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滚筒 这图纸上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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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无意进衙署任职？”巴海似乎对这样一个回答措手不及，连音色都有些变了。
他想起来了，那是巴海原本的声音，和第一次在京城见到他时的一样，不同于回到宁古塔后沉稳的、没有起伏的声音。
巴海低头不语，捻转着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神色像是将雪未雪的阴天。
他登门相求，他也给了相应的照拂。如今让他出来做事，授八品笔帖式说到底是抬举，竟也推得干净。
若父亲还在，会如何做？
这个念头只转了一圈，他已经抬起眼来，神情重新平整了。
“可是嫌职卑？”巴海看着他，目光锋锐。他的声音再次冷下去，冷得吴越背后发凉。他有种站起来拔腿就走的冲动，但巴海的目光压制着他。
“草民不敢。”吴越勉强维持着镇静。
“世人皆云，‘江左三凤凰，阳羡有陈生，云间有彭郎，松陵吴兆骞，才若云锦翔’ 。”巴海边说边起身，朝吴越坐着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当真甘心偏居一隅，做个山野村夫了此一生？”
对方显然对他进行了充分的背调。
吴越低头掩饰心虚。他当然知道吴兆骞是才子，只是仍低估了他的名望——“江左三凤凰”，听着显然不是什么野鸡组合，这里面还就他一个连名带姓，不亚于C位出道。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进官衙做事！不然哪天一不小心塌房，他可就当场C位出殡了。
“总管厚意，在下铭感五内。只是实不相瞒，经此一番波折，我意趣已不在仕途功名，诗词文章亦已封笔，惟愿守拙自处，还望总管体谅。”
巴海没有回答，似乎是在思考。
他知道江南文人里，以归隐做借口不仕清的不在少数。但他不曾在前朝为官，亦参加清廷考试，理应是不抗拒的。既不讳仕清，却又推辞做官，难道真是因南闱科场案受屈太甚，心灰意冷？
方才听他说话，言辞谦和但胸中自有丘壑，不像是寒心断念了的样子。身负盛名却一朝前程断送，被流配到关内人人视为殊绝之地的宁古塔，应该是不甘的吧？
他怎么可能想得到，吴越答题如此用力，是因为他作为冒牌货哪敢玩什么藏巧于拙的把戏——他怕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可怜吴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荣幸成为了巴海上任以来的第一个挑战——让他回心转意。他暗暗观察着巴海的脸色，心想他一点也不笑的时候像只狐狸。
片刻，巴海终于抬起头，语气平静：“也罢。人各有志，我不强你。只是，读书人纵不入仕途，亦当有济世之心。若将来有庶务相询，还望先生不吝指教。”
出了退思堂的门，冷风一吹，吴越感觉刚才像是做了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梦，额角突突地跳，隐隐发疼。不过，这下应该算是一劳永逸杜绝后患了。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决定明日再去找何木匠。
官庄有总庄和分庄。总庄在宁古塔城西北角上。城外分庄种得的粮，砍来的柴，割下的草和芦苇，烧出的石灰等等皆汇总在此登记造册。锻铁炼钢的炉火日夜不熄，弓匠与箭杆匠在此制修弓箭，军营里脏污的衣物也送过来浣洗。
官庄的承办处在一个三开间的屋子里。管事的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根烟筒，眯着眼睛神色裕如。听见有脚步声，慌忙坐端正了，一看进来的人，却不知是哪来的闲杂人等，搅了他的清净，不由得恼怒。刚要发作，眼睛扫过来人呈上来的纸上朱红的官印，却是不由得暗暗将背挺直了。
这人居然是新任章京派来的？他看着吴越呈上来的札文，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低头再看一遍，才粗声粗气地道：“稍等，我给你查查。”
