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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门开 中元节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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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一念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天变了”。
太阳还没落山,天色就开始不对劲。先是西边的云彩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红得像泼了血。接着,那些暗红色的云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飞快地往东边涌去,很快就遮住了整个天空。
沈一念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老黄牛在牛棚里躁动不安,不停地用蹄子刨地,发出低沉的哞叫声。远处,村里的狗开始狂吠,一只接一只,此起彼伏,像是疯了一样。
“一念!”
陈大爷的声音从村道上传来。沈一念转头,看见他快步走来,脸色比天还阴沉。
“别愣着,跟我走。”陈大爷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村里走。
“陈大爷,怎么了?”沈一念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陈大爷没有回答,只是走得更快了。
村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有人在喊自家的孩子,有人在赶猪赶羊,有人抱着被子包袱往村中央跑。王婶抱着二狗子,从家里冲出来,看见陈大爷,喊道:“老陈,这是怎么了?”
“中元节。”陈大爷只说了三个字,但沈一念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王婶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抱紧二狗子,跟在陈大爷身后。
陈大爷带着他们来到村子最中央的一座房子前。那是村里唯一一座石头砌的房子,是当年为了躲避土匪修的,墙厚门实,还有一个地窖。
“都进去。”陈大爷站在门口,指挥着涌来的村民,“女人孩子先进,男人在后面。”
沈一念被人群挤着往里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大爷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符,一张一张地往门框上贴。
那些黄符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她看不懂,但隐约觉得,那不是普通的东西。
“一念,快下来!”
王婶的声音从地窖口传来。沈一念回过神,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窖里已经挤满了人。女人抱着孩子,老人靠着墙,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锄头镰刀。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和恐惧的味道。
沈一念找了个角落蹲下,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包袱里有那把断剑,还有母亲留下的玉佩。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握着它们,心里踏实一点。
地窖的门被关上了。
一片黑暗。
只有头顶的木板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没有人说话。
沉默中,外面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狗还在叫,但叫声已经变了——不再是狂吠,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恐惧的呜呜声。然后,一声惨叫传来,狗的叫声戛然而止。
沈一念的心猛地一紧。
紧接着,是鸡鸭的惊叫声,猪羊的嘶叫声,乱成一团。那些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死一般的寂静。
沈一念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她听见旁边王婶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听见婴儿被母亲捂住嘴发出的细微呜咽;听见有人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的,停不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像是有无数只脚踩在地上,沙沙沙沙,从远处走来。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地窖上方。
沈一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停了。
但那种“有东西在外面”的感觉,却强烈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正在“看”着这个地窖,正在“找”着什么东西。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沈……一念……”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它很轻,但很清楚,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在一起,飘忽不定。
“沈……一念……出来……”
沈一念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在叫她的名字。
那个东西,在叫她的名字。
她本能地捂住嘴,死死捂住,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她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想躲,想藏,想变成一只蚂蚁钻进墙缝里。
“一念……”王婶在旁边颤抖着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但沈一念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沈一念……出来……出来……”
脚步声开始移动,在地窖上方来回走动。一圈,两圈,三圈。每走一圈,那声音就换一个地方,但始终在地窖附近徘徊。
沈一念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脚步声突然停了。
然后,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咚,就在地窖门口。
沈一念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地窖的门。
木板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它。
一下。两下。三下。
嘎吱——嘎吱——
门闩在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沈一念握紧了断剑,手心全是汗。
旁边,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突然哭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只是一声呜咽,马上就被捂住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推门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
沈一念感觉那个东西正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以为那个东西会冲进来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陈大爷的哨子。
脚步声停了。
然后,沈一念听见那个声音,混着无数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找到你了……下次……再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的门被打开了。
陈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有汗,但眼神还算镇定。
“没事了。”他说,“都出来吧。”
女人们哭出声来,孩子们放声大哭,男人们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沈一念被王婶拉着,一步一步走出地窖。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地上,照得一片惨白。
沈一念站在月光下,看着四周。
地上到处都是鸡鸭的羽毛,猪羊的骨头,还有几滩黑红色的血迹。村里的狗全都死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死状一模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沈一念的胃里一阵翻涌。
“别看了。”陈大爷走过来,挡在她面前,“回家去。今晚别睡,但别出门。”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陈大爷,那个东西……它叫我的名字。”
陈大爷的脸色变了。
“你听清了?”他问,“它叫你的名字?”
沈一念点头:“沈一念。它叫的是沈一念。”
陈大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跟我来。”
他带着沈一念回到她那间破屋。屋里一片狼藉——门板被撞开了,木板碎成几块。母亲留下的那些破烂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找什么。
沈一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说不出话来。
陈大爷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墙角停下。他蹲下来,从一堆碎瓦片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母亲留下的那个木匣。
木匣已经碎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那本残缺的功法被撕成几半,那块玉佩却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地上。
陈大爷捡起玉佩,递给沈一念。
“收好。”他说,“这东西,能保你的命。”
沈一念接过玉佩,握在手心。玉佩温润,带着一点温度,像是还活着一样。
“陈大爷,”她问,“那个东西,为什么找我?”
陈大爷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你娘。”他说,“你娘生前,对付过它们。它们记得。”
沈一念沉默了。
陈大爷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月光。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丫头,你娘的事,我还没讲完。”
沈一念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二十年前,”陈大爷说,“你娘刚来村子的时候,也是中元节。”
沈一念一愣。
“那天晚上,也有东西来找过她。”陈大爷说,“我看见的。那时候我在村口守夜,亲眼看见一个黑影飘进村子,直奔你娘住的地方。我跟过去,看见你娘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断剑,跟那个黑影说话。”
“说话?”沈一念问,“说什么?”
陈大爷摇头:“听不清。只听见你娘说了一句,‘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那个黑影就走了。”
沈一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呢?”她问。
“后来,”陈大爷说,“每年中元节,你娘都会去后山,一个人待一整夜。我问她去做什么,她只说,‘有些东西,要看着。’我没再问。”
他看着沈一念,目光深沉。
“丫头,你娘瞒着很多事。但她瞒着,是为了保护你。现在她走了,那些东西,又找上门来了。”
沈一念握紧玉佩,没有说话。
陈大爷拍拍她的肩膀:“今晚别睡。我回去拿点黄符,给你贴上。”
他走了。沈一念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光下的村子。
远处,后山的方向,红光又开始闪烁。隐隐约约的,有哭声传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涌出来的。
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突然没有那么怕了。
怕有什么用?怕也活不下去,怕也得过日子。
她转身走进屋里,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那本残缺的功法被撕成几半,她小心地拼好,用一块布包起来。母亲的遗物,她都要留着。
收拾完,她坐在床板上,抱着断剑,望着门口。
陈大爷很快回来了,带着一沓黄符。他把门窗都贴上,又在地窖入口贴了三张。
“今晚你就待在这屋里,哪也别去。”他说,“天亮了就没事了。”
沈一念点头。
陈大爷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很长,长得好几年都过不完。
外面偶尔有脚步声走过,但都没有停在她门口。黄符大概真的有用。
她抱着断剑,一直坐到天亮。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站起身,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后山的方向,红光已经消失了。哭声也听不见了。
沈一念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活着。又活过了一天。
她想起那个声音叫她的名字,想起陈大爷说的话,想起娘临死前的眼神。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东西,还会来的。
而她,不能一直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