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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策论 果然玩的是 ...
退思堂正厅内,巴海坐在公案后面,听几个副都统和参领给他汇报过去这大半年里宁古塔的大小军民事务。
他微微蹙着眉头,像是听得认真,又像是有满腹心事。
这张椅子他以前也坐过。他记得有一天晚上加练骑射回来,父亲已经休息了,他偷偷地在上面坐了一会。现在,这椅子归他坐,他倒一点也不想坐了。在他还小的时候,每天读完书,就站在退思堂里向父亲汇报功课。如今,轮到他坐在案桌后面听别人汇报了。
他没有时间发愣,大半年里积压的许多事还等着他拿主意。
末了,他让几个参领先回去了,只留下尼哈里。
官衙大门外,吴越已经候了小半个时辰。侍卫说章京在和人商谈要事,不能进去。
过了许久,院子里响起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消失在墙外,应该是从便门回军营去了。
侍卫终于愿意替他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又回来,让他再等一刻钟。
他想巴海应该不会无聊到跟他拿乔。新官上任头一天,大约真的是有事要忙。
过了许久,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正门跨出来,是尼哈里。经过吴越身边时目不斜视,就跟没看见旁边有个人似的。
吴越亦步亦趋地跟在侍卫身后。上回来他还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这个百利而无一害的设计和提议,尼哈里实在没理由反对。而现在,他也不知道究竟有几成把握能说服巴海。
他闭上眼睛,想起李娘子那双冻得生疮溃烂触目惊心的手,不由得攥紧了自己的手,匀了匀气,在退思堂门外站定。
堂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进。”
巴海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吴越只跟他说过几句话,却至今还记得。他的音色比印象中沉了几分,也冷了几分,像是有意掩盖最后一丝未彻底褪去的青涩。
书案后的位置空着。挂着边情图的墙前立着一个挺拔的背影。
“参见巴总管。”吴越作揖行礼。
“何事请见。”
他嘴上这样问,心里却知道对方是为何事而来。无非是谢他路上派人关照。自己再顺水推舟表达一下对他沦落天涯际遇的同情,才华横溢若就此埋没委实可惜,一来二去也就水到渠成了。
吴越在外面站了许久,此时脸还冻得有些发僵。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背诵昨天写的逐字稿:“回总管,草民流配至宁古塔数月,见此地冬日严寒,滴水成冰,又闻军中妇人濯衣,每以双手浸入冰水,十指皲裂,冻疮溃烂,手指僵劲难以屈伸,劳作亦多不便……
这开场白实在过于不着边际,巴海脸上的神情逐渐困惑起来。
“……草民不揣浅陋,设计一器物,既可解仆妇之苦,又能为军营增效,斗胆请总管过目。”
言毕,吴越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纸展开,低头毕恭毕敬地端在手里。
一双乌皮长靿靴在他跟前停下。靛蓝的常服袍,上面罩着石青色云缎夹绒补服,胸前的补子已经变成了武三品的虎补。
一双指节修长的手从他手中抽走了图纸。
吴越适时地送上解释:“此器由木桶、齿轮和踏板组成。军妇只需将衣物、皂角投入桶中,加入水后踩动踏板,齿轮带动木桶转动,衣物随水流搅动,可达浆洗之效。”
图纸展开,上面是一个复杂而奇怪的器物图样,每个部件都标注了出来:踏板,转轮,滚筒……
巴海从图纸背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世人只道你文章惊艳,却无人提过你还精通杂学。”
“精通谈不上,略知一二,兴趣使然……”吴越心虚道。
巴海摇头:“如此复杂器具,非精熟木匠不可成。宁古塔地方虽有船匠,兼做简单木工,但恐尚无此等熟手。”
“回总管,官庄上有一流人,名何长生,与草民相识于路上,此人发遣宁古塔前以木匠为营生多年,或可胜任。”
巴海将图纸叠好还给他,道:“既如此,让他一试也无妨。我写一道札与你,持文书提人,可以借用官庄的地方。”
啊……?吴越愣在原地。他的逐字稿还有三分之二没用上。
在他的预想中,不说大战个三百回合,至少免不了一番拉锯。他精心预设了对方所有可能的反驳,并提前想好了应对。现在巴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答应了,那他为了背稿熬到深更半夜算什么?算他吃饱了撑的?
