能不能炼出足够的水银还得看朱砂的含量。

      算了,不想那么远——就现在这个制备条件,能不能成还两说呢。

      不过,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当初他在西庙的书肆里随手拿了一本《天工开物》,本意是想学点耕种栽培的技术,结果上路后打开发现《天工开物》是分卷的——他拿的那本是下卷,里面几个章节分别是关于五金,兵器,丹青,和酿酒的,唯独对种地只字未提。

      他哭笑不得,但本着买都买了的心态还是翻看了一遍,记得十分清楚,丹青篇里记录了如何从朱砂中提炼水银的详细操作步骤。

      除了朱砂之外,印泥中还加了诸如丝绵和蓖麻油等种种,直接加热分解肯定要出问题,必须先将朱砂从其他杂质中分离出来。

      晚饭过后,吴越盛来大半碗清水,掰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泥泡进水中。静置片刻后,水面上已然浮了一层油花。他用一截细木棍轻轻一搅,那块朱红便在水中如一片彤云般散开,丝棉絮像水藻一样在水中晃动,细细的朱砂泥粉纷纷沉落在碗底。

      他用一只小勺撇掉浮油,捞出棉絮,取来一只木盆,小心翼翼地将水倒得只剩下小半碗,接着让陆哥儿帮忙,用流放路上用来滤水剩下的细葛布兜住碗口,截住碗底的朱砂。

      他攥紧细葛布,挤掉多余的水分,最终剩下来的,正是几乎纯净的朱砂湿泥。

      试验通过,他又如法炮制,将余下的全部印泥水洗了一遍,忙活到近半夜,炕桌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五六坨压实了的朱砂泥,只待晾上一夜蒸发掉多余的水分。

      吴越坐在炕边,仔细研读着朱砂升炼水银的步骤:“凡升|汞,上盖一釜,釜当中留一小孔,釜傍盐泥紧固。釜上用铁打成一曲弓溜管……”

      陆哥儿瞥见了,几番欲言又止。临睡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凑过来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地开口道:“吃这个真、真的有用吗?”

      “吃什么?”吴越疑惑抬头。

      “仙丹呀。”陆哥儿指了指书页上的插图,“咱、咱不是要炼丹嘛。”

      吴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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