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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捉迷藏(下) 沈一念发现 ...

  •   孩子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沈一念。他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但那里面有东西,不是阴森,不是疯狂,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依恋。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等了好久好久的人,一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他的嘴角咧着,露出两排细细的、尖尖的牙齿。但那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委屈。他委屈。委屈了那么久,委屈到忘了自己是谁,委屈到忘了为什么要等,委屈到忘了等了多久。但他没有忘,他在等她。

      “娘,你终于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我等了好久好久。”

      沈一念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是他娘。她只有十五岁,没有孩子。她连成亲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孩子?但他叫她娘。那声音里有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渴望。他渴望有一个娘,一个会陪他玩、会给他做饭、会哄他睡觉的娘。他没有。他只有一个人,在这个池底,在这片雾气里,在这座废弃的村庄里,等着,找着,喊着“娘”。没有人应他。他喊了那么久,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忘了自己在喊谁,喊到忘了为什么要喊。但他没有停。他一直在喊。

      “我不是你娘。”沈一念说。

      孩子摇头。“你是。你身上的味道,和娘一模一样。”

      沈一念愣住。味道?她抬起胳膊,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骨粉的腥味,雾气的潮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她闻不到别的。但孩子闻到了。他是尘孽,他的鼻子比人灵,比妖灵,比什么都灵。他能闻到几里外的气味,能分辨出不同人的味道。他记得娘的味道,记得一辈子,记得几辈子。他不会忘。

      “你娘是什么味道?”沈一念问。

      孩子想了想。“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沈一念的心猛地一沉。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那是她的味道。不,不是她的,是另一个她的。也许是她的前世,也许是她的前前世,也许是她的前前前世。她想起将军说的话。“你和她,真像。”她想起绣娘说的话。“你来了。”她想起初代神族说的话。“你终于来了。”她们都在等她。等了一辈子,等了几辈子。现在这个孩子也在等她。等他的娘。一个不要他的人。

      “你娘在哪?”沈一念问。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死了。”

      沈一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怎么死的?”

      孩子摇头。“不知道。我病了,她没钱治,就把我扔了。后来我死了,她也死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死的。”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她想起绣娘说过的话。“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稚子不是恶,他只是太想他娘了。他等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喊了一辈子。没有人应他。他只能在这里,在池底,在雾气里,在那些废弃的村庄里,等着,找着,喊着“娘”。他以为她不要他了。他以为她不爱他了。他以为她把他忘了。她没有忘。她只是死了。她死了,来不了了。他等不到她了。

      沈一念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想了想。“忘了。”

      “那你记得什么?”

      孩子想了想。“记得等。记得找。记得喊娘。”

      沈一念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想起娘,想起娘等她的样子。娘也等过,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但娘不等了。不是因为她不想等了,是因为她等不起了。她还有女儿要养,还有日子要过,还有命要活。她不等了,但她没有忘。她把那份等待藏在心里,藏了一辈子。这个孩子也在等。等一个不要他的人。他不知道她不要他了,他以为她只是忘了,只是没找到,只是来晚了。他等了一辈子,等了几辈子。他不会不等。因为除了等,他什么都没有了。

      “你恨她吗?”沈一念问。

      孩子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给过我命。”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娘。”他喊。

      沈一念没有回答。她不是他娘。但她可以陪他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太孤单了。

      孩子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骨粉上。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没力气了,才慢慢停下来。

      “你该走了。”他说。

      沈一念松开他,看着他。“去哪?”

      孩子指着前方。“那边。因果之池。你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沈一念问:“你怎么知道?”

      孩子笑了。“因为我是执念。你忘了的东西,都在我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她。巴掌长,两指宽,通体翠绿,泛着淡淡的光。沈一念接过来,玉简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翻过来,看见上面浮现出两个字——“执念”。执念。第三块。

      沈一念把玉简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已经有三块了。尘缘,等待,执念。她还要找四块。

      “谢谢你。”她说。

      孩子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沈一念愣住。“谢我什么?”

      孩子看着她。“谢谢你,让我叫了一声娘。”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很柔,像月光。那些光从他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他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了,像冰在融化,像雪在消融。他站着的村庄也变成了光,和他的身体一起消散。

      沈一念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心疼。他等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喊了一辈子。没有人应他。她应了。就一会儿。他满足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雾气里。身后,那座村庄还在,那间破屋子还在。但那个孩子不在了。他自由了。

      走了很久,她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不是白色的,是蓝色的,很亮,像一盏灯。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提着一盏灯,站在一片废墟前。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将军。”她喊。

      将军转过头,“看”着她。“你出来了。”

      沈一念点头。“第三块残片找到了。”

      将军看着她,看了很久。“还有四块。”

      沈一念点头。“我知道。”

      将军伸出手,指着前方。“那边。因果之池,杀戮之原,宿命之林,道之巅。”

      沈一念问:“你去过吗?”

      将军摇头。“没有。那些地方,只有命定之人能去。”

      沈一念看着他。“我会回来的。”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我等你。”

      沈一念转身,走进雾气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将军,那个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将军想了想。“忘了。”

      沈一念看着他。“那你帮他记住。”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好。”

      沈一念转身,走进雾气里。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身后,将军提着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风吹过来,呜呜响。他的灯亮了一下,蓝色的火焰跳得很高,很高。他想起来了。那个孩子叫阿生。他娘叫阿秀。他病了,没钱治,他娘把他扔在破庙里。他死了,他娘也死了。他娘不是不要他,是没办法。她没钱,没药,没力气。她只能把他放在破庙里,希望有人能救他。没有人来。他死了。他娘后来也死了。死在那座破庙外面,饿死的。她一直守在那里,守着儿子,守着那间破庙,守着那份没办法的爱。他们都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个回不去的日子。等一个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风吹过来,呜呜响。将军提着灯,站在那里,等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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