巴海说完就让人端笔墨纸砚到书案上,提起一支黑檀狼毫细笔,蘸了墨,札文一气呵成。
札文上的墨迹需要时间晾干。吴越刚要道谢,却又听巴海说道:“既然你今日来了,若是得空,不如候上片刻,待到散衙。我正有话要同你说,省得再跑一趟。”
吴越心下一凉,手心渗出细汗。
虽说做人不能双标,他可以找巴海,巴海凭什么不能找他,但你去找教导主任,和教导主任来找你,毕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他隐约感觉到,巴海要说的事,和他派人在路上关照不无关系。当然,他关照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素有才名的吴兆骞。接下来,不知道他要和这位江南才子说什么……他这个年纪应该还没有小孩,总不可能现在就聘他做西席吧?
巴海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了,朝一侧的隔扇门抬了抬头示意道:“我还要坐堂到散衙,若不介意,可以先去书房稍坐。”
吴越上前接过札文,道了谢,恭敬地退至隔扇门边。
他小心翼翼推开门,门后果然是巴海的书房。书房另一端又一道紧闭的隔扇门,他猜测那应该是卧室。
按礼制,将军衙署应是前公后私,日常办公的前堂和后院私人起居的寓所是分开的,但宁古塔这样的穷乡僻壤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书房里的陈设朴素而清雅,窗下是一张案几和两张太师椅,正对着书案,书案后面是一架多宝阁。书案上放着一只紫铜鎏金香炉,屋子里萦绕着淡淡的木香。
室内没有火盆,却温暖如春。他弯下腰摸了摸地砖,果然设了地炕。
他在靠近正厅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将那张札文在膝头摊开来。就算到现在他还有些不敢相信,但手里的札文白纸黑字分明写着,还钤着朱红的官印。
札文上的书法严整峻拔,锋棱毕露。真是好字,他端详着心里暗想。
外面敲过申时初,吴越听见隔扇门响动,立刻站起身来。
巴海推门进来了,一个仆役也跟着进了书房,打开案上的香炉,香炉里铺好香灰,拨平了,用火箸夹一小块红炭埋进灰里,完成后便躬身告退了,行云流水,看得出已是惯例。
他从多宝阁上的一只方匣中取出一小块什么东西放进炉中,那淡淡的木香一下子浓郁了起来。
见吴越还站着,他袖子冲窗下的太师椅虚虚一晃:“坐吧。”
“令尊……节哀。”坐下之前,吴越躬身道。
巴海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巴海对他的态度是礼敬的,但不似全然发自内心,他说不上来,像是有种遵医嘱吃药的勉强劲在里面。
“路上遭罪了么?”巴海抖了一下袍服下摆,在书案后面坐下。
“承蒙大人关照,平安到了宁古塔。”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巴海的肩上不知何时松松垮垮地搭了一张白狐裘披垫。
吴越拱手道:“前些日子在城外莽撞行事,惊了钦差大人的马,还望恕罪。”
“乌尔登?哦,他八成已经把这事忘到脑后了。”巴海漫不经心道。
“如此便好。”吴越略松了口气,颔首道,“不知大人要与草民说的是何事?”
“宁古塔山高水远,险阻难至。然而地处扼要,东临高丽北接逻察,上至戍守固边下至屯垦安民,诸事皆须审慎筹画。听闻你学识渊博,故而想请教一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吴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草民虽读过几卷书,但不过纸上之谈,胸中浅陋,不敢妄言。”
巴海挑了一下眉毛,笑道:“我听人说吴兆骞才气纵横,言辞锋利,议论高奇。怎么到了宁古塔,反倒句句推辞起来了? ”
他有一颗虎牙在左侧,笑起来时带着一种天真的侵略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就可疑了。吴越无奈道:“总管想问什么?”
“不必拘束,只当是平常闲聊叙话即可。” 巴海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停顿了片刻,接道:“我想问——若遇荒年,百姓食不果腹,应当如何?”
吴越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送命题?饭都要吃不上了,这种情况下不就剩两种选择吗?要么忍饿等死,要么造反起义。
等一下,不对……这问的显然不是他作为百姓会怎么做,而是如果他来理政该如何应对。也就是说,这个问题本质上……是一个政治主观题……可他是理科生,上次答政治题都是十年前了啊!
