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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稚子的游戏 沈一念和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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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越来越近。咯咯咯,天真无邪,像春天的风铃,又像冬天的冰裂。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从雾气里涌出来,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脚底下涌上来。沈一念握紧断剑,手在抖。重九站在她旁边,红袍子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他的手里握着那把红色的短刀,刀尖朝下,划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雾气里走出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衣服,脸色惨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眼睛很大,黑洞洞的,没有光,像两口枯井。他站在他们面前,歪着头,看着他们。嘴角咧着,露出两排细细的、尖尖的牙齿。
“你们来陪我玩吗?”他问。
沈一念看着他,心里发毛。不是害怕,是难受。这个孩子,也是尘孽。他也被洗去了尘缘,忘了自己是谁。但他还记得玩,还记得找人来陪他。他太孤单了。
“玩什么?”重九问。
孩子笑了。“捉迷藏。你藏,我找。找到了,你就留下来陪我。找不到,你就走。”
重九看着他。“如果我们不玩呢?”
孩子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变得很冷,很冷,像冬天的冰。“那你们就永远留在这里。”
沈一念的心沉了一下。永远留在这里。变成尘孽,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她不能留下。她要回去。有人在等她。
“好。”她说,“我陪你玩。”
重九拉住她。“你疯了?”
沈一念看着他。“没事。我能出来。”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小心。”
沈一念点头。她转身,看着那个孩子。“开始吧。”
孩子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春天的花。他蒙上眼睛。“一、二、三……”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沈一念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走,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重九身边拉开。她想喊,喊不出声。想抓,抓不住。只能看着重九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她落在一片陌生的地方。四周全是灰白色的雾气,浓得像粥,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骨粉,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绿色的,是红色的,很暗,像快要熄灭的火。她握紧断剑,朝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很久,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她看见了一座村庄。不是天墟城,不是青山村,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村庄。房子是土坯墙,茅草顶,和青山村很像,又不一样。这里的房子更矮,更破,墙上有裂缝,屋顶有窟窿。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低着头,在绣什么东西。
沈一念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沈一念说不上来。是她自己。那个女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你来了。”女人说。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绣。针脚很密,很匀,每一针都带着心意。沈一念蹲下来,看着她的手。她在绣一个香囊,大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连理枝。枝叶缠绕,比翼鸟双飞。
“这是绣娘的香囊。”沈一念说。
女人点头。“她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沈一念问:“你呢?你在等谁?”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等你。”
沈一念愣住。“等我?”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美,不再悲伤了。“我是你的执念。你忘了的东西,都在我这里。”
沈一念问:“我忘了什么?”
女人想了想。“你忘了疼。你被三眼灵猴抓伤,自己找块布包上,一声不吭。你被人陷害关进地牢,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你把窝头分给别人,自己饿着肚子。你什么都忍着,什么都不说。你把那些疼,都忘了。”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你为什么要忘?”女人问。
沈一念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怕。怕疼了就会哭,哭了就会软弱,软弱了就站不起来。”
女人看着她。“你站起来了。”
沈一念点头。“嗯。”
女人把绣好的香囊递给她。“拿着。这是你的执念。别丢了。”
沈一念接过去。香囊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她把它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已经有四块玉简了。尘缘,等待,执念,宿命。现在又多了一个香囊。都是她的执念,都是她忘了的东西。她不能再忘了。
“谢谢你。”她说。
女人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沈一念愣住。“谢我什么?”
女人看着她。“谢谢你,让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很柔,像月光。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她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了,像冰在融化,像雪在消融。她坐着的石头也变成了光,和她的身体一起消散。
沈一念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释然。她放下了。那些忘了的疼,那些忍着的苦,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放下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雾气里。身后,那座村庄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但那个女人不在了。她自由了。
远处传来笑声。咯咯咯,天真无邪。是稚子。他在找她。
“九、十……”他的声音从雾气里传来,忽远忽近。
沈一念跑起来。她跑得很快,很快。脚下的骨粉被她踩得沙沙响,像在催促她。快一点,快一点。她要找到出口,要找到重九,要找到第五块残片。她不能留下。她要回去。有人在等她。
跑了好久,她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不是红色的,不是白色的,是绿色的,很亮,像一盏灯。她朝那个方向跑去,跑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红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是重九。
“重九!”她喊。
重九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脸上有泪痕。他哭了。他一个化神期的大妖,活了那么多年,从来不会哭。现在他哭了。
“你来了。”他说。
沈一念跑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怎么了?”
重九摇头。“没事。”
沈一念看着他,不太信。但她没问。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握紧,他也握紧。
“你找到出口了吗?”他问。
沈一念点头。“找到了。在那边。”
她拉着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很久,雾气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一扇门。门是白色的,很高,很大,上面刻满了花纹。那些花纹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这是出口?”重九问。
沈一念点头。“应该是。”
她伸出手,放在门上。门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闭上眼睛,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是娘留给她的,是那枚丹药的力量,是净化之力。还有执念之力,宿命之力。三种力量在她体内交汇,融合,变成一种新的力量。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知道,那很强。她引导那股力量,流向手心,流向那扇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风,从门里吹出来,呜呜响,像在哭。
沈一念迈出一步,走进黑暗里。重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条线,走向更深处。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红色的,不是绿色的,是蓝色的,很亮,像一盏灯。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提着一盏灯,站在一片废墟前。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将军。”沈一念喊。
将军转过头,“看”着她。“你出来了。”
沈一念点头。“第三块残片找到了。”
将军看着她,看了很久。“还有四块。”
沈一念点头。“我知道。”
将军伸出手,指着前方。“那边。因果之池,杀戮之原,宿命之林,道之巅。”
沈一念问:“你去过吗?”
将军摇头。“没有。那些地方,只有命定之人能去。”
沈一念看着他。“我会回来的。”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我等你。”
沈一念转身,走进雾气里。重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条线,走向更深处。
身后,将军提着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风吹过来,呜呜响。他的灯亮了一下,蓝色的火焰跳得很高,很高。
他等了一辈子。他们来了。他还会等。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