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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捉迷藏(上) 沈一念在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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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念推开那扇门,走进黑暗。身后,门关上了。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远处有一点光,很暗,像快要熄灭的灯。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很久,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她看见了一座村庄。
不是天墟城,不是青山村,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村庄。但又那么熟悉。土坯墙,茅草顶,村口的老槐树,树下的石磨,磨盘上刻着的花纹——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不,不是青山村。青山村的村口没有石磨,磨盘上没有花纹。这是另一个村子,一个她从未去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地方。她走进村子,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路两旁的房子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她路过一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饭,饭已经凉了,上面落了一层灰。她又路过一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是没有人,只有一张床,床上叠着被子,被子上绣着鸳鸯。她继续走,走到村尾,看见一间破屋子。墙上有裂缝,屋顶有窟窿,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间破屋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熟悉。她来过这里。在梦里,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梦里。
她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屋顶窟窿里漏下来的一线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只小小的蝴蝶。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放着一床被子,被子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墙角有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还有半锅糊糊,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她蹲下来,看着那口锅。糊糊是野菜做的,和她小时候吃的一样。她伸出手,摸了摸锅沿。锅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她缩回手,站起来,走到床边。床上放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她打开布,里面是一把断剑,一块玉佩,一本残缺的功法。和娘留给她的那三样东西一模一样。她的心猛地一沉。这是她的东西。不,不是她的,是另一个她的。也许是她的前世,也许是她的前前世,也许是她的前前前世。
她拿起那把断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天枢”。和她的那把一样。她拿起那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念”。和她的那块一样。她拿起那本功法,翻开来,第一页写着:“炼气要诀”。和她的那本一样。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些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她来过的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在这里住过,在这里吃过饭,在这里睡过觉,在这里等过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来。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找什么。她放下那些东西,走出屋子,站在村道上。雾气里走出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衣服,脸色惨白,眼睛很大,黑洞洞的,没有光。他看见她,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春天的花。
“你藏好了吗?”他问。
沈一念看着他。“藏好了。”
孩子蒙上眼睛。“我开始找了。十、九、八……”
沈一念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很快,跑过那些房子,跑过那些树,跑过那些石磨。她跑进村尾的那间破屋子,关上门,蹲在墙角,捂着嘴,不敢出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沙沙,沙沙,沙沙。像踩在骨粉上,又像踩在她的心上。她屏住呼吸,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七、六、五……”
脚步声停在她藏身的屋子门口。她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她闭上眼睛,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四、三、二……”
门没有被推开。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动。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只小小的蝴蝶。
“一。”
脚步声动了。不是朝她走来,是朝门的方向走来。一步一步,很轻,很慢。然后,门被推开了。
孩子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但里面有东西。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沈一念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依恋。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很重要的人。
“找到你了,娘。”他说。
沈一念愣住了。娘?他叫她娘?她不是他娘。她只有十五岁,没有孩子。她连成亲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孩子?但他叫她娘。那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那声音里有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渴望。他渴望有一个娘,一个会陪他玩、会给他做饭、会哄他睡觉的娘。他没有。他只有一个人,在这个池底,在这片雾气里,在这座废弃的村庄里,等着,找着,喊着“娘”。
“我不是你娘。”沈一念说。
孩子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变得很冷,很冷,像冬天的冰。“你是。你身上的味道,和娘一模一样。”
沈一念愣住。味道?她抬起胳膊,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骨粉的腥味,雾气的潮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她闻不到别的。
孩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娘,你摸摸我。”
沈一念的手在抖。她摸着他的脸,很凉,很滑,像一块玉。他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但里面有东西。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委屈。他委屈。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他找了很久,找遍了整个池底,找遍了每一片雾气,每一座废墟,每一个幻境。他找不到。他只能在这里,等着,找着,喊着“娘”。没有人应他。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你娘在哪?”她问。
孩子摇头。“不知道。她走了,不要我了。”
沈一念问:“她为什么不要你?”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病了。她没钱治,就把我扔了。”
沈一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她想起娘,想起娘为了她,偷了丹药,吞了,传给了她。她想起娘为了她,留在青山村,留在那个小地方,留了十七年。她想起娘为了她,死在妖兽手里,死在中元节的夜里。她想起娘说的最后一句话。“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不是对不起,是舍不得。娘舍不得她,所以不等了。娘要活着,要陪她长大,要看着她嫁人,要抱上外孙。但娘没有等到。她死在了妖兽手里,死在了青山村,死在了那个中元节的夜里。
而面前这个孩子,他的娘也走了。不是舍不得,是不要了。他病了,没钱治,她把他扔了。扔在这个池底,扔在这片雾气里,扔在这座废弃的村庄里。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他找了一辈子,找一个不要他的人。
“你恨她吗?”沈一念问。
孩子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给过我命。”
沈一念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想了想。“忘了。”
“那你记得什么?”
孩子想了想。“记得等。记得找。记得喊娘。”
沈一念伸出手,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娘。”他喊。
沈一念没有回答。她不是他娘。但她可以陪他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太孤单了。
孩子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骨粉上。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没力气了,才慢慢停下来。
“你该走了。”他说。
沈一念松开他,看着他。“去哪?”
孩子指着前方。“那边。因果之池。你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沈一念问:“你怎么知道?”
孩子笑了。“因为我是执念。你忘了的东西,都在我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她。巴掌长,两指宽,通体翠绿,泛着淡淡的光。沈一念接过来,玉简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翻过来,看见上面浮现出两个字——“执念”。执念。第三块。
沈一念把玉简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已经有三块了。尘缘,等待,执念。她还要找四块。
“谢谢你。”她说。
孩子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沈一念愣住。“谢我什么?”
孩子看着她。“谢谢你,让我叫了一声娘。”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很柔,像月光。那些光从他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他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了,像冰在融化,像雪在消融。他站着的村庄也变成了光,和他的身体一起消散。
沈一念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心疼。他等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喊了一辈子。没有人应他。她应了。就一会儿。他满足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雾气里。身后,那座村庄还在,那间破屋子还在。但那个孩子不在了。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