沉默了半晌,吴越谨慎开口道:“荒年之患,不在岁之不登,而在平日无备。”
他悄悄抬眼观察巴海的神情,见他神色如常,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诚如总管所言,宁古塔地处险远,往来不易,荒年难以指望朝廷赈灾支降米粮,故治荒之策,当以自给为首。若能设常平仓,平年以市价收购粮种,荒年低价卖出以平抑粮价,三年耕而余一年之积,则荒年不至于断粮。”
“平粜须灾民手中有余资。宁古塔地处僻远,商贾罕至,民间多以物相易,钱币流通甚少。”
吴越想了一会儿,答道:“可以工代赈,修道筑堤,使壮者出力而得食,不至流散,亦可成日后民生之利。”
“妇孺年迈者何如?”
“这……设义仓亦是良策。只是万不可在正赋之外另行摊派,以义仓之名加征,否则无异于重赋盘剥,民力必竭。科拨赈给也由总管或总管指派信得过之人直接负责为宜,确保赈济可及下户,以免中间层层侵吞。”
皆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巴海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其他?”
其他?他都快被榨干了,你还想要什么?吴越终于挤牙膏似的又挤出来一点:”官府可在开春时劝导百姓趁时耕种,勿荒逸惰游……对现有农具加以改良,使耕耘力半而功倍……”
他冥思苦想,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草民虽初到此地,但依草民见闻,荒土尚多而人力未尽。郊外村庄满洲人居多,以渔猎采捕为生,鲜事耕作。打围收获虽多,但产出并不稳定,且肉即便腌制也难以长期保存,粮食却可存放一年甚至数年之久。而汉人有熟谙农事者,但不通渔猎之法。若使彼此相与往来,各取所长,生计互补,则山泽之利可取,田亩之利亦兴。”
言毕,他发现巴海几乎是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他飞快地回顾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却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失言。
巴海将右手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一点点握进手心里。让满洲人学耕种,这话从汉人口中说出来是不妥当的,在一些人听来甚至算得上冒犯。但他竟然毫不避嫌,而且所言切中肯綮。无论哨卡供给还是八旗军饷都需要粮食,仅靠官庄屯垦产出,这两年已经有捉襟见肘的迹象。其实去年父亲就请旨向城外自屯的民户征赋,朝廷也已批准,只是因病耽搁了。如要征赋,自然是耕户越多收得越多。
几息之后,巴海收敛神色恢复了平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先生果然议论犀利。”
犀利在哪了请问?吴越一脸茫然,实在想不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暴论。不待他琢磨出结果,巴海又发话了:“近年逻察频繁南下,军需日重,仅靠官庄耕种产出难以为继。过去官给民户耕地,不加征赋税,明年起,恐怕要施行征赋——依你之见,这税,怎样征收为宜?”
好好好!还有第二关是吧!
吴越绞尽脑汁,作答道:“垦荒尤为艰苦。新至宁古塔的民户,多家徒四壁,举步维艰,全靠邻里接济。若过去未曾事农,更需从头学起。草民以为,凡新至民户,当首年免科,使其得以安身立命;次年半科,使其渐习耕种;至第三年田亩成熟、家计稍裕,再增至常科。”
巴海对他的应对似乎颇为满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说起来,原来之前种地是不收税的啊。自己真是没赶上好时候。吴越心里叹气。
就在他神思游走之际,巴海突然开口:“先生乃经世济民之材,若非一纸白卷,也不会明珠蒙尘。不知先生可愿入衙署谋事?实授官职须待来年开春后向吏部投供,然俸给可先依八品笔帖式例支。”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吴越大脑宕机。
入衙署谋事?
难道刚才真是在考他策论?!合着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加了场考公面试???
考公面试不提前通知的吗?重点是他也没报名啊?怎么还有趁人不备按头考公的???
吴越终于确定了巴海嘱咐张把总在路上关照他的缘由。果然玩的是礼贤下士那一套……
呵呵,朋友,你礼错人了啊……吴越如芒在背。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邀请对他确实很有诱惑力——能拿公家俸禄,不必起早贪黑耕作还旱涝保收,他做梦都该笑醒。
吴越润了润干涸的嗓子,鼓起勇气,婉拒了这个令人心动的offer。
(1)凡各村庄,满洲人居者多,汉人居者少。——《宁古塔纪略》
(2)随山可耕,官给人耕地四亩一行,如中华五亩。无赋税焉。——《绝域纪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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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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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在外面缺乏写作条件,暂停更新一周,预计21号左右回来,抱歉抱歉。——2026071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