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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胡骑啸,青弋殇 ...

  •   忘情谷的雪,下得比太行外更静,更寒。

      洪十七在谷中待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除了给洪伯的坟前添一把新雪,便是日夜练那套以“不忘”为魂的《忘情十三剑》。剑风卷着谷间的落雪,木剑斩碎枝头的冰棱,他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山谷里反复腾挪,从晨曦微露练到月上中天,从身形踉跄练到剑随身走。

      酒丐说得没错,他的剑,本就不是斩断尘缘的无情剑,而是藏尽心事的痴情剑。每一剑刺出,都裹着灶边的烟火,裹着山洞里的月光,裹着乔雪白衣翩跹的模样,裹着洪伯倒在血泊里的痛。

      剑愈利,心愈痛。

      可他偏要在痛里,练出一身能护人的本事。

      蒙面的黑纱,他日日戴着。

      黑纱之下,是那张被青弋派弃如敝履的脸,是那段连说出口都觉得不配的暗恋,是一身不能见光的武功与执念。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打骂的伙房杂役,可他依旧不敢,也不愿,以真面目出现在那个人面前。

      他怕她嫌他脏,怕她嫌他卑贱,怕她想起他是那个被青弋派逐走、武功尽废的罪人,怕她知道,那个在深夜山洞里偷刻她剑招的人,是他。

      不如蒙面。

      不如藏在黑暗里。

      不如做一个她永远不会知道是谁的过客,只在她危难之时,出手一次,再悄无声息地消失。

      三月期满,酒丐望着青弋山方向,把酒坛摔在石桌上,碎瓷溅雪。

      “胡人已经攻破了黎阳、河内,铁骑南下,直逼太行山脉。六大门派联兵驻守北关城,青弋派全员出动,乔远山、沈青鸿,还有你惦记的那个姑娘,都在前线。”

      洪十七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木剑入雪三分,心底那根最细的弦,瞬间绷断。

      她去了战场。

      那个十指纤细、练剑时眉眼温柔的姑娘,那个五岁时会递他一块糖的姑娘,要提着剑,面对胡人铁蹄、刀锋血雨。

      他几乎立刻便要提剑冲出山谷。

      酒丐伸手拦住了他,醉眼微眯,声音冷了下来:“急什么?你现在冲出去,是要认她,还是要送死?你别忘了,你是青弋派的罪人,是被他们扔在雪地里等死的废人。你一露面,非但护不了她,反而会给她招来非议,让她被门派问责。”

      洪十七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酒丐说得对。

      他不能露面。

      绝对不能。

      “你要护她,便只能做那个无名无姓的蒙面人。”酒丐拾起地上的酒葫芦,拍了拍他的肩,“只出手,不留名;只救人,不相见。她活,你退;她安,你走。这是你唯一能走的路。”

      唯一能走的路。

      洪十七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痛。

      他对着洪伯的坟,重重磕了三个头,又对着酒丐,躬身一拜。

      “长老,十七去了。”
      “此生若能护她周全,死而无憾。”

      酒丐仰头灌下一口酒,挥了挥手,背影萧索。
      “去吧。记住你的剑,记住你的不忘,也记住——别爱上被她记住的感觉。”

      一语成谶。

      洪十七没有回头。

      他提剑,踏雪,冲出忘情谷,朝着北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纱蒙面,白衣染雪,身形如孤鸿,掠过冰封的原野。

      他没有马,没有行囊,只有一柄木剑,一身剑法,一颗只为一人跳动的心。

      ————

      北关城,已经成了一座血城。

      五胡乱华,中原陆沉,匈奴、羯、氐、羌、鲜卑铁骑轮番南下,所到之处,城破人亡,白骨遍野。朝廷军队一触即溃,百姓流离失所,唯有中原六大门派,放下门户之见,联起手来,以江湖之力,抵挡胡骑铁蹄。

      青弋派作为太行第一大门派,驻守北关正面城墙。

      掌门乔远山亲压阵脚,大师兄沈青鸿,领青弋弟子为先锋,冲杀在最前线。

      乔雪一身银白战裙,腰悬青霜剑,站在女墙之上,眉目间早已没有了山间的娇憨,只剩乱世女子的坚韧与冷冽。她不再是那个温室里的掌门之女,而是执剑卫国的青弋少主,每日挥剑杀敌,手上早已沾了血,掌心磨出了茧。

      沈青鸿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这位青弋派最耀眼的天才弟子,此刻战甲染血,长剑崩口,依旧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他对乔雪的护持,明目张胆,天地可鉴,门派上下,都认定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乱世之中最让人安心的一双璧人。

      “师妹,退后些,胡人箭手瞄准城头了。”
      沈青鸿伸手,将乔雪拉到自己身后,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乔雪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胡骑,望着原野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心头沉重。
      “大师兄,百姓还在城内,我们不能退。”
      “我知道。”沈青鸿点头,长剑一振,剑气破空,“有我在,有青弋派在,北关不破,百姓不亡。”

      他是天生的侠者,心怀天下,意气风发,以民族大义为己任,以护持门派为宿命。

      只是,人力有时尽。

      第三日深夜,胡人发动总攻。

      数万铁骑踏破冰封的原野,号角声震彻天地,胡人士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架起,刀斧砍向城门,厮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血色染红了夜空。

      沈青鸿领三百青弋弟子,开城门正面迎敌。

      他一马当先,长剑如电,连斩十七名胡人头目,战马踏过尸山,所向披靡。可胡人太多了,多到杀不完,多到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

      三百人,剩两百,剩一百,剩三十。

      沈青鸿身上伤口无数,鲜血浸透战甲,长□□穿左肩,箭矢钉入右腿,依旧挥剑不止。

      他要守住城门,守住身后的北关城,守住城里的百姓,守住城墙上的那个姑娘。

      乔雪站在城头,看着城门下那个浴血的身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大师兄——!”

