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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出:诠蘅 ...

  •   第四出
      诠蘅

      昭乐十年。
      相府,晴岫轩。

      清明方过,春雨却仍是淅沥时候,连日不见新晴,只是朦胧呜咽、着实湿闷难耐。

      几番辗转,却愈清醒,杜蘅轻轻一叹,索性披衣起身。
      斜倚花架,推窗见月,月如沥银。倾泻在她乌丝三千,珠光中似有柔肠百结。
      眉间鼻端,只有浓酽的水气扑面。

      寒食以来绵雨不断,已是将锄月圃中几株新近抽枝的红山茶打个零落。四下无风。于是层层叠叠的深绛流了遍地,又浸在丛中、石上,很是惹目。

      不知不觉,雨竟是暂歇住了;春夜却因这狼藉景象,平添出两分清愁味道。

      许是那云层阴翳之间射下的月光难得明亮,让人眷恋,杜蘅并不点灯,拢了拢发,抄起一件深紫锦篷,悄悄出了门去。

      知她喜静,耳房常年都是空置,外院小阁中仅留一值夜的奴婢。此刻,杜蘅心事重重,更无意惊扰他人,索性沿着长廊向后面的花圃步去。

      主阁外的廊柱上,尚绑着前日寒食与玉鲤欢闹的柳枝。每走十步,那黑沉的柱影便挡了侧首的月光,于她纤弱的眼睫下,溶入一片无绪落寞。

      她想,自己怕是因着几个时辰前刚为父亲扫了墓,才思念故人、难以成眠吧。

      现在回忆起来,方觉得这三年的时光如箭。也许从笄礼后一月父亲长辞、三人守孝开始,自己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说过些什么,记得都不甚清楚。每每念及,思绪好似披了层纱,看不真切。
      那时,犹记玉鲤哭得伤心,自己却仿佛连悲恸的方法都忘了,只是终日恍惚。
      有玉鲤替自己把泪流尽,亦有烟濯将杜家扛起,她这个大小姐,竟似以往一般空闲。
      临个书,往往以一团淋漓乱墨作结;弹个琴,又半途走调,草草收尾。除此以外,食寝皆是正常。不过她自己知道,那是值得别人称赞的“杜府千金”,绝非她杜蘅。

      她一直都安静,镇定,极少失态。但不是麻木不仁。
      所以经年积压的情绪,终于在先月与烟濯的合卺之夜奔流而出,她难得放肆,害烟濯无言地搂着哭累的新妇,枯坐到天明。

      思及此,杜蘅眉间一松,扑哧而笑,却很快被水汽氤氲隐藏,不知踪迹。
      她顺而驻足,立在花圃中泼色斑斓的青石路上,微微仰首望去。
      云后的月,只披展一角,那样飘渺不可及。夜露影射着月光。光华分明极亮,入眼却又觉含蓄,像是天霖雾迷城,又像孤舟传箫声。
      忽而有风。她的长发被吹起,挡住了视线,也为眼底洒上一层阴影。

      ——为何还如此郁郁不欢?
      得烟濯为夫郎,虽也算的理所当然,毕竟是自己多年愿想。
      甚至那一日的红烛暖帐、那人以吻为她拭泪,她自问亦足以回味终生。

      到底是什么令自己不满呢?
      是他日日繁忙,难以相见?
      是他不解风情,无甚情话?
      还是他推拒自己踏青之邀?
      可她也知那人一向如此,何况方接任小司徒之位,连晋八阶,群臣哗然,披星戴月实是正常。
      不去踏青没关系,讷于口舌也无妨,仅仅是七八日能坐下来与他吃上一顿晚饭,尔后红绡帐软蒙他怜惜一番,自己便该知足了罢。

      ——这心头难以言喻的不安又是什么呢?

      自己求了那么多年,尚不可知究竟是深爱他还是执着于一个不肯回顾的影子。
      ——她的夫君,可还是当初那个会笑会闹,会给自己架秋千、做风筝的愣子少年?

      昨日扫墓,她竟无意瞥见那人眼中一抹解脱。
      仿佛是将她一直一直没有敢去正视的东西,生生剥给她看。

      现下想来,父亲生前也并非没有警示。彼时她一心盼着及笄嫁他,耳聋目昏。

      如今,父亲去了,林縯也走了;每每夜深入静,这个生养自己十八年的府邸,竟然陌生到可怕。

      静谧的夜里,自然更易兀自烦乱。杜蘅摇了摇头,试着甩开满脑怀疑苦闷,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样清净的月息,方使她稍稍定神。

      恍惚间一抬头,竟见不远处的小凉亭下凝着道黑影。娇小纤细,似是女子。

      “……玉鲤妹妹?”她走近几步,待有了几分把握,随即惊道,“可是妹妹在此?”

