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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重九的告白(下) 重九醉酒后 ...

  •   重九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

      他不是没喝过。在青丘的时候,逢年过节,族里的长辈会灌他几杯。他觉得酒不好喝,苦的,辣的,呛得人眼泪直流。他不明白那些老家伙为什么那么爱喝。但现在他明白了。酒不好喝,但喝了能忘事。能忘掉那些想忘忘不掉的事,能忘掉那些想说说不出口的话,能忘掉那些想见见不到的人。

      他坐在天墟城最偏僻的一家酒馆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七八个空坛子。酒馆的老板是个老头,看着那些空坛子,又看看重九,欲言又止。重九从怀里掏出一把灵石,拍在桌上。“再上。”

      老板张了张嘴,想劝,但对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醉意,是别的什么。老板不懂,但他知道,这个客人现在需要的不是劝,是酒。他又搬来两坛,放在桌上。

      重九拍开泥封,抱起坛子,仰头就灌。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他的红袍子。他没有擦,只是灌着,灌到呛了,咳嗽几声,继续灌。他想把心里那个东西浇灭。那个东西叫喜欢。它像火一样烧着他,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睡不着觉,烧得他一闭上眼就是她的脸。

      那张脸不好看。瘦削,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但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他觉得好看。比青丘那些姑娘好看一万倍。

      他放下坛子,趴在桌上,脑子里全是她。她蹲在赤焰虎面前,隔着栅栏摸它的脑袋。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啃着窝头,看着天边发呆。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一声不吭。她被人陷害关进地牢,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站在那里,手在抖,但没有哭。

      他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站在假山下面,仰着头看他,说“我管你是谁,咬人不对”。也许是后来她每天给他留一个果子,说“你不是来看亲戚的吗,你亲戚不爱吃这个,你帮我吃了吧”。也许是那天夜里,他断了一条尾巴,她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别断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喜欢她。喜欢得心口疼。

      他又灌了一坛。酒意上头,眼前的东西开始晃。他站起来,晃了晃,扶着桌子站稳。老板走过来。“客官,你喝多了,要不就在我这歇一宿?”

      重九摇头。他要去找她。他要告诉她,他喜欢她。哪怕她不喜欢他,哪怕她骂他,哪怕她以后再不理他。他要把话说出来。憋在心里太久了,憋得他快疯了。

      他走出酒馆,夜风一吹,酒意更浓。他踉踉跄跄地走过街道,走过那道城门,走过那条通往天枢剑派的路。路上没有人,只有月亮,只有风,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歪歪斜斜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他走进灵兽园的时候,沈一念还没睡。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月亮,手里拿着半个窝头。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重九站在灵兽园门口,红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下有青黑。浑身酒气,隔着十几步都能闻见。

      她站起来,走过去。“你喝酒了?”

      重九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她穿着那件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担心,有疑惑,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喜欢你。”他说。

      沈一念愣住了。

      “我喜欢你,”重九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大,像是在喊,“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你追着我咬,你摔了个狗吃屎,你趴在地上,满脸是泥,你说‘我管你是谁,咬人不对’。我就喜欢你了。”

      沈一念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浑身酒气、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你喝多了。”她说。

      “我没喝多。”重九说,“我清醒得很。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酒味,不是药味,是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他喜欢那个味道。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是妖,”他说,“你是人。我是化神期,你是凡人。我活几千年,你只能活几十年。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我不能喜欢你。喜欢了,就是害你。也是害我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可我还是喜欢了。”他说,“我没办法。我试过不想你,试过不去灵兽园,试过回青丘。但不行。我闭上眼睛就是你,我走到哪都能看见你,我闻到的每一种味道里都有你。”

      沈一念的眼眶热了。

      “我喜欢你,”重九说,“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就跑了。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很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她的鞋上。

      “我不敢说,”他哭着说,“可我憋不住了。我快憋死了。”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沈一念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从来没有被人抱过,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对她说“我喜欢你”。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抱着,听着他的哭声,感受着他肩膀的颤抖。

