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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酒丐来,忘情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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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了人间。
青弋山脚下的荒坡,是青弋派处置弃尸与罪人的地方,乱石嶙峋,寒风如刀,连飞鸟都不愿在此停留。
洪十七被狠狠抛在雪地里,衣衫破碎,丹田碎裂,浑身伤口冻得发紫,鲜血从伤口渗出,又迅速被漫天落雪冻成暗红的冰痂。
他像一截被丢弃的枯木,一动不动地躺在洪伯冰冷的尸体旁,意识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拉扯。
耳边是呼啸的风雪声,眼前是模糊的白茫茫一片,鼻腔里充斥着雪的冷、血的腥,还有一丝……洪伯身上残留的、烟火气的淡香。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温暖。
没了。
全都没了。
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武功被废的印记,是他十一年偷偷苦练、一朝尽毁的绝望。可比起身体上的痛,心口的空洞与碎裂,更让他生不如死。
洪伯死了。
死在他眼前,死在青弋派的长剑下。
他拼了命想保护的人,终究还是护不住。
他拼了命偷偷练的武功,终究还是成了一场笑话。
那个高高在上的掌门,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师兄,那个……他念了十一年的乔雪,都站在青弋派的门墙之内,看着他被废,看着洪伯被杀,看着他像一条野狗一样,被扔在这荒山雪岭之中。
乔雪的求情,在他听来,不是慈悲,是更深的羞辱。
她是高高在上的掌门之女,随手施舍的一丝怜悯,便算是救了他的命。
可他这条命,早在洪伯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跟着死了。
洪十七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洪伯布满皱纹的脸上。老人双目圆睁,嘴角还挂着未说完的牵挂,胸口的剑伤狰狞可怖,白雪落在他的发梢、眉尖,很快便将他覆盖,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洪伯……”
洪十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嘶哑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泪水从眼角滑落,刚流出眼眶,便被寒风冻成冰珠,砸在雪地上,碎得无影无踪。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伸出布满血痂的手,想要握住洪伯冰冷的手。
可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手臂便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雪地里。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在这片荒坡上,和洪伯一起,被大雪掩埋,成为这乱世里,又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看着云端上的她,不用再尝这泥沼里的苦,不用再记这撕心裂肺的痛。
可命运,偏不让他死。
也偏要让他,活在更痛的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风雪的冷意,钻进了他的鼻腔。
紧接着,一只粗糙、带着酒渍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小娃娃,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死在这儿?青弋派的人,下手可真够狠的,连丹田都碎了。”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散漫,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洪十七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如千斤,浑身没有半点力气,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啧啧,身边还躺着个老人,惨,真惨。这五胡乱世,人命如草芥,名门正派,也一样心狠手辣。”
那道声音继续说着,伴随着酒葫芦仰头喝酒的咕咚声。
“罢了罢了,老夫酒丐一生,独来独往,从不救江湖人,可看着你这小娃娃,倒是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我……都是被所谓名门正派,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酒丐弯腰,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洪十七的手腕上。
一股温和却浑厚无比的内力,缓缓顺着他的经脉涌入,护住了他即将断绝的心脉,温养着他碎裂的丹田。
这内力,与青弋诀的清柔截然不同,狂放、洒脱、带着一股醉意与不羁,却又细腻无比,一点点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洪十七的意识,渐渐清醒。
他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衣衫破烂、浑身酒气的老乞丐。
老人头发花白凌乱,胡乱束在头顶,脸上布满皱纹,胡子拉碴,身上的破棉袄打满了补丁,脚下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破布鞋,腰间挂着一个黑漆漆的大酒葫芦,随手一摇,便传来酒水晃动的声响。
他的眼睛很亮,哪怕带着醉意,也亮得像寒夜里的星,看透世间沧桑,藏着无尽故事。
这就是江湖中传说的怪侠——酒丐。
无人知他来历,无人知他武功多高,只知他终日醉酒,浪迹江湖,神出鬼没,武功深不可测,却从不参与门派纷争,也不投靠任何势力,是个真正逍遥世外的怪人。
洪十七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被弃如敝履的废人,竟然会被酒丐救下。
“你……是谁?”
