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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剑 本章虽然云 ...

  •   天黑透了。

      沈一念没敢走太远。离开青山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就完全暗下来了。她没有走夜路的经验,更不敢在山里乱闯——陈大爷说过,夜里的山是妖兽的天下,连老猎人都不轻易涉足。

      她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捡了些干柴,用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火折子是陈大爷给的,还有那块打火石,都塞在她的包袱里。她之前从没用过——家里的火都是去王婶家引的,自己舍不得费火折子。但现在不得不用了。夜里山里冷,更重要的是,野兽怕火。

      沈一念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叫,叫得很远,听不真切。她不敢往暗处看,只盯着火光,盯得眼睛都酸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解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截断剑。一块玉佩。一把匕首。两件换洗衣裳。一本残缺的功法。还有王婶塞的干粮——几个杂面窝头,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她把断剑拿起来,借着火光仔细看。

      两截断剑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确实是一把完整的短剑。剑身不长,也就一尺多,比寻常的匕首长不了多少。剑身上有锈迹,但隐约能看见纹路——那不是普通的纹路,像是刻上去的花纹,又像是某种文字。

      剑柄上也有字。左边一截的剑柄上刻着“天”,右边一截的剑柄上刻着“枢”。拼起来,就是“天枢”。

      天枢。

      沈一念想起陈大爷说的话。你娘不是普通人,她是修仙者。天墟城,白衣剑修。她不知道“天枢”是什么意思,但隐约觉得,这应该是某个地方,或者某个门派的名字。

      她又拿起那块玉佩。

      玉佩比断剑保存得好,温润光滑,一看就是好东西。正面刻着一个“念”字,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她凑到火光下,眯着眼睛辨认:

      “吾儿一念,见此佩如见吾。勿念,勿悲,吾去矣。天墟城中,有故人可依。持此佩往寻,彼必不负。”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母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写好了这些话。

      她接着往下看,但后面的字更小了,而且笔画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她认了半天,只认出几个词:“洗炼池”“尘缘”“不可回头”……

      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到这里时,手突然无力地垂下了。

      沈一念的眼眶发酸。她把玉佩贴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那本残缺的功法,她之前从来没仔细看过。她不认识几个字,更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修仙术语。但现在,她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写着:“炼气要诀”。

      下面是一行行小字,讲的是如何“引气入体”,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她看不太懂,但隐约明白,这是教人怎么修炼的。

      她往后翻。很多页都残缺了,有的被撕掉一半,有的被火烧过,字迹模糊不清。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不是残缺的,是完整的。上面画着一把剑的图形,旁边写着几行字:

      “天枢剑法·第一式:断尘缘。”

      “断尘缘者,斩断俗世牵绊,一剑既出,了无挂碍。此式以心御剑,心若断,剑乃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和前面不同,要潦草得多:“一念,娘做不到。娘有你了,断不了。你以后若要用,记住——断尘缘,不是让你斩断对别人的情,是斩断别人对你的牵绊。两者不同,切记切记。”

      沈一念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抱着她的样子,想起母亲给她梳头的样子,想起母亲临死前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愧疚,有爱,也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复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娘是修仙者,但为了她,放弃了修仙。娘本来可以“断尘缘”,去那个什么天墟城,做那个什么白衣剑修,但她没有。她留在了青山村,嫁给了父亲,生下了她,最后死在了妖兽手里。

      沈一念把功法收起来,把断剑和玉佩贴身放好。

      她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娘,”她轻声说,“你为我做的,我都记着。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我也会去找那个人,问清楚你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会怪你。从来不会。”

      风吹过来,吹得火苗晃了晃。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侧耳细听,什么都没有了。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

      沈一念添了几根柴,裹紧衣裳,靠着山壁闭上眼睛。她不敢睡死,只是眯着,耳朵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

      沈一念猛地睁开眼睛。

      火堆还在燃烧,火光映出一小片光亮。光亮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她盯着黑暗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沙沙。沙沙。沙沙。

      她握紧怀里的断剑,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

      就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停了。

      沈一念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火光只能照到五六步远,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她知道那东西就站在黑暗里,正在看着她。

      她慢慢站起来,把断剑横在身前。

      “谁?”她出声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

      黑暗里没有回答。

      但她听见了呼吸声——很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气。

      沈一念的手心出汗了。她想起陈大爷说的妖兽,想起刘老汉诡异的笑脸,想起昨晚那个无面的黑影。她不知道面前的是哪一个,但她知道,不管哪一个,她都打不过。

      不能跑。跑不过。不能叫。叫也没人应。

      她深吸一口气,把断剑握得更紧。

      就在这时,黑暗里亮起两点红光。

      那是眼睛——比拳头还大的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那两只眼睛盯着她,慢慢逼近,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是一头狼。

      但比狼大得多,大得像头牛犊。它的皮毛是黑色的,黑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它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沈一念认得这种妖兽。陈大爷说过,这叫“黑魔狼”,喜食人肉,最爱在夜里出没,遇见活物不死不休。

      黑魔狼盯着她,前爪刨地,做出扑击的姿势。

      沈一念知道自己死定了。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也许是太害怕了,反而不知道怕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断剑,看着那头狼的眼睛,心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黑魔狼低吼一声,扑了过来。

      沈一念闭上眼睛,举起断剑——

      然后,她听见一声惨叫。

      不是她的惨叫,是那头狼的惨叫。

      她睁开眼睛,看见那头黑魔狼倒在地上,脖颈上插着一道白光。那白光是一把剑,一把发着光的剑,从远处飞来,贯穿了狼的喉咙。

      黑魔狼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沈一念愣愣地站着,看着那把剑。

      剑光渐渐消散,露出本来的样子——那是一把青色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她认得的字:天枢。