      “……姐姐?”那厢也似极惊讶,缓了许久方才回复,原本倚着亭柱的身子也直起来,只是右手急忙将一团物事塞入袖中。

      “呵,”杜蘅淡笑出声,借机调侃,“别藏了,定是那秦家公子的情信。”
      “姐、姐姐!”入了夏将行笄礼的杜玉鲤,此刻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夜色下,双颊鲜妍如盛开的木棉,“……谁说是情信。”
      说着,她咕哝一会,又赌气般地“喏”了一声,干脆将那张揉成团的信笺展开拍在石桌上。待杜蘅瞧清,倒是讶然。但见月光洒在那素底小笺之上,轻笼着四个端正苍劲的墨字:“并无别事”。

      ——好一个知情识趣的将军!

      见杜蘅长久不开口,只是微笑,玉鲤就觉肚子里的气全给耗没了,剩下一汪能溺死人的空荡,“他……明日就要回陌阳了……”
      “竟如此匆忙?”闻言,杜蘅略蹙了眉,瞥了一眼玉鲤,又淡淡笑道,“你呀你呀,还不知足。”
      当初杜家逢变,玉鲤情况十分糟糕,原本要回军营的秦松予硬是在玉京逗留了整整一年,为此不惜违抗其父、受了家法惩戒,又在宗堂跪抄了五日家训,出来寻玉鲤的时候,那样一副狼狈的模样,让杜蘅一直记到如今。
      “犹记你抱着灵柩不肯松手,小将军就拖着病体在雨中相陪,听说那腿可落下了病根呢……”杜蘅忍着笑,做出感慨的样子,缓缓进亭坐下。

      “胡、胡说!”玉鲤知自己被取笑,脸愈发红、愈发烫,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快烧起来了,“我可没要他陪!何况……何况那时候不懂事……再说了,我看他能蹦能跳,这会儿回陌阳急的跟什么似的,爽利得很……”说着,却终是接不下去了。

      毕竟,人在做,天在看。那人对自己究竟如何,不是她几句话就能否定的。

      杜蘅见状,浅浅一叹,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妹妹……你也快及笄了,可不能再任着性子。很多事不由人,你须理解。”
      “我……我知道的……”背对着月光的少女低下头,看见园子里的花树在自己裙上投下鲜明而斑驳的影,“蘅……我变得好奇怪。”
      杜蘅听到这熟悉的称呼,禁不住面色一柔,静静看着她,待她说话。

      杜玉鲤停了半晌,似乎有什么苦恼一般在原地转圈,脚尖时不时轻踢地面。末了,认命般长长吁了口气,“以前哥哥和你的事情,明明主意一堆,也一直觉得自己对这方面看得很开、胆子很大,要是遇着心仪的男子,我便是抢也要得到的……但是,近来,我在秦松予面前越来越没辙……原本都是他乖乖听我的,现在……现在不知怎么,和他在一块儿,我就没什么意见,全都听他的……他不在,感觉做什么都不起劲,可他一旦在身边,又缩手缩脚,就怕给他看笑话……”
      听到这里,杜蘅还是笑出声,低低插了一句:“这哪是怕他笑话,分明是女为君想容呀。”
      玉鲤似乎沉浸了自己的纠结里,丝毫没有在意。四处游荡的视线忽而就飘到那张皱巴巴的素笺上,顿时愤愤,“就写这种废话,换了以前,我定是要回他一张大红纸、批上‘闲人退散’的!”
      “呵呵,今夜风景甚好,小将军不来甚是可惜。”

      ——这世上,哪里还有比女子谈及情郎时的神情更为动人的风景呢。

      “蘅!别闹了……我,我现在,”少女咬唇,皱起一双飞扬的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要心里一想,又要与那人分开……而他,丝毫没有着急模样,还送来一句“并无别事”!

      杜蘅温柔地拉她一齐坐下,并没有回答,转而道:“怎么。这样扭捏,以后可别再挤兑我了。”
      少女又羞又恼又无奈,只好拿眼瞪着面前巧笑嫣然的女子,口中喃喃:“反正我去找他,也是随便安慰几句打发打发罢了……”

      她并非期望他留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才令她佩服,而不是只知花前月下哄女人的草包。但是,他们已经经历过太多分离,而每次,必定以他风淡云轻的告别为结。
      她一直没觉得什么,过几天,有新鲜事来玩,便也忘记了;待季节一转,他就回来。
      可是这次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

      ——如果一定要走,不如不见。反正也“并无别事”!
      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乎,像个傻子。这样,才不是她杜玉鲤!

