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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难者 开头是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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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院的夜很静。
沈一念躺在地铺上,睡不着。
这间屋子比她在青山村的牛棚强多了——至少是真正的屋子,有墙有顶,门窗齐全。屋里住着六个杂役,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挤在几张木板床上。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在梦里嘟囔着什么。
沈一念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来天墟城三天了。三天里,她学会了怎么喂灵兽,怎么清理灵兽园的粪便,怎么在那些灵兽发怒的时候躲开。周大娘说她是块干活的料,不娇气,不偷懒,比那些干两天就想跑的强。
沈一念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她只是习惯了干活。在青山村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每天干活,从早干到晚,干完活才能吃饭,吃完饭才能睡觉。这里的活比村里累,但至少每天有三顿饱饭,虽然只是粗粮野菜,但比她在家吃的强。
可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些事——娘的死,陈大爷的话,路上遇见的黑魔狼,云骥带她飞在天上的感觉。还有云中鹤看她的眼神,那些弟子看她的眼神。
她不知道来这里对不对。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娘让她来,她就来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沈一念看着那块亮斑,想起了青山村的夜晚。那时候她也经常睡不着,就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娘。
想着娘,就想起了陈大爷说的话。
二十年前,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倒在村口。
那是陈大爷讲的,讲的时候,他坐在自家院子里,抽着旱烟,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下着大雨。”他说,“我正好从山上下来,远远就看见村口躺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是个女人,浑身是血,衣服都烂了,身上好几道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我以为她死了,正要喊人来收尸,她突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陈大爷顿了顿,吸了口烟。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害怕,不是求救,是……是那种,好像在说‘别管我’的眼神。可她还是晕过去了。我只好把她背回村里,找郎中来看。”
沈一念坐在旁边,安静地听。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刚没了娘,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陈大爷把她叫去,给她讲这些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讲,只是听着。
“郎中看了,说她伤得太重,活下来的可能不大。村里人可怜她,凑钱买了药,轮流照顾。她昏迷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突然醒了。”
“醒了之后呢?”沈一念问。
“醒了之后,她什么也不说。”陈大爷摇头,“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怎么受的伤,她只是摇头。问多了,她就闭上眼睛,不理人。我们也没办法,想着等她伤好了,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
“那她后来怎么留在村里了?”
陈大爷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
“伤好了之后,她本来是要走的。那天她收拾了东西,跟我们道了别,往村外走。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遇见王婶家的孩子——就是二狗子他哥,那时候才三岁——掉进河里,河水急,眼看就要被冲走。她想都没想,跳下去把人捞上来,自己又呛了好几口水。”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走成。”陈大爷说,“村里人留她,说好歹住些日子,等天气好了再走。她没说话,但第二天,她把自己的东西从村外捡回来,在村尾那间破屋里住下了。”
沈一念记得那间破屋。那是她和娘住的地方,在她出生之前,娘就住在那里。
“她住下之后,跟村里人说,她叫沈娘,别的,不让问。”陈大爷说,“我们也不问。那时候村里穷,多一口人吃饭,就多一份负担。但她不白吃饭,她教村里的孩子识字,帮人治病,谁家有事她都帮忙。慢慢的,大家也就把她当自己人了。”
沈一念想起小时候,娘教她认字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不听话,总是东张西望。娘也不生气,就一遍一遍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给她看。后来她认识的字,都是娘教的。
“她治病很厉害。”陈大爷继续说,“不管什么病,她都能治。有一年村里闹疫病,死了好几个人,郎中都束手无策。她熬了几服药,挨家挨户地送,喝过的人,病都好了。从那以后,村里人对她,就不只是感激了,还有……敬畏。”
“敬畏?”沈一念不懂。
陈大爷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就是觉得她不是普通人。一个普通女人,怎么能治那么厉害的病?怎么能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都不死?但她平时就跟普通人一样,干活、做饭、说话,没什么特别的。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沈一念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她……她有没有说过,她从哪里来?”
陈大爷摇头:“没有。从来不说。但有几次,我看见她晚上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着北边发呆。我问她看什么,她说不看什么。可我知道,她看的方向,是京城的方向。”
“京城?”
“嗯。天墟城,就在京城北边。”陈大爷说,“我年轻时候走过江湖,听说过天墟城的传说。那是仙人住的地方。你娘看的方向,就是那边。”
沈一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大爷,”她问,“我娘……她是仙人吗?”
