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重九的告白(上) 重九意识到 ...

  •   重九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刚才握着沈一念的手。她的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他握着那只手,感觉那些疤,那些茧,那些洗不掉的泥。她的手很粗糙,不像妖族那些姑娘的手,白白嫩嫩的,滑得像玉。但那只手很暖,暖得他心口发烫。

      他松开她的手,走出灵兽园,走到假山后面。那里没有人,没有灵兽,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抱着头,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端着半个窝头,站在假山下面,仰着头看他。他蹲在假山上,懒洋洋的,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她。她伸手想摸他,他张嘴就咬。没咬到,她躲开了。他们在园子里追打起来,他变成人形,笑得前仰后合。她站在那里,灰布衣裳,木簪,乱糟糟的头发,说“我管你是谁,咬人不对”。他那时候觉得她有趣。一个凡人,敢追着他咬,敢跟他顶嘴,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是那种“你错了就是错了”的眼神。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觉得有意思。

      后来他天天去灵兽园。美其名曰“监督人类有没有虐待灵兽”,其实就是去看她。看她喂灵兽,看她啃窝头,看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看她被管事责骂时低着头不说话、转头又去干活。他觉得她有意思,想逗她玩。给她带朱果,帮她搬饲料,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他以为他只是觉得她有趣。他以为他只是无聊,找个玩伴。他以为他只是习惯了她。

      但现在,他发现不是。

      那天夜里,魔道的人潜入灵兽园,要掳走她。他冲进棚子,看见那个人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干草堆上。她浑身发抖,眼睛里有恐惧,但她没有叫,没有哭,没有求饶。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当时没有想什么,只是冲上去,一刀砍断了那个人的脖子。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问“没事吧”。她摇头。

      后来他护着她往外跑,被另一个黑衣人拦住。他断了一条尾巴,爆发出化神期的战力,把那个人重创。他看见自己的尾巴垂下来,软绵绵的,像断了骨头。疼,很疼。但他没有叫,只是咬着牙,继续打。因为她在后面。她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他。他不能倒。他倒了,她就完了。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不想让她受伤。不是“觉得她有趣”,不是“想逗她玩”,是“不想让她受伤”。这两个不一样。他以前觉得她有趣,是想看她生气,看她怼他,看她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不想看她受伤,不想看她难过,不想看她被人欺负。他想保护她。想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那些刀,那些剑,那些想害她的人。

      他想了一夜。

      天亮了,他蹲在假山上,看着灵兽园。沈一念出来了,穿着那件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她走到水槽边,洗了洗脸,然后去喂灵兽。赤焰虎、黑狼、五角鹿、赤翎雉、三眼灵猴。一间一间地喂过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瘦削的背影,肩胛骨突出来。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喜欢。

      他喜欢她。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是那种想牵着她的手、想看着她笑、想和她在一起的喜欢。是那种她不在的时候会想她、她在的时候会紧张、她笑的时候会跟着笑的喜欢。是那种愿意为她断尾巴、愿意为她挡刀、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喜欢。

      他害怕了。

      不是怕她拒绝,是怕自己陷进去。狐族一生只能爱一次。这是他们族里的规矩,不是人定的,是天定的。狐族的人,一辈子只能动一次真情。动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不管那个人在不在,不管那个人爱不爱,不管那个人是死是活,那份感情永远在那里,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头里,刻在血里,刻在魂魄里。忘不掉,放不下,抹不去。

      他见过他父亲的样子。母亲死后,父亲再也没有笑过。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那份感情还在,那个人不在了。他一个人坐在王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宫殿,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不说话,不笑,不哭,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下一个天黑。重九那时候还小,不懂。他问父亲,你怎么了?父亲说,没事。他说,你为什么不笑?父亲说,笑不出来。他说,为什么笑不出来?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笑的那个人不在了。

      重九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笑的那个人不在了,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所有的笑,都是给她看的。她不在了,笑给谁看?

      他不想变成父亲那样。他不想把一辈子都系在一个人身上,不想那个人不在了,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他是妖王的儿子,是青丘的未来,他不能把一辈子都耗在一份感情上。可他又想。他想把一辈子都给她。想陪着她,想看着她,想和她一起看月亮,一起吃朱果,一起坐在假山上,吹着风,不说话。他想。

      他蹲在假山上,看着沈一念喂灵兽。她蹲在赤焰虎面前,隔着栅栏摸它的脑袋。赤焰虎低吼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喜欢。是那种想把她抱在怀里、想替她挡住所有风雨、想让她永远这样笑的喜欢。

      他闭上眼睛。不能。他是妖,她是人。他是化神期,她是凡人。他活几千年,她只能活几十年。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的路已经快到头了。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种族,寿命,身份,地位。他不能。他不能喜欢她。喜欢了,就是害她。也是害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去喂下一间。他看着她走远,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不让她知道,不让任何人知道。继续做那个吊儿郎当的狐妖少年。每天来灵兽园,蹲在假山上,看她喂灵兽,看她啃窝头,看她被三眼灵猴抓。给她带朱果,帮她搬饲料,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变。

      他跳下假山,变成狐狸的样子,走到她旁边。她正在喂五角鹿,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他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她没有认出他。她以为他只是一只狐狸。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她的手上有口子,有疤,有洗不掉的泥。但他不嫌弃。他舔着,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这么黏人?”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舔着,一下一下。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不是饿了?等会儿,我喂完这间,给你拿吃的。”

      他蹭了蹭她的手。她不知道他是重九。她以为他只是一只狐狸。这样也好。她不知道他喜欢她,不知道他在害怕,不知道他做了一个决定。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摸着狐狸的头,笑着说“你是不是饿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手。粗糙,温暖,让他心口发烫。

      他喜欢她。但他不会说。一辈子都不会说。

      远处,假山上,月光照在那里。没有红狐狸,没有灰毛小鸟。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要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藏一辈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