      “唉,你这孩子,平时闹腾劲都跑哪里去了?”杜蘅苦笑,手指收拢、将少女一双柔荑暖暖包覆,“有些话,你不讲出来,他永远不知道,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一句别无他事,应是料定你会气得跑去寻理。
      只是这小将军算来算去,到底还是不识得女子心思。

      “哼,什么话,我跟他才没有话……”

      玉鲤虽然嘴硬,但听口气,已经明显松动。杜蘅放下了心,叹道:“你到底要何时才能让我和你哥哥省心。”

      谁知,乍听这话,玉鲤眼睛骨碌碌一转,一挑眉,竟扯了杜蘅的手摇晃起来,“嫂嫂——”
      “……”那句嫂嫂可谓甜腻,这厢杜蘅闻言,忍不住打了个颤,“快别这样,怪别扭的。”

      “嫂嫂——嫂嫂……”玉鲤这孩子,越说越来劲,方才那憋屈的表情就似乎海市蜃楼一般消失无踪,唇边凝着两朵浅浅梨涡,边唤她,边眨眼,“好久没见哥哥,他可好?”
      各种意义上,这都是个刁钻的提问。

      “你……我……”杜蘅可不比杜烟濯,受不住这厮纠缠,即刻便得投降,“我也不知……”

      这下,玉鲤不干了。

      “什么!?”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人也站起来,就差拍桌子了,“怎么回事?哥哥都不和你说吗?”
      杜蘅垂下眼,淡淡回道:“他好几日未来晴岫轩了……”

      “那个榆木脑袋……等等,不会他现在还叫你小姐吧!?”
      “……是。”

      “我、我真是要被你们俩个折腾疯魔了!”某人气得直哼哼,“那么多年替你俩担惊受怕,现在好不容易成了正果,竟然还折腾!哥哥到底想怎样啊!说出去我们杜家的脸全被他丢光了!”
      杜蘅怕她吵,惊起他人,连忙伸手去拉她衣袖,劝道:“妹妹,你误会了。濯升了小司徒,朝中很多人对他不满,正是需要费心的时候。何况我……”也不在乎他唤我什么。
      ——那么久了,如果连这些小事都一一在乎,怎能坚持至今。

      “姐姐,”玉鲤突然及其认真地看着她,打断道,“哥哥他,没有病吧?”

      ——病?
      ——病。

      “……没、没有的。”杜蘅摆了摆手,急的脸都红了。或者说,是羞红了。

      “那就奇怪了……”那边,少女眉头依然紧蹙,细细钻研,“都说男人一旦尝过女人滋味,就绝对会迷得——”

      “咳,我,我有些乏了,这便回去了。”没等她说下去,杜蘅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然后支吾道,“夜里很凉……妹妹也早些休息。”
      说着已是立了起来,还特意紧了紧裹身的锦篷。

      玉鲤扑哧一下,笑了好一阵,才像是忽然记起什么来似的,漫不经心道:“折尔那家伙,还是那么好骗。随便讲讲锦鸢,就乐得他把哥哥在醉白池畔枕鹤楼定了席的事全说了。又没梅花,真不知道去干嘛。不过,算了,有得玩就好。本姑娘开心,去你的秦松予!呵——”

      也不知是否听得,杜蘅离开太过匆忙,那紫衣早已掩入花阴深处。

      ——————————————————————————

      匆匆进了晴岫轩,杜蘅依然从长廊上穿过,然而比起去时却是失了从容。
      月光下,那纤白的颈子、玲珑的耳垂上,皆弥了一层浅晕的红。

      ——鬼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懂得讲话需慎思的道理?

      什么男人女人,有病没病……都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唉,这个娇纵的样子,就算秦小将军再是欢喜,通不过老将军、老夫人那关可如何是好?虽说秦杜两家算得门当户对,但如今父亲仙去,濯又是大小事务缠身,离玉鲤及笄也仅余……

      好在那孩子总算开了窍,应不会再为难小将军。
      剩下的,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该多尽份心力了……

      匆匆咀嚼着一番心思,杜蘅蹙着眉,不知不觉间已是来到自己门前。正欲抬手去推,忽感异样,全身便蓦地僵住了。

      轻幽的。绵长的。沉吟般的箫声。
      一曲《月出》。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夜静默,月清明,悠悠我思盼君知。那缱绻的雅歌恍如从云端倾来。

      尔后,戛然消讫。

      这一切太过异常,杜蘅几乎是下意识转身去看,紫色的衣角急转流风。

      隔了一个中庭,四株花树,万顷月光,有袭人影,立在高高的飞檐上。

      由于背光,只能勉强看清个仿佛沁了春霜的银色轮廓。
      过于细瘦的手腕下,擒一支短萧。

      梦耶?非耶?

      只一恍惚,身影隐去。
      满肩月色滑落,掷地瑽瑢有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出:诠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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