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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回忆 病房的门已 ...

  •   病房的门已经被关上,可温珵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门板的方向,一动未动。张天天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珵哥,看啥呢?一直盯着门口,不会是在看刚才那个医生吧?我看她急着走的样子,技术行不行啊?”
      没人应他。
      “珵哥?”
      依旧没有回应。张天天凑到他面前,才发现温珵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明显飘向门外,根本没落在他身上。
      “温珵!” 张天天提高音量。
      温珵的眼珠才缓缓动了一下,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慢慢转过头:“…… 嗯?”
      “我问你想啥呢?” 张天天把脸凑过来。
      温珵嘴角轻轻动了动,没说话,又重新转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张天天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温珵忽然轻声说:“在想,什么时候能打结婚报告。”
      张天天当场愣在原地:“啥?跟谁?哥,我刚刚开玩笑的!”
      温珵没答。跟谁?当然是跟刚才那个戴着口罩、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小姑娘。她以为戴着口罩,他就认不出她?她以为自己躲得很好?问伤口时盯着病历,检查时盯着监护仪,说话时盯着他的胸口 —— 就是不肯看他的眼睛。
      可他分明察觉到,她一直在偷偷瞟他。
      每次他移开视线,她的目光就轻轻落在他脸上;每次他转回来,她又飞快地躲开,装作在看别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傻得可爱,他的小姑娘,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她戴着口罩,以为能遮住肿起来的脸。他却只觉得心疼,心疼她工作辛苦,心疼她睡不好觉,心疼她明明累到极致,还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
      谢安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查完剩下的病房的了。她浑浑噩噩地查完房,浑浑噩噩地下班,整个上午,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离开医院,别再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可一静下来,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医院,飘向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他靠在床头的样子,脸色那么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说 “伤口疼” 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看向她时,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她的心忽然狠狠一揪。疼吗?应该很疼吧。伤的那么重,怎么会不疼,她很清楚这种伤有多折磨人,疼起来能让人整夜整夜睡不着。她闭上眼,眼前全是他。他瘦了,黑了,眼神比高中时沉了太多,像藏着无数她不知道的故事。她忽然很想冲回病房,回到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陪着他也好。她甚至开始嫉妒陪护在他身边的张天天,可以光明正大地守着他,等他伤好,还能与他并肩归队。而她呢?她又能以什么身份陪在他身边?六年了。他们之间,隔着整整六年没见的隔阂。这六年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优秀的女生?她盯着天花板,眼眶又一次发酸。她明明该恨他的。是他抛下她,一抛就是两次。她应该怨他,应该在他醒来的那一刻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头。可她没有。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 “你怎么在这里”,而是,你终于回来了。她甚至荒唐地想:如果他这次不走,她可以放下过去所有的不愉快,主动走向他,把他牢牢抓在手里,只要他留在她身边。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可那又能怎么办?
      她想了他六年,那些自以为是的放下,在真的见到他后全部土崩瓦解,那些曾经在心里反复演练的 “让他后悔”“让他看看我过得多好” 的念头,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消失殆尽。
      她只想知道他疼不疼,只想让他快点好起来,只想…… 守在他身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的身影。
      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很,谢安玖起身拉上窗帘。今天的阳光很好,好得像十二年前,他第一次离开她的那一天。
      上小学时,他们不在一个班。她在四班,他在六班,隔着两堵墙和一整条长长的走廊。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每天清晨在门口互相喊对方一起上学,不妨碍他每天放学准时守在她教室后门。
      “走了。”
      他就站在那里,背着双肩包,不催不闹,安安静静等她。时间久了,她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了,一见到温珵就会笑着大喊:“谢安玖,温珵来找你了!”
      至于他为什么非要等在教室门口,而不是约在校门口,是因为刚上小学不久,谢安玖就被班里的男生欺负了。
      那个男生叫张茂,人高马大,总爱堵在走廊里刁难她,或是趁她起身时偷偷踢开她的凳子。她胆小,不敢告状,只能默默忍着。直到有一天放学,张茂又把她堵在教室后门,非要抢她新买的贴纸。她不肯,对方伸手就来夺。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推开了张茂。是温珵。他刚刚跑过来,还喘着气,书包都没放下,眼神冷硬地瞪着张茂,一句话不说,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张茂比他高半个头,却被他一眼瞪得不敢动。“她是我的好朋友。” 温珵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你再动她一下试试。”从那以后,张茂再也没敢招惹过她。
      后来她才知道,温珵第二天放学后,单独堵了张茂一次。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张茂也从没提过。只是从那以后,张茂见到她就绕着走。她那时候仰着小脸问温珵:“你跟张茂说什么了?”
