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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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市军区总医院的空气里，常年飘着消毒水味。
谢安玖抱着一叠病历，跟在导师身后穿过长廊，白大褂衬得她眉眼清浅，气质安静又沉稳。
她以研究生的身份进入这所顶尖的军区医院工作已经一年了。
“谢安玖，现在跟我去接诊一批前线转来的伤员，滇西边境演习受的伤，情况比较重。”导师脚步未停，语气沉稳。
谢安玖没有多想，立刻应了一声：“好。”
重症监护病房外，医护人员脚步匆匆，气氛凝重。谢安玖跟着导师推门进去，监护室里的病人很多，但是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靠近护理站台的那张病床。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停滞。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他在，她就能一眼找到他。男人躺在床上，军绿色作训服被血与尘土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左侧胸腹缠着厚重绷带，额角的伤口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渍。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轮廓锋利，眉眼深邃，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想忘却又忘不掉的模样。
温珵。
这个已经快六年都没有和她见过面的狠心男人，如今却以重伤昏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重新撞进她的视线。谢安玖的心脏狠狠一缩，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病历夹。
导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患者左侧多根肋骨骨折，血气胸，边境医院做了紧急处理，必须留院严密监护……谢安玖？”
她猛地回神，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在，导师。”
“你负责协助术后观察，二十四小时留意指标。”
“是。”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向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六年未见，他黑了，瘦了，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军人独有的冷硬与凌厉。可那双闭着的眼，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谢安玖伸出手，想触碰他染血的绷带，指尖却在距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指尖悬在那里，微微发抖。她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谢医生？谢医生......”护士的叫声让谢安玖收回了思绪，发现自己刚刚居然站在原地愣了神，“36号床病人找你，谢医生。”来不及再产生其他的情绪，安玖马上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
等到手头工作全部忙完，早已经是半夜四点多钟了。安玖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温珵的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他还在昏迷，旁边陪同他的战友也已经熟睡，没有进去打扰，安玖默默离开了。躺在医生值班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安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远很远的夏天，那是她五岁那年......
南方潮湿的老院落，青石板路，天井里长着青苔，院角的蝉鸣聒噪了一整个夏天。
她跟着父母刚搬来，怯生生的，不爱说话，穿着干净的碎花裙，成了院里调皮孩子的目标。大家一起围着她，都欺负她胆小跑不快，还跟她说不请大家吃零食就不跟她一起玩，把小姑娘吓坏了。就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牢牢挡在她身前。
是温珵。
彼时的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像个小英雄一般，攥着小拳头瞪着那些欺负她的小孩，把她牢牢保护在自己身后，回头对着小女孩说道：“别怕，我会保护你。”自此院子里的小孩都知道了，谢安玖是不可以欺负的，因为温珵会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温珵实在是太护短了
那是她一生里，最干净纯粹的初见。
谢安玖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久到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然后不知是哪一秒，意识断了线。
外面有人在跑，平车滚过地胶，护士喊“让一下”，脚步杂沓。
她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人还没完全醒透，身体已经在往外冲，推开门，走廊里果然乱成一团。几个护士推着平车往手术室跑，导师快步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在听人汇报病情，脸色凝重。谢安玖追上去快速看了担架上的人一眼，还好，不是他。
“你醒了？”导师脚步没停，看了她一眼，“昨天忙到几点？”
她顿了一下，没答。
导师直接摆摆手说道：“回去睡觉。查完房，把病历整理好，交完班就下班吧。今天不用你跟手术。”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导师头也不回，“你那个脸色，上了台也是给麻醉科添乱。”