      她提剑便要冲下去,被乔远山死死拉住。
      “雪儿!不可!你是青弋派少主,你若死了,门派弟子心就散了!”
      “可大师兄他……”
      “他是青弋弟子,死,也要死在阵前!”

      乔远山声音嘶哑,双目赤红。

      这是民族大义,是时代悲歌,是无人能逃的宿命。

      沈青鸿也看到了城头的乔雪。

      他朝着她的方向,艰难地笑了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振剑高呼:
      “青弋弟子——死战不退!”
      “护我中原——!”

      一声落下,数十柄胡刀同时刺入他的身躯。

      这位青弋派百年难遇的天才,这位江湖公认的少年英雄,这位乔雪最亲近、最依赖的大师兄,轰然倒在了北关城外的血泊里。

      至死,双目圆睁,望着城头的方向。

      “大师兄——!!”

      乔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瘫倒在女墙上,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城墙上的青弋弟子,瞬间士气崩散。

      先锋战死,城门将破,胡人铁骑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下一刻,便要踏碎城门,屠尽全城百姓。

      乔远山脸色惨白,拔剑出鞘,准备以身殉城。
      “青弋派弟子,随我……”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夜中掠出。

      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掠过冰封的河面,落在城门之前。

      黑纱蒙面,只露一双眼。

      手中无铁剑,只有一柄普通的木剑。

      可就是这柄木剑,在他手中挥出,竟卷起漫天风雪,剑气纵横十丈,如天河倒泻,轰然撞向冲在最前的胡人铁骑。

      ——不忘情·第十三式!

      一剑出,天地寂。

      冲在最前的上百名胡人骑兵,连人带马,被剑气瞬间震飞,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黑影脚步不停,木剑再挥。

      忘尘,忘雪,忘心,不忘情。

      十三式剑法连环使出,没有花哨,没有留手,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每一剑都带着赴死的决绝。他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门派,不是为了天下大义——他只是为了守住这座城,守住城墙上的那个姑娘。

      胡人惊呆了。

      青弋派弟子惊呆了。

      乔雪也惊呆了。

      她扶着女墙,怔怔地看着城下那个蒙面的身影。

      黑纱遮面,身形清瘦,可剑法之强,世所罕见,一剑便可破敌,一剑便可镇住千军万马。

      风雪吹起他的衣角,月光落在他露出的双眼上。

      那双眼……很干净。

      很亮。

      像极了多年前,伙房角落里,那个总是低着头、却偶尔会偷偷看她一眼的少年。

      可怎么可能?

      那个少年,早已被废了武功,扔在山脚,必死无疑。

      乔雪的心,没来由地狠狠一抽。

      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从心底最深处,悄然升起。

      洪十七背对城墙,面向千军万马,木剑染血,身姿如松。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城墙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一剑一剑,杀退扑上来的胡人。

      他的肩背中了三箭,腿上挨了一刀,鲜血从黑纱下渗出,染红了白衣,可他依旧没有退一步。

      只要他不退,城门便不会破。

      只要城门不破,她便安全。

      这就够了。

      胡人主帅见久攻不下,反而被一个蒙面人杀得胆寒,终于鸣金收兵。

      铁骑如潮水般退去。

      战场恢复死寂,只剩下满地尸骸,血色冰封。

      洪十七缓缓收剑。

      箭伤与刀伤剧痛传来,他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依旧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沈青鸿的尸体。

      不是无情,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她的脸,就会控制不住,想冲上去,想护在她身前,想让她知道,救她的人是他。

      他不能。

      黑纱下的双眼,最后望了一眼城头那道白色身影。

      然后,转身,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风雪之中。

      来去无踪,不留一字。

      乔雪猛地回过神,不顾一切地冲下城头,朝着蒙面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等等!请留步!”
      “你是谁?!”
      “你告诉我名字——!”

      她追到河边,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原野,风吹雪落,连一丝足迹都被新雪覆盖。

      仿佛那个人,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剑气,和那一双月光下让她心跳失序的眼睛,真实地留在了她的心底。

      乔雪站在雪地里,握着青霜剑,泪水再次滑落。

      她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救青弋派,救北关城。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的心里,多了一个看不见脸的人。

      多了一双,忘不掉的眼睛。

      ————

      夜色深处。

      洪十七靠在一棵枯树上,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鲜血大口大口地吐出。

      箭伤深入骨髓,刀伤伤及筋骨,他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可他望着北关城的方向,黑纱下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卑微的笑意。

      她安全了。

      她没事。

      这就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珍藏了许久、早已凝固的药膏。

      那是她给的。

      他一直带在身上,从青弋山,到忘情谷,到北关战场。

      洪十七轻轻摩挲着瓷瓶,眼底一片温柔。

      乔雪。

      你放心。

      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无论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无论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远处,鸡鸣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

      北关城的悲歌还在继续,中原大地的战火还在燃烧。

      而那个蒙面人,从此便成了六大门派口中,最神秘的守护者。

      无人知他名,无人识他面。

      只知他总在危难之际出现,救完人,便消失在夜色里。

      只知他有一双,让掌门之女乔雪,记了一生的眼睛。

      沈青鸿战死,青弋派痛失栋梁,江湖格局一夜改写。

      烈山派掌门之子王振城,便是在这时,带着烈山派弟子,驰援北关。

      他英俊潇洒,衣袂翩翩,一入城,便看到了站在城头、神色哀戚的乔雪。

      也听到了所有人,都在谈论那个神秘的蒙面侠客。

      王振城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笑意。

      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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