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四个字,声音微弱得像蚊虫嗡鸣。
酒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又灌了一口酒,道:“老夫酒丐,一个只会喝酒的老乞丐。小娃娃,你命硬,被废了武功,冻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死。”
洪十七的目光,重新落回洪伯的尸体上,眼底再次涌起无尽的悲痛与绝望。
“洪伯……死了……我的武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挣扎,想爬回洪伯身边,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无力地躺在雪地里,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酒丐看着他,脸上的醉意淡了几分,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武功没了,可以再练;亲人没了,更要活下去。你以为死了,就是解脱?死了,才是真的输了,输给了那些害你的人,输给了这该死的乱世!”
酒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洪十七的心上。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被青弋派废了武功,扔在这里?”
“洪十七……”他低声道,“伙房杂役……偷学武功……护洪伯……得罪执法长老……”
短短几句话,他说得断断续续,却将所有的委屈、卑微、绝望,全都道了出来。
酒丐听完,沉默了片刻,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长叹一声:“青弋派……乔远山……赵坤……好一个名门正派,好一个民族大义,连一个护主的孩子,都容不下。”
他低头看向洪十七,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小娃娃,你想不想报仇?想不想重新变强?想不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报仇。
变强。
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几个字,像一簇火苗,在洪十七死寂的心底,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赵坤的暴戾,想起了乔远山的冷漠,想起了洪伯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想起了……青弋山上,那个白衣翩跹的身影。
他不想报仇吗?
他想。
他想让赵坤血债血偿,想让青弋派知道,他们随手丢弃的,是怎样一个生命。
可他更想……变强。
哪怕武功被废,哪怕跌入泥沼,他心底那点卑微的执念,依旧没有熄灭。
他想护着她。
哪怕她从未看过他一眼,哪怕她永远高高在上,哪怕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洪十七的眼睛,缓缓抬起,看向酒丐,浑浊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我想……变强……”
“哪怕……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酒丐笑了,笑得狂放,笑得洒脱,拍了拍洪十七的肩膀,道:“好!有骨气!老夫这一生,只收一个徒弟,你,便是第二个!”
他弯腰,将洪十七轻轻抱起,又用破棉袄裹住洪伯的尸体,扛在肩上,脚步踉跄,却稳如泰山,朝着荒坡深处的山林走去。
“老夫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青弋派,没有名门正派,只有酒,只有剑,只有活下去的路。”
“你丹田碎裂,寻常武功再也练不成,可老夫有一套剑法,不需要丹田内力,只需要心,需要情,需要忘……”
酒丐的声音,飘在风雪里,带着一丝神秘,一丝苍凉。
“这套剑法,名叫——忘情十三剑。”
忘情。
洪十七的心,猛地一揪。
忘情。
忘了情,才能练成绝世剑法。
可他能忘吗?
忘了五岁那年的桂花糖?忘了演武场上的白衣身影?忘了深夜山洞里的月光与剑影?忘了青弋山上,那点遥不可及的温柔?