      “我喜欢你,”他哭着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

      沈一念的眼眶也热了。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在发抖。她拍了拍,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别哭了。”她说。

      重九哭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裳。他哭了好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没力气了,才慢慢停下来。

      他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子下面挂着鼻涕。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净。

      “我是不是很丢人?”他问。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肯定很丢人。”他自问自答,“一个化神期的大妖,哭成这样,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沈一念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她从未想过,这个嘴贱的少年,会喜欢自己。他每天来灵兽园,蹲在假山上,看她喂灵兽,看她啃窝头,给她带朱果,帮她搬饲料,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她以为他只是无聊,找个玩伴。她以为他只是习惯了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喜欢她。喜欢到不敢说,喜欢到憋不住,喜欢到喝得酩酊大醉,跑来抱着她哭。

      “你喝多了。”她又说了一遍。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嗯,喝多了。”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好一点,没那么难看了。

      “明天我就忘了,”他说,“明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你别跟别人说。”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九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沈一念,”他说,“这辈子能认识你,真好。”

      然后他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出灵兽园,走过那道门,消失在夜色里。

      沈一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抱紧胳膊。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喜欢你。可我不敢说。”她想起他抱着她哭的样子,想起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想起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裳。她想起他说“这辈子能认识你,真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不是讨厌,不是喜欢,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酸酸的,说不清是疼还是什么。

      她走到那块石头上,坐下。窝头还在那里,已经凉了。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她放下窝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灵兽园里亮堂堂的。

      远处,假山上,没有红狐狸。只有风吹过来,吹动那些枯草,沙沙响。

      重九躺在自己的住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头很疼,胃也很疼,浑身都不舒服。但他睡不着。他闭上眼睛,就是她的脸。她站在月光下,灰布衣裳,木簪,乱糟糟的头发。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担心,有疑惑,还有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她的味道。她的味道是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他喜欢那个味道。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味道,酒味,汗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那是断尾巴留下的。

      他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喜欢你。可我不敢说。”他想起她愣住的样子,想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想起她伸出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的样子。他想起她说“你喝多了”。她说得对。他喝多了。喝多了才会说那些话,喝多了才会抱着她哭,喝多了才会丢人现眼。明天,他就不记得了。明天,他又是那个吊儿郎当的狐妖少年。每天去灵兽园,蹲在假山上,看她喂灵兽,看她啃窝头。给她带朱果,帮她搬饲料,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变。

      他闭上眼睛。明天,他会忘的。

      灵兽园里,沈一念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月亮已经西沉了,天边开始泛白。她坐了一夜。

      她想起重九说的话。“这辈子能认识你,真好。”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她想起他的背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那是云骥的帕子,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一直放在怀里,贴着心口。她握紧帕子,又松开。

      远处,剑阁里,云骥站在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他看见了。看见重九踉踉跄跄地走进灵兽园,看见他抱住沈一念,看见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看见她伸出手放在他背上。他看见了那一切。他不知道重九说了什么,但他看见重九哭了,看见沈一念站在那里,让他抱着,没有推开。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酸酸的,说不清是疼还是什么。他转过身,走回剑架前,拿起那把青锋剑,走出剑阁,站在练剑场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他起手,第一式,“清风徐来”。第二式,“流水无痕”。第三式,“落雪无声”。第四式,“残月如钩”。他一招一式地练下去,剑光如雪,衣袂飘飘。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重九抱着她,她没有推开。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画面刺眼得很。

      他收了剑,站在那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练剑场上亮堂堂的。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仙人也会说胡话。”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样子,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闭上眼睛。头又开始痛了。不是剧烈的痛,是隐隐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那些画面又来了。桃花林,花瓣飘落如雨,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站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背对着他。他走过去,她转过身——那张脸,和沈一念一模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头痛得他喘不过气。他扶着剑架,蹲下来,大口喘着气。

      那些被洗去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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