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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赏赐 棘手的猎物 ...
外面一天冷似一天。有时夜里北风席卷,吴越会被枯枝朽干摧折发出的巨响惊醒。半夜里醒来,若外面是一轮朗月,能看见清辉照出墙壁上挂着一层白霜。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晴好的日子,他让陆哥儿同他一并到公署去,问一问脱籍放良的手续该如何办理。
进了城,越走越不对劲——这一路上,除了城门口值守的卫兵,就再没见到什么人,东西大街上冷冷清清,也没听见校场操练的声音,偌大的宁古塔城,仿佛一夜之间空了大半。
吴越心下奇怪,却还是坚持一探究竟。最终在官衙门口吃了闭门羹,和陆哥儿面面相觑。
“这半个月官衙里都没人,你们过些日子再来罢。”二人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沧桑的声音。
吴越回过头,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面容慈祥的老伯,正慢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手臂上挽着个篮子,和他一样着长衫系幅巾,看上去精神矍铄。他认出了那位长者——是之前从高丽采购归来队伍中给村里孩子们发点心的陶伯。
“无锡陶桑榆。”陶伯笑吟吟地自报家门。
对于了解不深的人,吴越对他们的印象大抵归为两类:一眼望得到底,和一眼望不到底的。
就好比尼哈里,他往你面前一站,说上几句话,你就能想见这人十岁,二十岁,三十岁时是什么样的。陶伯则截然相反,好像甫一降世就有五十岁,脸上慈祥的皱纹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寸也没有增减。
“幸会。晚辈松陵吴兆骞。”吴越行云流水地报上他的假籍贯和假名字。他问陶伯:“这城里的人都去哪了?”
“他们每年仲冬都要上北边一个叫阿勒楚克的地方出猎打大围,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回不来。”陶伯摆手道。
“所有人都去?”
“八旗的基本上都去,只留下一些人手当值。你们来得不巧,他们昨天才走。”
吴越想起昨天讲学时外面的确有浩浩荡荡的人马经过,动静不小,搞得几个男孩屁股跟长了刺一样坐不住。城东四五里地外有一处开阔地带,军营偶尔上那里去演练,他还以为这回也是如此,便没放在心上。
他谢了陶伯,二人别过,便出城回家。路上风渐渐大了起来,天空飘起细雪。
陆哥儿用中午吃的炙山鸡剩下鸡架煨了一锅汤,加了黍米和邻居们给的胡萝卜和白菜还有几颗晒干的榛蘑,又烤了一只番薯。下着小雪的天气,坐在炕头暖烘烘的芦席上吃上这样一顿饭再合适不过。
窗外忽然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奔腾声、犬吠声,喧嚣嘈杂。吴越和陆哥儿对视一眼,分别起身出门查看。经过的人马正是驻防宁古塔的八旗,数百号人在夜色中浩浩荡荡奔驰,马蹄踏得雪尘飞扬。
“不、不是要半个月才回来吗?”陆哥儿疑惑。
“不清楚,”吴越摇头表示不解,“回来了也好,这两日再挑个时候上官衙去问一问。”
然而接下来两日外面都刮烈风,就连邻居也不来串门了。直到第三日,才逐渐偃旗息鼓,恢复了宁静。
临近中午,邻居们又来做客了,坐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语天南海北地瞎扯。外面突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吴越心里奇怪,想着几个常客都在屋里了。开了门,站在门外的人拉下挡风的遮面,竟然是萨布素。
吴越想起他说过等章京回来会向自己转告,忙说他已经见过章京了。
萨布素点点头:“我听说了。这回是章京想请你去衙署一趟。”
请他?吴越心里一紧,问道:“可有说是为什么事?”
“没有……”萨布素摇头,又立刻补充道,“不过应该是好事!”