说罢从案旁取出一册卷了边的簿子，翻检了半天，啪地一声合上，朝外头吼了一声：“来个人！跑一趟九号庄，把何长生给我叫过来！”
“不劳烦官爷亲自跑一趟，我去把人带过来就是。”吴越对进来的小兵说道。
何木匠跛了一条腿走不快，他担心官兵性子急，催得紧，难免动作粗鲁。
那小兵看看吴越，又看看官庄头子。管事的冲他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西门出去，往西北走一里地就是九号庄。”管事的把札文还给吴越。
何木匠被领过来时，看上去比之前更瘦了，眼神也有些麻木空洞。他见到吴越，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迟疑着喊道：“……大哥？”
吴越不当大哥几个月，已经把这个雷人的称呼给忘了，又被雷到了一回。
何木匠听说只要帮他做木工活就能暂时免差，高兴得感激涕零。
然而接过图纸却傻了眼，对着光线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乖当呀！这是个啥怪东西？”
这不怪何木匠。这图纸上画的东西无论在古人还是今人看来都会觉得很诡异。用今人的眼光来描述，这玩意长得就像动感单车和酿酒桶私奔的产物。
“你看能做得出来吗？”吴越问道。
“这……别的都好说，但这桶得选有韧性的木头。砍来烧柴的木头肯定不中。” 何木匠想了半天，一拍脑袋说道，“哎对，城北的山脚下有不少榆树，榆木能行。”
老杨头的确是喜欢做木工活，越说越来了兴致：“这样，你叫上满仔那小子，明天一早跟我到北山会合，咱们砍几棵榆树回来，保管给你做得结实耐用。”
次日，吴越停了一天的学，留陆哥儿料理家务事，清早和满仔一起去了北山。
他们到北山脚时，何木匠早已物色好了一棵脸盆粗老榆树提前开工了。一条跛腿抵在树干上，砍得有些吃力。
见二人来了，何木匠招呼道：“来啦！你瞧，这棵树好，又粗又直，还没疤。”
“小叔！”满仔激动地跑上前去。
何木匠板起脸：“小兔崽子，最近听话吧？没惹你干爹生气吧？”
满仔心虚地看了吴越一眼，没敢吱声。
吴越也看了满仔一眼，说道：“放心，他最近挺乖的。”
“真是长进了！”何木匠笑逐颜开，“好好念书，将来做大事，给老何家争光，听见没有？”
“哦……”满仔答得心不在焉。
树干上已经砍出了一个楔形豁口，何木匠放下斧子，捡起地上的锯子，绕到切口背面，比划着找了个稍高于豁口的位置，和满仔一人一头拉着锯子卖力地锯起来。
“你在学堂都学了些啥？说来我听听。”
“呃，就背书写字呗，还能学啥……”满仔显然巴不得赶紧结束这个关于读书的话题，眼珠子一转说道，“哎小叔，你会做满洲人使的那种弓不？”
“我哪会。我是木匠，又不是弓匠。”
“弓不也是木头做的嘛……”满仔嘟囔。
“问这个做什么？”何木匠警惕地瞟了他一眼，“你小子又动了什么歪心思不成？”
“我就好奇问问！”满仔把锯子剌得呼呼作响，跟这棵树有仇似的。
三个人轮换着休息，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将树放倒了。清理掉顶上多余的枝杈后锯成几段，分几次用雪爬犁拖回了官庄上。
吴越每日上午讲完学，吃过午饭就去给何木匠打下手。
五日后，满仔再次跟着吴越来到官庄的仓房，仓房里静静立着图纸上的器物，唯一不同于的是，它是真木头做的。
那是一张造型奇特的丁字形木台：丁字的竖钩是一条平滑结实的木杆，木杆下方是一个木轮，悬在半空，由两根马车辕木般的长杆固定在前方的框架上，轮中心伸出两个像马镫一样的踏板；木轮边缘并非光滑，而是如锯齿一般，与后方圆木桶中间的一排凸起相接咬合，木桶同样悬空，两侧分别由一个中间带孔的十字撑与支架相连，再用榫卯扣住；支架上方是一块厚实的长方木板，那木板便是丁字的一横，由榫卯和前面的木杆紧密衔接。交接处上方捆了一包碎布头，临时充当坐垫。
“哇……真做出来了！”满仔央求道， “能让我试试不？”
“既然带你来了，当然不会让你干看着。” 吴越笑道，“先往里面加水。这样才能试得出效果。”
满仔很快从外面提进来两桶水。吴越解开铰链，打开盖板。何木匠在盖板跟桶嵌合处加了浸过蜂蜡的麻绳做垫圈，他抠了半天才把盖子抠下来。
桶加好了水，刚装回去，满仔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骑坐在上去了。
稍微使劲一蹬，轮子便旋转起来，带动起后面的木桶，水声翻腾。
“真转起来了！”满仔一边骑一边低头朝身下左看右看，越蹬越来劲，如入无人之境，满脸欣快惬意，不知在做什么白日梦，居然把一个破轮子骑出了春风得意马蹄疾功，成名就凯旋归的感觉……
