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同行 沈一念和重 ...
-
两个人走了很久。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像粥,伸手不见五指。重九走在前面,沈一念跟在他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红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但每一步都很稳。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蹲在假山上,懒洋洋的,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她。那时候她觉得他烦,天天来,天天跟着她,絮絮叨叨,什么都叨叨。嫌肉不新鲜,嫌果子不甜,嫌她衣服破,嫌她手上有口子。烦死了。但现在她不觉得他烦了。他在这里,在她身边,在池底,在那些灰白色的雾气里。他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一个人。
“重九。”她喊。
重九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沈一念想了想。“我在池底见到了很多人。”
重九问:“什么人?”
“尘孽。”沈一念说,“将军,绣娘,稚子,还有初代神族。”
重九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沈一念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玉简,摊在手心。翠绿色的,泛着淡淡的光。“这是《洗炼簿》的残片。集齐七块,就能重铸洗炼簿,修复洗炼池。”重九看着那些玉简。“尘缘?等待?执念?”沈一念点头。“还有四块。因果,杀戮,宿命,道。”
重九看着她。“所以你是神族转世?”
沈一念摇头。“不知道,也许吧。将军说我和初代神族长得很像。绣娘说我是她要等的人。稚子说我来陪他玩。初代神族说我是命定之人。”她顿了顿。“但我觉得我就是我。沈一念,青山村来的,灵兽园喂灵兽的。”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你就是你。不管是不是神族转世,不管是不是命定之人,你就是你。”
沈一念看着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两个人继续走。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像墨。脚下的骨粉越来越厚,沙沙声越来越响。那些黑影还在,在他们周围游荡,不敢靠近,也不离开。重九看着那些黑影,心里发毛。“它们为什么跟着我们?”沈一念说:“因为它们认识我。”重九愣住。“认识你?”沈一念点头。“将军说,它们记得我。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上上辈子,很久以前。它们认识我。”重九沉默了一会儿。“那它们为什么不靠近?”沈一念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怕。也许是因为敬。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远处传来笑声。不是人的笑声,是孩子的笑声,咯咯咯,天真无邪。忽近忽远,像在捉迷藏。沈一念停下来,握紧怀里的断剑。“小心,前面就是稚子的地盘了。”
重九也停下来,看着前方的雾气。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雾气里走出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衣服,脸色惨白,眼睛很大,黑洞洞的,没有光。他站在他们面前,歪着头,看着他们。
“你们来陪我玩吗?”他问。
沈一念看着他。“你是稚子?”
孩子点头。“来陪我玩捉迷藏吧。你藏,我找。找到了,你就留下来陪我。找不到,你就走。”
沈一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同情,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心疼。这个孩子,也是尘孽。他也被洗去了尘缘,忘了自己是谁。但他还记得玩,还记得找人来陪他。他太孤单了。
“好。”沈一念说,“我陪你玩。”
重九拉住她。“你疯了?”