“好,稍等,我马上来。”
吴越转身进屋跟众人说了一声,裹上裘衣戴上风帽就要出门。
“这好端端的将军怎么突然找你?啥事儿啊?那啥钦差的事儿不是已经翻篇了吗?”坐在门边的高婶儿颇有疑虑。
“说是好事呢。”吴越让大家放心。
“当心别是那啥鸿门宴。”一向少言寡语的陈伯忧心忡忡地说道。
“嘿,你这臭嘴!”陈姨气得跳起来拍了陈伯一巴掌。
“我去了。”吴越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今日外面虽然不怎么刮风,却是奇寒无比,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在外面走了片刻,吴越感到自己脸颊都冻麻了,睫毛上也很快挂了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萨布素的麂皮护耳护颊系得极紧,又用绵绸遮住口鼻,显然对付宁古塔的寒冬更有经验。他看了一眼吴越身上的裘衣——那是在盛京买的,毛色暗淡杂乱,甚至有的地方毛已经稀疏、秃斑露底。
“你只有这一件裘衣?”
吴越点头,将风帽的帽裙使劲往脸上拽了拽。
“那不行,再往后扛不住。至少得二重裘才够,有的人甚至穿三层。你还是再置一件吧。”
“现在还不是最冷?”吴越感觉今天是他到宁古塔以来最冷的一天。
“宁古塔腊月和正月最冷。不过今年倒是怪,冷得早,风又烈,害得冬围也泡汤了。”
“我听说你们去阿勒楚克了,”吴越呵着白气道,“那边天气不好?
“别提了!”萨布素愤懑道:“我们才进阿勒楚克围场地界就刮白风!”
“刮白风?”
“白风就是风吹雪、雪扫地。漫天都是雪沫子,直往人脸上呼,啥都看不清,也没法扎营。巴海……咳,章京就带大家回来了。”萨布素说着叹气道,“唉,冬围我可是盼了好久……”
“这里冬天经常刮白风么?雪最大时有多大?”吴越想到民屯里那些摇摇欲坠的屋舍,忧心道。
“那倒不经常,几年碰上一两回吧,要是草苫得不够结实,屋顶能给你吹飞——飞了倒还好说,就怕碰上突然猛下雪,下个几天几夜不停,雪积得老厚了,四五尺,屋顶都压塌下来。”
吴越皱眉道:“那要是里面有人……”
“碰上了,都是命呗。几年前就塌过一回,死了不少人。”萨布素摇头慨叹,“汉人不是说天有那什么,人有那什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吴越替他把空填了。他觉得萨布素的文化程度交流起来毫无压力非常舒适,不由得再次为巴海读书太多感到惋惜。
“说起来……章京没说什么事,你怎么知道……是好事?”经过城门洞时,穿堂的寒风把他的声音切得断断续续。
“别人不知道他,我还不知道。”萨布素神秘一笑,凑近道:“他叫我传话的时候,是这样。”
“哪样?”吴越没看出什么变化。
“就这样。“萨布素举起他十指交叉的双手在吴越面前上下晃了晃,宛如初通人性的猴子在学习如何拜年。
“啊……?”吴越费解地看着他。
萨布素收回胳膊:“反正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每逢什么高兴的事或是心里有竹子了,总不自觉叉着手。”
“你想说胸有成竹还是心里有数……”
“这个……”萨布素挠挠头,“这俩啥区别来着?”
吴越来不及给他解释,官衙门口已经到了。萨布素慌忙嘱咐道:“哎,我刚才跟你说的你可别跟他说啊 ……”
萨布素领他进了官衙,送到退思堂门口,喊了声“人来了”就撤了。
巴海见他进门,从公案后面起身,身上穿着一件元青绸白狐肷对襟平袖常服褂,露出里面墨蓝色暗花绫常服袍的袖口和下摆。
紧接着,巴海竟然对他行揖礼。吴越连忙以长揖相回,心中暗道不妙——好端端的,突然找他过来还降阶相迎,背后肯定有什么蹊跷。
巴海将他请进书房。铜香炉坐在案头,房间内隐约幽浮着和上次一样的木香。
吴越心虚地找话头:“这屋里燃的是什么香?”