他忘不了。
一辈子都忘不了。
酒丐带着洪十七,走进了太行山深处的一处隐秘山谷。
山谷四面环山,白雪覆盖,中间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前有一方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酒坛,两把木剑。
这里,是酒丐隐居多年的地方。
酒丐将洪伯的尸体,葬在了山谷后的松树下,立了一块简陋的木碑,上面写着:“洪公之墓”。
洪十七趴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流血,与泪水混在一起,滴在雪地上。
“洪伯,你安息,十七一定会变强,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从此,他便在这茅草屋里,住了下来。
酒丐每日除了喝酒,便是教他《忘情十三剑》。
这套剑法,果然与世间所有剑法都不同。
它不依丹田内力,不依招式套路,只依心随意走,以情御剑,以忘化情。
酒丐说:“忘情十三剑,剑剑斩情丝,剑剑断尘缘。忘情,方能无我,无我,方能无敌。你心中执念太深,情根太重,若不能忘,这套剑法,永远练不成第一层。”
酒丐亲自演示剑法。
他醉意醺醺,手持木剑,脚步踉跄,看似杂乱无章,可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撕裂风雪的威力,剑风所过之处,积雪纷飞,巨石碎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柄剑,一个醉影。
忘情,忘爱,忘恨,忘仇,忘众生,忘自己。
十三式剑法,式式绝情,式式无心。
洪十七看得心惊,可他照着练,却始终练不出那份绝情绝意。
他的剑,总是带着牵挂,带着温柔,带着那点藏在心底的、不敢言说的深情。
他练第一式忘尘,忘不了青弋山的烟火;
练第二式忘雪,忘不了乔雪白衣胜雪;
练第三式忘心,忘不了洪伯的养育之恩;
练到第七式忘情,他握着木剑,站在风雪里,手臂颤抖,一剑都挥不出去。
酒丐看着他,长叹一声:“痴儿,你心中的情,太重太重,重到压垮了你的剑,压垮了你自己。忘情,不是让你真的忘记,而是让你放下,可你……放不下。”
洪十七握着木剑,泪水无声滑落。
“我放不下……”
“我忘不了那块糖,忘不了那瓶药膏,忘不了她练剑的样子……我也忘不了洪伯的死,忘不了我是如何被扔在雪地里……”
“长老,我做不到忘情……”
酒丐沉默了,仰头喝光了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将酒葫芦扔在一边,看着漫天风雪,缓缓道:“老夫练了一辈子忘情,也没真正忘情。罢了,既然忘不了,那就不忘。”
“世间剑法,皆由心创,他要你忘情,你便用不忘去练!”
“以情御剑,以念化剑,把你忘不了的人,忘不了的事,忘不了的痛,全都融进剑里!”
“忘不了,便记着,记着一辈子,用一辈子的情,练一辈子的剑!”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洪十七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忘不了,便不忘。
把她刻进剑里,把痛刻进剑里,把这一生的卑微、深情、绝望、执念,全都融进每一招、每一式里。
他不再刻意去忘,而是抱着那份刻骨铭心的情,重新挥剑。
第一式,不忘尘。
剑势温柔,带着灶边烟火,带着少年卑微的仰望。
第二式,不忘雪。
剑影翩跹,像白衣姑娘在月光下练剑,像雪落满青弋山。
第三式,不忘心。
剑音苍凉,带着洪伯的温暖,带着失去亲人的痛。
……
第十三式,不忘情。
一剑挥出,风雪倒卷,天地变色,剑身上仿佛映着一张白衣少女的脸,映着一场跨越了十一年的暗恋。
没有忘情,唯有不忘。
以不忘,胜忘情。
酒丐看着他练完十三式,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一个不忘!好一个以情御剑!老夫活了一辈子,今日才知道,原来忘情十三剑,还有这样的练法!”
“洪十七,你记住,你的剑,不是绝情剑,是痴情剑!”
“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无青弋派伙房杂役,只有一个……不忘情的蒙面剑客!”
风雪吹过山谷,木剑破空有声。
洪十七站在风雪里,手持木剑,目光望向青弋山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痛,有他的恨,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人。
他戴上了酒丐为他准备的、一块黑色的蒙面纱布,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而深情的眼睛。
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个蒙面人。
无人知他姓名,无人知他来历,无人知他那张纱布之下,藏着怎样卑微而滚烫的一颗心。
他只知道,他要下山。
他要去看她。
他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着她。
哪怕付出一切,哪怕粉身碎骨。
而此时的青弋山上,无人知晓,那个被他们丢弃的废人,已经练就了绝世剑法。
更无人知晓,一场跨越生死的守护,即将开始。
乔雪,沈青鸿,六大门派,还有那个即将出现的烈山派公子王振城,都还在青弋派的温暖门墙之内,不知风雨将至。
只有太行山的雪,依旧在下。
落满了痴情剑,落满了忘情谷,落满了这场,注定悲歌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