沈一念看着他。“没事。我能出来。”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小心。”
沈一念点头。她转身,走进雾气里。孩子蒙上眼睛。“一、二、三……”沈一念跑进雾气深处。她跑得很快,很快。身后,孩子的笑声还在,咯咯咯,天真无邪。她跑着,跑着,跑着。
跑了好久,她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不是灰色的,是绿色的,很亮,像一盏灯。她朝那个方向跑去,跑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她看见了一块玉简,悬浮在半空中,翠绿色的,泛着淡淡的光。她伸手去抓,够不着。她跳起来,还是够不着。她急了,爬上一块石头,跳起来,终于抓住了。玉简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翻过来,看见上面浮现出两个字——“执念”。执念。第三块。她把玉简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已经有三块了。尘缘,等待,执念。她还要找四块。
她转过身,跑出雾气。重九站在那里,等着她。看见她出来,松了一口气。“找到了?”沈一念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摊在手心。重九看着它。“执念?”沈一念点头。“还有四块。”重九问:“在哪?”沈一念指着前方。“更深处。”
两个人转身,走进雾气里。走了很久,雾气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一片新的地方。那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雾。什么都没有,只有骨粉,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衣裙,头发用白玉簪绾着,背对着他们。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
沈一念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猛地一颤。她认识这个背影。在梦里,在云骥的梦里,在她自己的梦里。她来过这里。很久很久以前。
她迈出一步,朝那个人走去。重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条线,走向荒原中央。
走到那人身后,沈一念停下来。“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一念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白,很干净,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翘着,好像在笑。她认识这张脸。不是她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人。
“娘。”沈一念喊。
女子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动了一下。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穿过了她的脸,什么都没有。她是一个幻影,一个记忆,一个留在这里的东西。但她不是幻影。她是真的。沈一念感觉得到。她的气息,很弱,很远,但确实存在。
“你来了。”女子说。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
沈一念点头。“我来了。”
女子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像星星。里面有东西,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沈一念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思念。她想她,想了一辈子。
“你长大了。”女子说。
沈一念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娘,你为什么不等我?”
女子看着她。“等什么?”
“等我长大。”沈一念说,“等我照顾你。等我让你过好日子。”
女子笑了。那笑容很美,不再悲伤了。“我等不了了。”
沈一念问:“为什么?”
女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没有疤,没有口子,没有泥。她不是沈青黛。她是一个幻影,一个记忆,一个留在这里的东西。但她是沈一念的娘。永远是。
“因为我是命定之人的母亲。”女子说,“我的宿命就是替你挡劫。”
沈一念摇头。“我不信宿命。”
女子看着她。“你信不信,它都在那里。”
沈一念问:“那我能改变它吗?”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你不试,永远不知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她。和之前的三块一样,巴掌长,两指宽,通体翠绿,泛着淡淡的光。沈一念接过来,玉简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翻过来,看见上面浮现出两个字——“宿命”。宿命。第四块。
沈一念把玉简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已经有四块了。尘缘,等待,执念,宿命。她还要找三块。
“谢谢你,娘。”她说。
女子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沈一念愣住。“谢我什么?”
女子看着她。“谢谢你,让我知道,你过得很好。”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想抱住娘。但她的身体穿过了娘的身体,什么都没有。娘是一个幻影,一个记忆,一个留在这里的东西。她抱不住。
女子看着她,笑了。“别哭了。娘在。”
沈一念哭着说:“娘,我想你。”
女子点头。“我知道。”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很柔,像月光。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她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了,像冰在融化,像雪在消融。她站着的荒原也变成了光,和她的身体一起消散。
沈一念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不舍。她舍不得娘。娘也舍不得她。但娘必须走。她也要走。她们都有各自的宿命。
“娘,你别走。”沈一念哭着说。
女子看着她,笑了。“娘不走。娘一直在你心里。”
她的身体完全消散了,化作点点光芒,飘向灰蒙蒙的天空。那些光芒在雾气中飞舞,像无数只萤火虫。沈一念抬起头,看着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灰雾里。
她跪在地上,抱着头,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骨粉上。重九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出手,放在她背上。他的手很凉,但她的心很暖。
“她走了。”沈一念说。重九点头。“我知道。”“她不等我。”“她等不了了。”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是妖,不会哭。但他心里在哭。她知道。
“你见过你娘吗?”沈一念问。重九点头。“见过。”“什么时候?”“很久很久以前。”“你记得她的脸吗?”重九沉默了一会儿。“记得。每天都记得。”
沈一念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别哭了。”他说。沈一念摇头。“我忍不住。”重九没有说话。他抱着她,让她哭。
哭够了,她松开他,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吧。”重九也站起来。“去哪?”“找第五块残片。”
两个人转身,走进雾气里。远处,那盏灯还在发光。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它等着他们。等了一辈子。他们来了。这一次,他们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