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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寒枝折,长老怒 ...


  •   太行山的雪,连下了半月未停。

      山巅的松柏被厚雪压弯了枝桠,青弋派朱红山门的台阶上,积雪扫了一层又一层,却始终赶不上落雪的速度。整座山门都浸在一片刺骨的寒意里,一如这风雨飘摇的中原大地,连一丝暖意都难以寻觅。

      洪十七的日子,依旧是灶边与柴房之间两点一线的重复。

      天不亮便起身劈柴、烧火、淘米、洗菜,白日里伺候门派上下的膳食,夜里便躲进后山的山洞,对着石壁练剑,直到月落西山。只是他的怀里,多了一瓶不敢轻易触碰的药膏,心口多了一份不敢言说的悸动,日子便在这卑微的安稳里,悄悄滑过。

      他依旧不敢靠近乔雪半步。

      每次送膳去演武场,他都把头埋得更低,脚步放得更轻,目光只敢落在脚下的积雪上,偶尔忍不住偷偷抬眼,瞥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立刻慌乱收回,心脏狂跳不止,像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

      乔雪似乎早已忘了那日递药膏的小事。

      她是掌门之女,是江湖瞩目的天之骄女,每日要练剑,要与六大门派的弟子商议抗胡事宜,要听父亲乔远山讲授江湖大义,身边永远围着众星捧月的同门,还有温文尔雅、天资卓绝的大师兄沈青鸿。

      她的世界,光芒万丈,热闹非凡。

      而洪十七的世界,只有烟火、柴灰、冰冷的石壁,和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他们本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沼,各自沿着既定的轨迹,往前走。

      可洪十七从没想过,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从不是让他永远仰望,而是在他刚尝到一丝微甜的安稳时,便狠狠将他推入深渊,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碾得粉碎。

      变故,是从洪伯开始的。

      洪伯今年已经六十有三,在青弋派做了四十年的老仆,从少年做到白头,一辈子谨小慎微,老实本分,从不与人争执,从不招惹是非,只守着伙房的一方天地,守着捡来的孙儿洪十七,只求在这乱世里,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可这乱世里,连安分守己,都是一种奢望。

      青弋派执法长老,姓赵名坤,是掌门乔远山的师弟,性情暴戾,心胸狭隘,在门中掌生杀大权,素来眼高于顶,最是看不起洪伯这样的低等老仆。平日里对仆役们非打即骂,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

      这日午后,赵坤路过伙房,见洪伯正在晾晒采回来的野菜,眉头一皱,当即破口大骂。

      “老东西!谁让你把这些脏东西晾在这儿的?污了本座的眼,你担待得起吗!”

      洪伯吓得一哆嗦,连忙放下手中的野菜,佝偻着身子连连道歉:“长老恕罪,老奴这就收走,这就收走……”

      赵坤却不依不饶,一脚踹翻了身边的菜筐,野菜散落一地,混着积雪,脏污不堪。“收走?一句收走就完了?你这老奴在青弋派白吃白喝几十年,一点规矩都不懂,今日本座便替掌门,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赵坤扬起手,便要朝洪伯的脸上扇去。

      洪伯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孱弱,这一巴掌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瘦削却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赵坤的手腕。

      是洪十七。

      他刚从后山劈柴回来,一进伙房,便看到赵坤要对洪伯动手。那一刻,所有的胆怯、卑微、隐忍,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洪伯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命,谁也不能动。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上去,死死抓住赵坤的手腕。

      赵坤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莫名的力道传来,竟让他动弹不得。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抓住自己的少年,眼中瞬间涌起滔天怒火。

      “放肆!你一个低贱的伙房杂役,也敢拦本座?”

      洪十七浑身紧绷,脸色苍白,手心沁出冷汗。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得罪执法长老,在青弋派是死路一条。可他不能松手,他不能看着洪伯被打。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长老,洪伯年纪大了,经不起打,求您饶了他这一次。”

      “饶了他?”赵坤怒极反笑,猛地发力想要挣脱,可洪十七的手,却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他心中一惊,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杂役,体内竟然藏着内力!