陈大爷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她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又说:“三年前那件事,你应该还记得。”
沈一念当然记得。
那是三年前的中元节。
那年她十二岁,已经懂事了。那天晚上,她和往常一样,和娘一起吃饭。娘做了她最爱吃的野菜糊糊,还多加了一把杂粮,说是过节,要吃点好的。
吃完饭,娘说要出去一趟,让她在家里等着,别出门。她问去哪儿,娘没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说:“乖,娘很快就回来。”
她等了很久。
等到夜深了,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外面开始有奇怪的声音。她害怕,但娘说过不让出门,她就不出门。她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听着外面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奇怪。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又像是风声,还有一阵一阵的震动,震得屋顶的茅草都往下掉。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一声巨响,震得耳朵都嗡嗡的,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掀开被子,犹豫了很久,还是推开门,跑了出去。
月光下,她看见村口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她跑过去,跑得跌跌撞撞。跑到跟前,她看清了——躺着的是她娘,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站着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她跪下来,抱起娘。
娘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
“一念,”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别怕。”
她哭着喊娘。娘抬手,想摸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娘说,“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然后,娘的手变得冰凉。
她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人把她抱起来,有人说话,有哭声,有喊声。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是盯着娘的脸,盯着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
后来陈大爷告诉她,那天晚上,有一头金丹期的妖兽闯入村子。沈娘和它打了一夜,最后用那把断剑,把它斩退了。但她也油尽灯枯,没能活下来。
陈大爷还说,那天晚上,村子里的人都看见了。他们看见沈娘站在村口,浑身发光,一剑斩出,剑气冲天,把那头妖兽劈成两半。那时候他们才知道,这个在村里住了十几年的普通女人,是仙人。
但已经晚了。
沈一念后来去看了那个地方。村口的地上,有一道深深的沟壑,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那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出来的。陈大爷说,那是沈娘最后一剑留下的痕迹。
那道沟壑现在还在。
沈一念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她不知道那一剑需要多大的力量,但她知道,那是娘用命换来的。
陈大爷讲完这些,抽了很久的烟,没有说话。
沈一念也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西斜。
过了很久,陈大爷才开口。
“你娘临死前,把一样东西封进了你体内。”他说,“她说那是她的一缕剑意,关键时候能保你的命。我本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天你拿着断剑,一剑斩退那个尘孽的时候,我明白了。”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
“陈大爷,我娘……她为什么要瞒着大家?”
陈大爷想了想,说:“也许是为了保护你们。仙人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她不想把麻烦带给我们。”
“可她还是把麻烦带来了。”沈一念说,“那头妖兽,就是冲她来的吧?”
陈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应该是。”
“那她为什么不走?她要是走了,妖兽就不会来。”
陈大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丫头,”他说,“你娘不走的理由,你不知道?”
沈一念愣住了。
陈大爷叹了口气:“你想想,她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你那时候才九岁,没了娘,怎么活?”
沈一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娘留在这里,是因为你。”陈大爷说,“她本来可以走的,可以回到她的世界,继续做她的仙人。但她没有。她留下来了,陪着你在那个破屋子里过了十二年。十二年啊,丫头,她本可以有另一种活法的。”
沈一念的眼眶红了。
“陈大爷,”她问,“我娘她……她后悔吗?”
陈大爷看了她很久,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她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像看什么宝贝一样。你睡着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你,一看就是一整个晚上。我见过几次,那眼神里,没有后悔。”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
陈大爷拍拍她的肩膀,站起身。
“丫头,你娘留给你的,不只是那一缕剑意。”他说,“还有她的命。她把命给了你,两次。第一次是生下你,第二次是为你留下。你要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让她看看,她的选择,没错。”
沈一念点点头,擦掉眼泪。
陈大爷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月亮升起来。
她想起娘的笑,娘的声音,娘揉她头的样子。她想起娘教她认字,给她做饭,给她讲故事。她想起娘临死前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有爱。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现在她懂了。
娘不是后悔生了她。娘是后悔,不能陪她长大。
月光照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月亮。
“娘,”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让你看看。”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叫。她侧耳听,是夜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渐渐远去。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着了。
梦里,娘坐在她旁边,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她。
“一念,”娘说,“娘一直都在。”
她想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沈一念坐起身,看着窗外。天墟城的早晨,和青山村不一样。这里的天空更高,云更白,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穿上衣服,推开门,往外走。
周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出来,招呼道:“醒了?快去吃饭,吃完饭还有活要干。”
沈一念点点头,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大娘还在喂鸡,嘴里念叨着什么。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
沈一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但她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娘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