      温珵没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她用力点头,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从那天起,温珵每天雷打不动,来她教室门口接她放学。谢安玖的父母工作忙,中午常常顾不上回家做饭。温珵的爸妈更忙,经常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于是从一年级开始,温珵就天天跟着谢安玖回家吃饭。奶奶做饭,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吃完一起帮奶奶收碗,然后两个人趴在桌上睡午觉,头挨着头,阳光从窗缝照进来,暖得让人安心。奶奶总笑着说:“小珵这孩子,怎么不是我们家的,跟我们玖儿,比亲兄妹还亲。”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 “比亲兄妹还亲”,只知道,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小学的每一次集体活动,早操、升旗、运动会,全校黑压压一片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可谢安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那就是:不管人再多,她都能在人群里,一眼找到温珵。
      不用找,就是能看见。她的眼睛,天生就是为了寻找他而存在的雷达。哪怕隔着几百人,她也能精准锁定他的位置。
      三年级那年,有一天晚上,温珵的爸妈都不在家,把他托付给谢安玖家照顾一晚。奶奶笑着问:“小珵,你是想跟奶奶睡,还是跟玖儿一起呀?”
      温珵没有半分犹豫:“我跟玖儿一起。”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睡觉。谢安玖兴奋得一晚上没怎么合眼。被子盖在身上,两个人中间隔着小小的距离,谁都不说话。黑暗里,他忽然轻轻翻身,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没。”
      “我也没。”
      沉默片刻,他忽然说:“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怎么玩?”
      “我当爸爸,你当妈妈,这里是我们的家。”
      他拿起旁边的小玩偶,轻声说:“这个假装是我们的小孩。”
      谢安玖又紧张又开心,用力 “嗯” 了一声。
      “接下来干什么?”
      他认真地说:“我们一起照顾小宝宝睡觉。”
      玩了一会儿,他放轻声音:“好了,孩儿妈,该睡觉了,晚安。”
      他侧过身,静静看着她。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响起:
      “晚安,孩儿爸。”
      很多年以后再想起这件事,她觉得又傻又甜。可那时候,她只觉得心跳在加快,她只知道,有他在身边,连睡觉都是一件快乐的事。后来他又在她家睡过几次。再大一点,他就不再来了。她问他为什么,他认真地说:“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不能老一起睡。”她似懂非懂,却也没再追问。
      小学临近毕业,学校里流行写同学录、在校服上签名。花花绿绿的本子,一页页写满姓名、生日、爱好、留言。温珵长得好看,性格又沉稳,每天都有一大堆同学围着他,求他写同学录、签名。可他全都一一拒绝:“抱歉,现在还不到我写同学录和签名的时间。”
      谢安玖也买了一本,兴冲冲想找他写,却又怕被拒绝,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跑到他班级门口。温珵正坐在座位上看书,见到她过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温珵,” 她把同学录递过去,声音小小的,“你…… 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她到现在还记得。阳光落在他脸上,干净又温暖。
      “好,” 他接过同学录,抬头看着她,语气认真得不像话,
      “现在,我写同学录和签名的时间到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要把我的名字,签在你校服最显眼的位置。”
      谢安玖当场愣住。原来他拒绝所有人,只是为了第一个给她写。周围的同学见状,立刻排着队把同学录递过来,这一次,温珵没有再拒绝,认认真真,一个一个写完。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小骄傲,她是第一个~那件签着他名字的校服,她一直珍藏着。名字签在心口的位置,也从此,牢牢刻在了她心上。
      六年级那个暑假,阳光好得不像话。有天中午,她像往常一样去找温珵玩,却发现他一直闷闷不乐,一句话都不说。“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安安静静等着。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要搬家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爸妈工作调动,要带我去外地,”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她看不懂的难过,“明天就走。”
      她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做何反应,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等我,” 他认真地说,“我会回来看你的。”
      第二天,她看着温珵家的行李一件一件被搬上车,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温珵的父母一遍遍催他上车,他再三保证,一有时间就回来找她。
      “走了。” 他说。
      “嗯。”她目送他上车,目送车子缓缓开动。她站在巷口,愣愣的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那天的阳光很好,好得晃眼,晒得她眼睛生疼。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久到奶奶出来拉她,轻声安慰:“回去吧,小珵会回来的。”她点点头,跟着奶奶回了家。她以为,他真的会回来。那个暑假,她每天都去巷口站一会儿。十分钟,半小时,有时候更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想站在那里,好像这样,就能等到他回来。可那个路口,再也没有出现过温珵的身影。明明是期盼了很久、没有作业的暑假,却成了她最不开心的一个夏天。再后来,只要一有空,她就会回到那个巷口徘徊,成了一种改不掉的习惯。家里条件越来越好,后来她搬去了更大的房子,离开了那条老街。可她怕他突然回来找不到她,常常一个人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回来看看。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有些人说 “我会回来”,是真的想回来。可想回来,和能回来,从来都是两回事。那时候的她不懂。她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她目送他的车越走越远,心里空空的,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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