      而且这内力,浑厚得让他都感到一丝诧异。

      赵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青弋派杂役,严禁习武,这是门中铁律。

      一个杂役,居然敢私自修炼内力,还敢对执法长老动手,这是赤裸裸的藐视门规!

      “好,好得很!”赵坤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毕露,“你一个卑贱的杂役,竟敢偷学本门武功,还敢以下犯上,今日本座便清理门户,将你这胆大包天的小畜生废了!”

      话音未落,赵坤手腕一翻,内力迸发,一招青弋派的擒拿手法,直扣洪十七的脉门。

      洪十七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侧身躲避,脚步轻移,正是他日夜苦练的青弋派步法。他虽从未与人交手,可招式早已刻入骨髓,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这一躲,恰好避开了赵坤的攻击。

      赵坤更是惊怒交加。

      这步法,分明是青弋派嫡传的《踏雪步》,只有内门弟子才能修习,一个杂役,居然学得如此娴熟!

      “偷学门中武功,罪加一等!”赵坤怒喝一声,不再留手,掌风凌厉,直逼洪十七要害。

      洪十七没有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应对。他心中慌乱,却依旧护着身后的洪伯,将洪伯推到安全的角落,然后迎着赵坤的掌风,出手抵挡。

      他的招式,全是乔雪练过的剑招,此刻无剑在手,便以掌代剑,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青弋雪落、霜满太行、弋剑横空……

      那些他刻在石壁上、练了千万遍的招式,此刻在手中施展出来,竟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力。

      赵坤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恼怒。

      他身为青弋派执法长老,内力深厚,武功在门中也是数一数二,如今竟然连一个杂役都收拾不了,反而被对方的招式逼得连连后退,颜面尽失!

      “孽障!竟敢还手!”赵坤怒喝,“来人!将这偷学武功的孽障拿下!”

      喊声落下,守在执法堂的弟子闻声赶来,一共二十余人,个个手持长剑,将伙房团团围住。

      “长老!”

      “将这小畜生拿下,废了他的武功!”

      赵坤面色铁青,指着洪十七,厉声下令。

      二十余名青弋弟子,立刻挥剑上前,剑气纵横,直取洪十七。

      洪十七被逼到了绝境。

      他不想伤人,更不想与青弋派为敌。这里是他生活了十一年的地方,是洪伯安身立命之所,更是乔雪所在的地方。他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想伤害这里的一草一木,不想让乔雪失望。

      可对方招招致命,他若不还手,死的便是他和洪伯。

      洪伯在一旁哭喊:“十七!快跑!别管我!”

      “洪伯!”洪十七红了眼,心中最后一丝隐忍,彻底崩塌。

      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以掌代剑,迎向了二十余名青弋弟子。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没有意气风发的招式,只有被逼到绝境的反抗,只有护亲心切的拼命。

      他的剑法,本是女子般的轻盈飘逸,可此刻在他手中,却多了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厉。掌风扫过,便有弟子被震得长剑脱手,虎口开裂;脚步踏过,便有弟子被绊倒在地,狼狈不堪。

      一个人,赤手空拳,对战二十余名青弋内门弟子。

      伙房里的锅碗瓢盆被剑气击碎,桌椅板凳被撞得粉碎,柴火散落一地,烟火气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喝骂声,响彻整个后山。

      洪十七身上,很快便添了数道伤口。

      长剑划破了他的粗布衣衫,在他的手臂、后背留下深深的血痕,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裳,滴落在积雪上,开出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可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死死护着洪伯,眼神坚定,招式不停。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只知道,他不能倒,他要护着洪伯,要活下去。

      二十余名弟子,竟被他一人打得节节败退,倒下了一大半,非伤即退。

      这场动静,太大了。

      大到惊动了整个青弋派。

      掌门乔远山,带着大师兄沈青鸿,以及各堂长老,匆匆赶来。当他们看到伙房里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卑微如尘的伙房杂役,此刻浑身是血,赤手空拳,将一众内门弟子打得溃不成军。

      而他的招式,分明是青弋派的嫡传剑法!

