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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元夜 陈大爷讲述 ...

  •   沈一念一夜没睡。

      她蹲在墙角,抱着那把断剑,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声音。那个无面的黑影没有再出现,红光也消失了,好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她知道不是。

      天亮的时候,她推开木板门,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院子里的脚印还在——那一串巨大的兽爪印,从后山方向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村口。她蹲下来仔细看,爪印很深,像是很重的东西踩出来的。泥土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烧焦过。

      她伸手想摸,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一念?”

      沈一念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陈大爷。他背着弓箭,脸色凝重,正盯着地上的爪印看。

      “陈大爷……”沈一念站起来。

      陈大爷没说话,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爪印。他的手指在爪印边缘捻了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昨晚你听见什么没有?”他问。

      沈一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陈大爷看着她,目光锐利:“看见什么了?”

      沈一念把昨晚的事说了:那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后山的红光,村口的无面黑影。陈大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大爷,”沈一念小声问,“那是什么?”

      陈大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望向村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丫头,这几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门。门窗关好,实在不行,去王婶家挤一挤。”

      沈一念想问为什么,但对上陈大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陈大爷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把断剑,带在身边。”

      沈一念握紧了手里的断剑,看着陈大爷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一整天,村里都在议论纷纷。

      沈一念牵着牛去后山放牧的时候,一路上听见村民们交头接耳。有人说昨晚家里的鸡莫名其妙死了,死的时候连叫都没叫一声;有人说看见山里有火光,还以为是走水了,赶过去看却什么都没有;还有人说半夜听见哭声,哭得渗人,像是有女人在喊冤。

      “是中元节,鬼门要开了。”有人压低声音说。

      “别瞎说。”旁边的人呵斥,但脸色也不好看。

      “瞎说?去年中元节,隔壁张家村出的事你们忘了?一夜之间死了八口人,都说是被厉鬼索命!”

      “那是妖兽干的,跟鬼有什么关系……”

      “妖兽?妖兽吃人还给你留全尸?那八个人死的时候,脸上都是笑着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沈一念低着头走,把那些话都听在耳里。她想起昨晚那个无面的黑影,心里一阵发寒。

      到了山坡上,她把牛拴好,自己坐在石头上发呆。二狗子今天没来,王婶说他昨夜发了一夜烧,说胡话,喊着什么“别过来别过来”。沈一念想去看看他,但王婶说没事,就是吓着了,睡一觉就好。

      吓着了。吓着什么了?

      沈一念不知道,但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下午回村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乌云从山那边涌过来,遮住了太阳,风吹得人身上发冷。沈一念把牛赶进牛棚,添了把干草,然后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要下雨了。

      她想起陈大爷的话,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去王婶家。王婶要照顾二狗子,自己去了添乱。她回到屋里,把门板推上,又找了根木棍顶住。然后她坐到墙角,把断剑放在手边。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雨终于落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很大,打在茅草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沈一念缩在墙角,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努力不去想昨晚的事,但越不想,那些画面就越往脑子里钻——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双看不见却感觉在盯着自己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不怕,不怕,娘说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没做亏心事,我不怕。

      雨下了一夜,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沈一念推开木板门,外面的空气清冷潮湿。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出去,却愣住了。

      院子里的爪印还在,但旁边多了几行脚印——人的脚印,很浅,像是刚踩上去不久。脚印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然后消失了。

      沈一念的心提了起来。她握紧断剑,慢慢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村道上没有人,安静得诡异。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是后山的方向。

      后山,她娘的坟在那里。

      沈一念心里一紧,拔腿就往后山跑。

      山路湿滑,她跑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娘的坟,娘的坟……

      跑上后山,远远就看见那座孤坟。

      还好,坟还在,没有被动过。

      沈一念喘着气,慢慢走过去。走到跟前,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坟前的泥土上,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断剑。

      沈一念愣住了。她蹲下来,把那截断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断剑不长,只有小半尺,剑身上有锈迹,但隐约能看见两个字——和母亲留给她的那把断剑上刻的一模一样。

      “天枢”。

      沈一念的手在发抖。她掏出怀里的断剑,把两截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正好是一把完整的短剑。

      她跪在坟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母亲留下的。可母亲死了三年了,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她想起昨晚那个无面的黑影,想起那些往山上来的脚印,想起后山那闪烁的红光……

      是谁?是谁把这断剑放在这里的?