      和她的断剑上刻的一模一样。

      远处,一个声音传来:“别怕。”

      沈一念转过头。

      月光下,一个白衣人踏剑而来。

      他落在火堆旁边,伸手一招,那把长剑从狼尸上飞起,落入他手中。他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沈一念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但他的神情很冷,冷得像山巅的积雪,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断剑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体内的剑意,从何而来?”他问。

      声音也是冷的,比山里的夜风还冷。

      沈一念仰着头,看着这张比月亮还冷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我娘留给我的。”她说,“不给。”

      白衣男子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他眼中的冷意似乎化开了一点。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孩,看着她握着断剑的手——那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但没有一丝颤抖。

      “你娘,”他问,“叫什么名字?”

      沈一念没有回答,反问:“你是谁?”

      白衣男子沉默片刻,说:“云骥。天枢剑派弟子。”

      天枢剑派。

      沈一念的心里猛地一跳。她想起母亲留下的玉佩,想起玉佩上那句话:天墟城中,有故人可依。持此佩往寻,彼必不负。

      她掏出那块玉佩,递过去。

      “你认识我娘吗?”她问。

      云骥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震惊、困惑、不可置信,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久到沈一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抬起头来。

      “你娘,”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沈青黛?”

      沈一念点头。

      云骥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一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她……还活着吗?”

      沈一念摇头:“死了。三年前。”

      云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沈一念看见他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跟我走。”他说。

      “去哪?”

      “天墟城。”

      沈一念没有动。她看着地上那头黑魔狼的尸体,又看着云骥,问:“你认识我娘?”

      云骥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她是我师妹。”

      沈一念愣住了。

      云骥没有再多解释。他抬手一招,那把飞剑重新出鞘,悬浮在半空中,剑身变大了几倍,足以站人。

      “上来。”他说。

      沈一念看着那把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是青山村的方向。黑漆漆的山路,看不见尽头。

      她想起王婶,想起二狗子,想起陈大爷,想起她的老黄牛。她还没有跟他们告别。她甚至没有跟二狗子说一声,说她要走了。

      但她想起母亲的坟,想起母亲留在玉佩上的话,想起那头扑向她的黑魔狼。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飞剑。

      云骥站在她身后,剑诀一引,飞剑腾空而起。

      沈一念第一次飞在天上。她看见脚下的山越来越小,看见夜色中的森林像一片黑色的海洋,看见远处的青山村只有芝麻大的一点灯火。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

      前方是无边的黑暗,但黑暗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云骥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

      飞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落在一座山头上歇息。云骥说,这里离天墟城还有一天的路程。

      沈一念坐在石头上,掏出王婶给的干粮,咬了一口。窝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

      云骥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望着天边。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再问过一句话。

      沈一念吃完窝头,喝了口水,主动开口:“你和我娘,是怎么认识的?”

      云骥的背影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不想说?”

      云骥转过身来,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比昨晚看得更清楚——瘦削,苍白,眉眼间有一股倔强。他看着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很像她。”他说。

      沈一念问:“你是说我娘?”

      云骥点头。

      “哪里像?”

      云骥沉默了一下,说:“眼睛。”

      沈一念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没有说话。

      云骥重新转回身去,望着天边。

      “你娘,”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对不起她。”

      沈一念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记住了这句话。

      ---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天墟城。

      那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上的巨城。城墙是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无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城中,最高的那座塔直插云霄。云雾缭绕在城下,托着整座城池,仿佛随时都会飘走。

      沈一念站在飞剑上,看着那座城,看得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她活了十五年,见过最高的建筑是镇上的三层酒楼,见过最大的场面是赶集时的人山人海。她想象不出,这样的城是怎么建成的,更想象不出,住在城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云骥带着她落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广场四周立着无数剑形石碑,石碑上刻着各种她不认识的符文。

      “这是天枢剑派的山门。”云骥说,“跟我来。”

      他往里走,沈一念跟上。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纷纷行礼,目光却都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她认得,和村里人看那些逃荒来的难民时一模一样。不屑,冷漠,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她低着头走,攥紧了包袱。

      云骥带她去了一座大殿。殿中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和蔼,一双眼睛却深不见底。

      “掌教真人,”云骥行礼,“弟子有事禀报。”

      云中鹤点点头,目光落在沈一念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孩子身上的剑意,”他说,“是沈青黛的。”

      沈一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云中鹤看着她,笑了,笑得很慈祥:“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一念。”

      “沈一念。”云中鹤念了一遍,“好名字。你娘可好?”

      “死了。”沈一念说,“三年前。”

      云中鹤的笑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她是个好孩子。”他说,“可惜了。”

      他对云骥说:“带她去杂役院安顿下来。等查出她体内剑意的来源,再做打算。”

      云骥领命,带沈一念离开大殿。

      出了殿门,沈一念问:“杂役院是什么地方?”

      云骥看了她一眼,说:“没有灵根的凡人住的地方。”

      沈一念问:“那我能修炼吗?”

      云骥沉默了一下,说:“你没有灵根。”

      沈一念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灵根,不能修炼,那她来这里,做什么?

      云骥看着她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你体内的剑意,很珍贵。也许能找到办法。”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么冷,但眼睛里,好像有一点点温度。

      “走吧。”他说。

      沈一念点点头,跟上去。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远处,钟声响起,悠悠扬扬,回荡在云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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