      乔远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坤见掌门到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指着洪十七,声泪俱下:“掌门师兄!你看看!这小畜生偷学本门武功,以下犯上,打伤同门,目无门规,罪该万死啊!”

      乔远山没有看赵坤,目光落在洪十七身上,眼神复杂,带着一丝震惊,一丝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走到洪十七面前,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偷学青弋武功,打伤同门,可知罪?”

      洪十七停下动作,浑身是伤,气喘吁吁,却依旧挡在洪伯身前。他抬起头,看向乔远山,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丝哀求:“掌门,我没有想过犯错,我只是想护着洪伯……求掌门,放过洪伯。”

      “门规如山,岂能容你肆意践踏。”乔远山语气决绝,“杂役偷学武功,乃是死罪。念你在门中多年,未曾作恶,今日,我便废了你全身武功。”

      话音落下,乔远山抬手,内力凝聚于掌心,不等洪十七反应,一掌便拍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噗——”

      洪十七一口鲜血喷出,浑身力气瞬间消散,丹田内积攒多年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溃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武功,废了。

      他日夜苦练的一切,他为了护她而练就的一切,全都没了。

      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洪十七瘫倒在地,浑身剧痛,意识模糊,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洪伯。

      他不怕自己被废,他只怕洪伯有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坤竟然赶尽杀绝。

      趁着众人不备,赵坤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拔出身边弟子的长剑,一剑朝着洪十七刺去!

      洪伯为救十七冲过替洪十七挡了这一剑

      长剑穿心而过。

      洪伯的身体僵住,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长剑,嘴角溢出鲜血,目光落在洪十七身上,带着无尽的不舍与心疼。

      “十七……好好……活下去……”

      一句话未完,洪伯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洪伯——!”

      洪十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嘶哑,悲痛欲绝。

      那个在雪夜里捡回他的人,那个养了他十一年的人,那个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死了。

      死在了他的面前。

      死在了青弋派执法长老的剑下。

      洪十七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朝着洪伯的尸体爬去,指甲抠进冰冷的雪地,鲜血淋漓。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没有了洪伯,没有了武功,没有了安稳,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想,都被碾碎了。

      而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冲了过来。

      是乔雪。

      她听到动静赶来,正好看到洪伯被杀,洪十七被废武功,瘫倒在血泊中的一幕。

      她愣住了,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忍。

      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悲痛欲绝的少年,看着地上洪伯冰冷的尸体,心中猛地一揪。

      她想起了那日演武场上,她递给他的药膏;想起了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伙房杂役;想起了十一年前,那个雪夜里,她塞给他的一块桂花糖。

      乔雪走到乔远山面前,:“父亲,洪伯已死,洪十七也已成废人,求父亲,留他一条性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求情。

      或许是于心不忍,或许是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旧情,或许是看着眼前的惨状,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乔远山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沉默了片刻,最终冷冷开口:“拖下山去,扔在山脚,生死由命。”

      赵坤还想再说什么,被乔远山一个眼神制止。

      两名弟子上前,架起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洪十七,连同洪伯的尸体,一起拖了出去,朝着青弋山脚下,扔了下去。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洪十七被扔在冰冷的雪地里,意识模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心中无尽的绝望。

      他的洪伯,死了。

      他的武功,废了。

      他生活了十一年的青弋派,将他弃如敝履。

      而那个他念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姑娘,最后留给她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求情。

      天上的云,终究还是天上的云。

      地上的泥,终究还是掉进了更深的泥沼。

      太行山的雪,越下越大,很快便覆盖了地上的血迹,覆盖了洪伯的尸体,覆盖了洪十七残破的身躯。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悲痛,全都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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