吴越刚要说什么，突然啪地一声，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紧接着盖子甩飞了出去，桶里的水洒得到处都是，而木桶也咣当应声落地，还转了几个圈。
满仔惊慌失措地停下，像犯了大错一样不敢出声。
吴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嗯，没错，他想说的是虽然交通法里没有规定，但骑洗衣机也是要限速的……
“咋……咋会这样呢？”何木匠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有些痛心，连忙上前检查自己的得意之作。
这不是工艺的问题，而是这个结构本身不够稳定。吴越刚才看得仔细，没崩开之前，架子本身也已经有些摇晃，即便在底座上压重物也是治标不治本。再者，装了水的木桶很沉，架于半空旋转只靠左右支撑并非上策。最后就是难以控制转速，踩得快了离心力过大，接合处本来稳固的卡榫也难免松动。
“对、对不起……”满仔闯了祸，声音细若蚊鸣。
“无妨，早见则早治。”吴越并非安慰他，而是说的实话，“如今发现弊端，还可从容筹画修改，若等造了一批出来投入使用了，再发现纰漏，那倒麻烦了。所以多亏你帮忙。”
他拧了拧衣裳下摆的水道，“清理一下，今日先回去罢，容我再想想。”
清理过地上的水，何木匠和满仔分别先回去了，只留下吴越一人站在仓房中。他一边思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木轮。那悠悠旋转的木轮不知怎的，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里的缝纫机……他的目光倏地一亮，几乎是夺门而出飞奔回家中。
天色尚早，邻居们还在他家里唠嗑，见他一阵风似的冲进来，都吓了一跳。
“怎的了这是？有狗追你？”高婶儿探头关切地询问。
吴越按着胸口道：“没、没有……不用管我，你们接着聊。”
各人面面相觑，只见他翻找出纸笔，看了一眼炕桌——桌上还堆着高婶儿的瓜子，往纸下垫了一块桦树皮，就坐到角落里去了。
大家聊了一会儿天，还是忍不住好奇他在纸上写写画画什么。高婶儿使了个眼色打发春桃去看看，春桃看了也没看明白。满仔倒是看明白了几分——这是重构了他最初让何木匠打造的器具。
木桶自然是保留了下来，只是木轮不见了，而木桶两侧的十字撑木条上连结着两根长杆，杆端连着脚蹬，脚蹬底下连接着一根稍短的杆子，吴越正在给那根杆子做标注：“摇杆”。木桶上的齿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侧各一道带凹槽的箍。木桶底下是一个木箱，中间切出半圆形的凹槽，正好与两道箍相吻合。乍一看，木桶似乎是直接坐在木箱上——仔细看就会发现，箱底和边上都固定了小木轮，左右各四枚，木桶的箍是架在木轮上。
两日后，何木匠按照新的图纸改制完毕。这个新的样式体积只有原先的不到三分之一。何木匠说他专门比照着炕的高度制作的木箱底座。吴越借了官庄承办处梢间里的炕来试验。
何木匠不负所托，造出来的器具与图纸如出一辙——十字撑充当曲柄，以连杆和脚踏相连，脚踏通过摇杆固定在底座上。两根连杆连接的位置相差半圈，避免在上下止点卡滞——其中一侧力尽时，另一侧正好续上，人只需坐在椅上或炕上，来回屈伸双腿踩动脚蹬，便能使那木桶旋转不停。
吴越试了一下，果然比先前的样式用起来更为轻松。改进过后，一来不容易失速，二来木桶是坐实而非悬空，稳定性大大提升，并且桶自身的惯性还能反过来能替使用者省力。
他请何木匠照着这个样式又做了三台，做好之后便去向巴海复命，请他告知官庄上的仆妇，派人过来学习一下操作。
只是，他明明跟说了操作十分简单，派两三个人过来即可，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居然一窝蜂来了十几个人，把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以为大家是对学习新事物热情高涨，哪里会想到大家其实是来看周娘子跟李娘子口中菩萨心肠的玉面书生。
讲解完毕，众人围着他热情地问了不少问题。吴越实在想不明白，他年龄几何是哪里人什么的，和这个东西的操作有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滚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