话音落下，人已经拐进手术室通道，门在谢安玖面前合上。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然后她转身，走回值班室，打算洗把脸去查房。推开洗手间的门，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定住了。镜子里那个人是谁？眼皮肿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角还红着，脸浮囊了一圈，连嘴唇都是干裂的——整张脸像是泡发了的面团，毫无防备地撞进她眼睛里。谢安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发出一声土拨鼠的尖叫，并用0.01秒想了一下她现在冲进手术室给老师当助手的概率有多大，然后她低下头，用冷水泼脸。泼了五遍。又用毛巾浸了冷水，敷在眼睛上。没用。还是肿。她站在那儿，毛巾捂着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这样去查房。不然丢脸丢大发了，六年没见，可不能给他一种自己过的很惨，生活很狼狈的感觉。六年里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也许是偶遇在某个街角，也许是在同学聚会上，也许是...但无论哪一种，她都想象的是自己光鲜亮丽的出现在他眼前。她想让他看到的是自己美丽动人，没有他依旧过的多姿多彩，让他后悔当年一声不响的离开，然后给他留下自己一个光彩照人的背影。可是现实为什么是这样，老天爷你要不要看看你都在干什么！！！
她穿着白大褂，他躺在病床上。她肿着一张脸，眼睛红得像兔子。这叫什么？这叫命运对她的恶意。
她放下毛巾，看了看镜子。还是一样肿。值班室没有冰袋，她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包速溶咖啡，早上空腹喝咖啡说不定能有点效果，虽然她胃不太好，早上空腹喝咖啡胃就总是会不舒服，但是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这情况死马当活马医了。反正早上也没啥高难度的工作了，胃不舒服也是马上要下班了。
“现在是，六点四十分，八点大交班，八点二十左右查房，现在整整病例，边整病例边用冰水敷脸，再加上咖啡，查房的时候总能消一点了，到时候我再带个口罩...”安玖看着墙上的时钟碎碎念着。
八点二十，谢安玖站在重症监护病房的走廊里，手里抱着病历夹，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步。
重症区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滴一声。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她一眼：“谢医生早，昨晚忙坏了吧？”
“还好，也睡了一会儿。”她说。
护士笑了：“那你这睡得不怎么样啊，脸都睡肿了。”
谢安玖没接话。她走到温珵的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挺大，带着点地方口音：“……我跟你说，昨天我吃这个医院食堂的肉菜，全是肥肉，我咬一口差点没把我腻死。你赶紧好起来，等你好了咱出去吃，我知道这边有一家……”
他没出声。谢安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病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瞬。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作训服的年轻军人，剃着板寸，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护士站在床尾，正在记录数据。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病床上，脚步顿了一下，他醒了。温珵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左胸的位置还缠着绷带，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也是白的。虽然醒着，但人看着还比较迷糊，听到动静正看向门口。谢安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晦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忽的紧张了一下，随后又释然的想到可能也是在嫌弃她吧，天知道他看到的是一张什么样的脸——肿着的眼皮，还没消下去的眼角，那张她自己都不敢看的、狼狈的脸，即使带着口罩依旧无法遮掩，她攥紧了病历夹，走向床边。
温珵的目光一直跟着她，没说话。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黑，深，像能把人吸进去。只是比以前更沉了，沉得她看不懂里面有什么。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监护仪。心率、血压、血氧。都还好。“醒了多久了？”她问护士。“凌晨五点多醒的。醒了一会儿，又睡过去，刚刚又醒的。”她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她抬起眼，终于对上他的视线。“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温珵看着她，过了两秒，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轻得几乎听不见：
“……伤口疼。”
谢安玖眼神瞬间紧张起来，探过身来检查他的伤口，怎么看都没什么大问题，正当她想着呼叫上级医生来帮忙瞧瞧时，她看见他看向她的眼神总感觉是在让她可怜他一样。安玖放下心，这表情估计是没啥大事，虽然很久没见，但是一见面，突然就感觉当初的默契回来了一样。
旁边那个战友凑过来：“医生，他这情况怎么样？伤口疼正常吗？我这兄弟平常都没咋见他喊过疼的，严重不严重？啥时候能下床？”
“伤口稍微有点疼是正常现象，肋骨骨折，血气胸，需要卧床观察几天，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一会叫主任来再帮忙看看，具体恢复时间看个人情况。”她说
“那……”
“张天天。”温珵开口，打断他。那个叫张天天的战友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温珵没解释。只是看了谢安玖一眼，又把眼睛瞟向别处去了。
谢安玖站在床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她合上病历夹，转身往外走。
“我去查别的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合上。
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而温珵则是痴痴的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睛里仿佛有万种情绪在翻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