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之人间烟火》南风拾话

41、云骥的挣扎 云骥意识到

　　云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剑阁的。他只记得自己站在练剑场上，练了一遍又一遍的剑法，从第一式练到第四十九式，又从第四十九式练回第一式。剑光如雪，衣袂飘飘。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重九抱着沈一念，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没有推开。

　　他停下剑，站在练剑场中央，大口喘着气。不是累，是心里堵得慌。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卡在胸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收了剑，走回剑阁，关上门。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灵兽园的方向影影绰绰。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那块石头上坐着，也许还在发呆，也许已经回去睡了。他想起重九抱着她的样子，想起她没有推开。他想起自己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他一开始以为是不悦。不悦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放肆，不悦那个妖族少年不知分寸，不悦那个凡人女子不知自重。但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明白那不是不悦。

　　那是嫉妒。

　　他不敢相信。他一个仙人，活了三百年，心如止水，万事不挂心。他居然会嫉妒？嫉妒一个妖族少年？嫉妒那个吊儿郎当、嘴贱、整天就知道吃朱果的红毛狐狸？他疯了吗？

　　他站起来，在剑阁里来回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响。他想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越是想赶，越是清晰。重九抱着她，她没有推开。她伸出手，放在重九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她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重九哭得更厉害了。

　　他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伸出手，摸自己的脸。不是凉的，是烫的。他的脸在发烫。他一个仙人，脸在发烫。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能这样。他是天枢剑派的大弟子，是未来的掌教，是元婴期的剑修。他不能把心思放在一个凡人身上。她是一个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什么都做不了的凡人。他活了三百年，她只能活几十年。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的路已经快到头了。他们之间隔着太多。身份，修为，寿命。他不能。

　　他做了一个决定。逃避。不见她，不想她，不提她。把心思放在修炼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他回到剑阁，盘腿坐下，闭目调息。灵气在经脉中运行了三十六个周天。他应该静下来了。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她蹲在赤焰虎面前，隔着栅栏摸它的脑袋。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啃着窝头，看着天边发呆。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一声不吭。她被人陷害关进地牢，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站在那里，手在抖，但没有哭。她站在月光下，灰布衣裳，木簪，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说“云仙人，你怎么了”。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睁开眼睛。不行。静不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剑架前，拿起那把青锋剑。剑很凉，握在手心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他握紧剑柄，走出剑阁，站在练剑场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他起手，第一式，“清风徐来”。剑走轻灵，如风吹柳絮。她的脸出现了。第二式，“流水无痕”。剑势绵密，如水过石隙。她的脸还在。第三式，“落雪无声”。剑意清冷，如雪落荒原。她的脸越来越清晰。第四式，“残月如钩”。剑光一闪，如月牙弯弯。她的脸贴在剑锋上，对他笑。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握着剑，手在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来。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一直练到第四十九式。每一式都练了三遍。练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浑身是汗，白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收了剑，走回剑阁，坐在窗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灵兽园的方向。她应该起来了，在喂灵兽。赤焰虎、黑狼、五角鹿、赤翎雉、三眼灵猴。她一间一间地喂过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闭上眼睛。不能想。

　　他又开始调息。灵气在经脉中运行了三十六个周天，又三十六个周天。他告诉自己，静下来，静下来。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告诉自己，不想她，不想她。但她的脸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剑谱，翻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合上，又抽出一本，还是看不进去。他把剑谱扔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她不在那块石头上。她去哪了？也许在饲料棚里，也许在赤焰虎的棚子前，也许在假山后面。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晚霞把天边染成橙红色。她没有出来。他也没有动。

　　第二天，他没有去灵兽园。他告诉自己，不去。他坐在剑阁里，调息，练剑，看剑谱。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他总是走神。切肉的时候，想起她切肉的样子。洗果子的时候，想起她洗果子的样子。喂灵兽的时候，想起她喂灵兽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他从来没有切过肉，没有洗过果子，没有喂过灵兽。但他就是会想。想她蹲在赤焰虎面前，把肉一块一块塞进去。想她站在水槽边，洗那些紫云果，水凉，她缩了缩手，但没有停。想她背着筐子，一间一间地喂过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他觉得自己疯了。

　　第三天，他还是没有去。他把自己关在剑阁里，谁也不见。有弟子来找他，他说不见。重九来找他，他说不见。素还真来找他，他说不见。他谁都不想见。他只想一个人待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但他做不到。她无处不在。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在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地方。

　　第四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他走出剑阁，走下台阶，走过正殿，走过广场，走过那道剑形石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不是去看她。灵兽园在山上，剑阁在山上，他绕了一大圈，从山上走到山下，又从山下走回山上。这算什么路过？他站在灵兽园门口，往里看。

　　她不在那块石头上，不在赤焰虎的棚子前，不在五角鹿的棚子前。她在饲料棚里，背对着他，在装筐子。瘦削的背影，肩胛骨突出来。她穿着那件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装完筐子，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云仙人？”她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云骥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有灰，手上全是口子，嘴唇干裂。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他觉得好看。比那些仙门里的女弟子好看一万倍。

　　“路过。”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不太信。但她没问，只是说：“那你站那儿吧，别挡道。”

　　她背着筐子，从他身边走过，去喂灵兽。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间一间地喂过去。赤焰虎、黑狼、五角鹿、赤翎雉、三眼灵猴。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整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喂完了，坐在那块石头上，掏出窝头，开始啃。他看着她啃窝头，看着她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留给重九。重九没来。她等了一会儿，把那半个窝头放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棚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半个窝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桃花林，花瓣飘落如雨。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站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背对着他。他走过去，她没有转身。他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是沈一念。不是像，就是她。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是谁？”他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有茧，有疤，有洗不掉的泥。但很暖。暖得他心口发烫。

　　他醒了。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余温。她的手的温度。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房间里亮堂堂的。

　　他想起她说的话。“仙人也会说胡话。”他想起她笑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他想起她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杀过人，救过人。从来没有摸过她的脸。但在梦里，她摸了他的脸。那感觉很真实，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

　　他闭上眼睛。不能想了。明天，不去灵兽园。后天，也不去。大后天，也不去。再也不去了。他要把她忘了。一个仙人，忘掉一个凡人，应该不难。他连前世都能忘，何况一个凡人？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的脸又出现了。他翻了个身，她的脸还在。他用被子蒙住头，她的脸还在被子里。他坐起来，把被子扔到一边。她的脸在空中飘着，对他笑。

　　他放弃了。他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脸，看了一夜。

　　天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她应该起来了，在喂灵兽。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不去了。再也不去了。他要把她忘了。一定能的。他是仙人。他连前世都能忘。

　　他闭上眼睛。她的脸又出现了。这一次，她没有笑。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看不懂那是什么。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穿过了她的脸，什么都没有。她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他自己。只有窗外的月亮，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他坐在那里，坐了一夜。

　　天亮了。新的一天。他还是没有把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