“赤白松香。”巴海右手搓捻着那枚莹润的白玉扳指,眼底有一丝阴影,看不出是怀旧还是疲惫。很快,他抬起头,神色恢复从容,客气地寒暄起来。
“先生所制器具诚有省力增功之效。冬月以来,积存污衣悉数涤清,缝补冬衣亦较前增三成有余。”
“全赖大人怜恤,草民不敢居功。”吴越应付着,心想有什么话你就快说,总不可能天寒地冻的让他跑一趟就为了夸他几句吧。
如他所愿,巴海终于切入正题:“那日让先生开春后向吏部投供,是我考虑不周。文选司铨选审批流程冗繁,耗时颇久。若先生愿意,可由我直接奏本具呈请示朝廷,补授正八品笔帖式,不必再经过吏部。”
开幕雷击。吴越原地石化。
不是,他都拒绝过一回了,怎么还带追着杀的啊!还请示朝廷,顺治别想起他他就谢天谢地了。
人人看他是江南才子,他可是连句诗都不会写,一纸白卷就让他以藐视科场获罪直接发配宁古塔。
朝廷把他流放过来可不是让他来过好日子的。要他做官就算了,还要舞到御前,提醒一下皇上他不仅没病没灾地到了宁古塔,还过得挺滋润,现在连官都有了,那顺治还不得百忙之中抽空给他找点茬?万一让他作赋吟诵一下龙兴之地的大好河山以示诚心悔改,那他不就坐蜡了吗?交白卷是一回事,抗旨,那是要掉脑袋的。他暂时还不想这么快就死第二回。
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再次毕恭毕敬迂回婉转而又坚定不移地谢绝了。
巴海默不作声倚在扶手上,右手支着下颌,左手指尖散漫地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内心像打火石沾了水怎么也擦不着的时候一样烦躁。
他自认这回已经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志在必得,可还是碰了个软钉子。
棘手的猎物总是更能激起猎人的征服欲。越是难以得手,就越是诱人。
经验丰富的猎者都知道,出色的猎手和平庸的猎手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耐心。他告诫自己招抚怀柔非一日之功,切不可急躁。
他熨平了愠色,口气礼敬而缓和:“是我唐突了。然先生创制惠益良多,若无酬答表彰,乃是本官失职。先生若有所需,不妨开口。”
不仅不逼他做官还要赏他?吴越不知对面作的是从长计议的打算,还以为这回总算厘清了纠葛,暗自长出口气,心生欢喜。
欢喜过后,却又有些犯难——求什么好呢?求多了显得贪心不足,求少了又有点亏……而且他求了也得有才行啊。
他问巴海过往有功之人都曾赏过什么。
巴海说清册不在他这里,他也记不清具体名目,不过他印象里去年有几匹官马,夏季放马后走失,被一名猎户在离马场数十里外的地方找到,报给官府,赏了绸布一疋,稷六合。”
嗯,就跟办银行卡送花生油一样朴实无华。确实在宁古塔赏金银珠宝好像也没什么用。
他心里掂量着,或许可以讨一件裘衣,或是什么价值相当的东西回去。
正要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那盒印泥上。朱红的印泥让他想起沈娘子给他的那盒口脂。
朱砂……
他盯着那盒印泥,想起萨布素说的话,一个大胆得近乎有些疯狂的想法在脑海中形成。
他定了定神,答道:“谢大人厚意。既然大人开口,草民想斗胆求一物。”
巴海点头示意他说。
“草民想求赐十盒印泥。”
“……你要什么?”巴海拧眉抬头。
他五岁起学习汉文,师从名儒,金榜题名后授秘书院侍读学士虚衔。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
(1)“墙厚几尺,然冬间寒气侵人,视之如霜。”——《宁古塔纪略》
(2)“仲冬打大围,案八旗排阵而行,成围时,无令不行擅射,二十馀日乃归。”——《宁古塔纪略》
(3)《宁古塔地方乡土志》记赤柏松(东北红豆杉)为赤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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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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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开始恢复正常更新频率,大约每周三更,鞠躬比心。——20260630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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