      沈一念跪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把两截断剑收好,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她轻声说,“不管是谁送来的,我收着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下山的时候,天又阴了。

      沈一念回到村里,发现气氛不对。很多人聚在村口,围成一圈,议论纷纷。她走过去,挤进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村里的刘老汉。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挂着笑——一种很诡异的笑,嘴角咧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但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死了至少一夜。

      “是昨天半夜死的。”有人小声说,“我听见他屋里有笑声,还以为他做梦呢。今早去喊他干活,才发现……”

      “又是这样,去年张家村那八个人,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是中元节,真的是中元节……”

      人群里弥漫着恐惧的气氛。沈一念看着刘老汉的脸,心里一阵发寒。她想起昨晚的哭声和笑声,想起那个无面的黑影。

      她转身挤出人群,往陈大爷家跑。

      陈大爷家的门虚掩着。沈一念推门进去,看见陈大爷正坐在桌边,擦拭他的弓箭。

      “陈大爷。”沈一念喘着气,“刘老汉死了。”

      陈大爷点点头:“我知道了。”

      沈一念问:“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昨晚那个……”

      陈大爷抬起头看她,目光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招招手:“过来坐。”

      沈一念走过去坐下。陈大爷给她倒了一碗水,然后开口:“丫头,你娘留给你的那把断剑,还在吗?”

      沈一念愣了一下,点点头:“在。”

      “带着呢?”

      “带着。”

      “那就好。”陈大爷叹了口气,“你娘当年……就是为了对付这些东西,才死的。”

      沈一念的心猛地一紧:“我娘?她对付的……是妖兽啊。”

      陈大爷摇头:“不是妖兽。是比妖兽更可怕的东西。”

      他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娘不是普通人。她是修仙者,二十年前逃难到我们村的。那时候她身上有伤,伤得很重,是我们把她救活的。”

      沈一念听着,手指紧紧攥着碗沿。

      “她伤好了以后,就留在村里,从不说自己的来历。我们也不问。”陈大爷说,“她教村里的孩子识字,帮村民治病,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个日子。”陈大爷看着她,“中元节。”

      沈一念的呼吸都停了。

      “每年中元节,她都会去后山,一个人待一整夜。我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但每次回来,她都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一场。”陈大爷说,“三年前的中元节,她去了后山,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陈大爷摇头,“我只看见一头巨大的黑影,比人高得多,没有脸。你娘跟它打了一夜,最后把它赶走了,但自己也……”

      他没有说下去。沈一念的眼眶已经红了。

      “你娘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陈大爷看着她,“她说,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又来了,让你去找一个人。”

      “找谁?”

      “她没说名字。”陈大爷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沈一念,“只说,拿着这块玉佩,去天墟城,找一个穿白衣的剑修。”

      沈一念接过玉佩,低头看。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字——“念”。

      她娘的念,她的念。

      “陈大爷,”她抬起头,“昨晚那个黑影,是不是就是三年前那个?”

      陈大爷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

      “它为什么来?”

      “因为中元节。”陈大爷说,“每年的这个时候,阴气最重,那些东西就会出来。以前有你娘在,它们不敢靠近村子。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沈一念懂了。

      她握紧手里的玉佩,握紧怀里的断剑。她想起娘临死前的样子,想起娘说的最后一句话:“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陈大爷,”她站起来,“我要去天墟城。”

      陈大爷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忍,也有欣慰。他点点头:“去吧。你娘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沈一念转身要走,陈大爷喊住她:“等等。”

      他从墙上取下一把新打的匕首,递给她:“拿着。路上用。”

      沈一念接过匕首,跪下来给陈大爷磕了个头:“陈大爷,您保重。”

      她跑出陈大爷家,跑回自己的破屋。

      老黄牛还在牛棚里,看见她回来,叫了一声。沈一念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我要走了。王婶会来照顾你的。”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两截断剑,一块玉佩,那把新匕首,两件换洗的衣裳。还有母亲留下的那本残缺的功法,她虽然看不懂,但也带上了。

      收拾完,她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这间破屋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寸土墙,每一根茅草,她都熟悉。但现在,她要走了。

      她推开木板门,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王婶家门口,她敲了敲门。王婶开的门,看见她的包袱,愣住了。

      “一念,你这是……”

      “王婶,我要出趟远门。”沈一念说,“老黄牛留给你了,麻烦您帮我喂着。二狗子好些了吗?”

      王婶的眼眶红了:“好些了,睡着了。你……你一个人去哪儿?”

      沈一念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会回来的。”

      她把老黄牛的缰绳递给王婶,转身要走。王婶拉住她,塞给她一包干粮:“路上吃。孩子,你可要好好的。”

      沈一念点点头,快步走了。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陈大爷站在那里。他看着沈一念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一念最后看了一眼青山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和她活了十五年的每一天都一样。但对她来说,这一天,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身后,夕阳正在落下。

      中元节的夜晚,又要来了。

      但她不会再躲。

      她要去找那个穿白衣的剑修,去问清楚她娘的死,去问清楚那些黑影到底是什么,去问清楚——她到底是谁。

      山路很长,暮色渐深。

      沈一念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远处,后山的方向,红光又开始闪烁。隐隐约约的,有哭声传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涌出来的。

      沈一念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握紧怀里的断剑,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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