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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牛女 女主出场 ...

  •   《渡尘缘》第一卷:尘缘起

      青丘山脉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沈一念就醒了。

      她是被老黄牛的呼吸声吵醒的。那头养了五年的老牛每到天亮前就会喷鼻子,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一样。沈一念睁开眼睛,入眼是黑乎乎的茅草屋顶,有几根草垂下来,快碰到她的脸了。她眨了眨眼,抬手把那几根草拨到一边,然后坐起身。

      身下的干草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就睡在牛棚的角落里,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床铺,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再盖一床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被。棉被是母亲留下来的,虽然旧,但每年冬天她都拿出来晒,所以还算暖和。老黄牛就拴在两步之外,夜里能给它挡挡风,它也能给她暖暖屋子——牛身上散发的热气,比炭火还管用。

      沈一念打了个哈欠,伸手摸了摸老黄牛的脑袋。老黄牛伸出舌头舔她的手心,湿漉漉的,痒得很。

      “行了行了,知道你饿了。”她笑了一声,掀开被子站起来。

      牛棚没有门,只有一块破木板挡着。她把木板挪开,外面的冷气一下子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四月的清晨还是凉的,尤其是山里。她搓了搓胳膊,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先自己灌了几口,又把剩下的倒进木盆里,端给老黄牛。

      老黄牛低头喝水,沈一念就蹲在旁边,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

      东边的山脊上,云彩被染成了淡红色。再等一会儿,太阳就会从那里冒出来,把整个青山村都照亮。她从小就喜欢看日出,每天放牛前都要看一会儿。母亲还在的时候,会陪她一起看。母亲说,日出的时候,是一天中心情最好的时候,因为不管昨天多难,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母亲已经走了三年了。

      沈一念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她不想哭,早就哭够了。她只是有时候会想,要是娘还在,现在会不会正在灶台边做早饭?会不会回头喊她:“一念,去捡两个鸡蛋来?”会不会……

      “一念姐!”

      远处传来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沈一念抬起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朝这边跑来,跑得跌跌撞撞的,差点被石头绊倒。

      是二狗子。

      “喊什么喊,大清早的。”沈一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二狗子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一念姐,我娘让我来喊你吃饭!”

      沈一念愣了愣:“王婶又喊我吃饭?”

      “嗯!”二狗子点头,“我娘说,你一个人懒得开火,不如去我家吃。快走吧,饭要凉了。”

      沈一念想推辞,但二狗子已经拉着她的袖子往外拽了。她哭笑不得,回头看了一眼老黄牛:“等我喂完牛……”

      “牛我帮你喂!”二狗子拍着胸脯,“我娘说了,你只要人来就行。”

      沈一念拗不过他,只好跟他走。走之前还是从墙角抱了一捆干草放到老黄牛面前,这才锁上院子门——其实也没什么好锁的,就几间破土坯房,贼来了都得掉眼泪——跟着二狗子往村里走。

      青山村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都是土坯墙茅草顶,高高低低,错错落落。村中有条小溪,是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清澈见底,村民们都在这洗衣服洗菜。溪边种着几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村子。

      二狗子家在村中央,是三间土坯房,比沈一念那两间破屋强多了。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是玉米糊糊的味道,还有腌菜的酸味。

      “娘,一念姐来了!”二狗子冲进去喊道。

      王婶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声音回头,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一念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王婶,我……”沈一念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站那儿干啥?进来进来。”王婶不由分说把她拉进来,按在桌边的凳子上,“大清早的,肯定还没吃饭吧?你一个人,懒得开火,我都知道。”

      沈一念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经常开火——虽然也就是煮点野菜糊糊。但王婶已经转身去盛饭了,她只好闭上嘴。

      饭很快端上来:三碗玉米糊糊,一碟腌萝卜条,还有几个杂粮窝头。王婶的丈夫早些年去世了,家里就她和二狗子母子俩,日子也紧巴,但比沈一念强。

      “吃,多吃点。”王婶把窝头往沈一念面前推,“正长身体呢,不吃饱怎么行?”

      沈一念已经十五岁了,但瘦得很,像根豆芽菜。她接过窝头,低头咬了一口。玉米面的,粗糙,但甜。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玉米面窝头了,平时都是野菜糊糊配山里的野果。

      “一念姐,你尝尝这个腌萝卜,我娘腌的,可好吃了。”二狗子把萝卜条推到她面前。

      沈一念夹了一根,确实好吃。她又夹了一根,就着窝头吃。

      王婶看着她吃,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惜。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三年前又没了娘,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屋,靠帮村里人干活换口饭吃。村里人都可怜她,但也只是可怜,谁家都不宽裕,帮不了太多。王婶算是帮得最多的,隔三差五就喊她来吃饭,送点衣服什么的。

      “一念啊,”王婶放下碗,开口道,“你今年十五了吧?”

      沈一念点头。

      “不小了,该说婆家了。”王婶说,“我托人给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王婶。”沈一念抬起头,眼神平静,“我不嫁人。我要守着我娘。”

      王婶一愣,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又说不出来了。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她叹了口气:“行,不逼你。但你一个人,总不是个事儿……”

      “我一个人挺好。”沈一念低下头,继续喝糊糊。

      吃完饭,她帮王婶收拾了碗筷,又去院子里帮她把水缸挑满。这是惯例——王婶管她饭,她就帮王婶干活。挑完水,她跟王婶和二狗子道了别,往自己家走。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村道上已经有了人,扛着锄头下地的,赶着牛羊上山的,还有挑着担子去镇上卖山货的。看见沈一念,有人点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她也不在意,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回到家,老黄牛已经把干草吃完了,正趴在牛棚里反刍。沈一念解开绳子,牵着它往外走。放牛是每天的必修课,早上和下午各一次。牛要吃草,她也要顺便采点野菜,运气好还能采到药材,拿去镇上换点盐巴什么的。

      后山不远,翻过村口的小土坡就到了。这里的山她从小跑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哪里的草最肥,哪里的野菜最多,哪里的果子最甜,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她把牛拴在一棵树上,让它自己吃草,自己则提着竹篮往山里去。这个季节,野菜正是最嫩的时候:荠菜、马齿苋、蒲公英……采回去洗干净,用开水烫一下,拌上盐就能吃。要是能采到蕨菜,那就更好了,晒干了能卖钱。

      她一边走一边采,眼睛还时不时往四周瞟——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看药材。陈大爷教过她,什么样的草药值钱,什么样的能治病。陈大爷是老猎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村里人都敬重他。他也是少数对沈一念好的人,教她辨认草药和妖兽足迹,还送过她一把匕首防身。

      “丫头,又上山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沈一念回头,果然是陈大爷。他背着弓箭,手里提着几只野兔,显然是刚从山里回来。

      “陈大爷。”沈一念乖巧地打招呼。

      陈大爷走过来,看了看她篮子里的野菜,点点头:“还行,认得不孬。”又打量她一眼,“瘦了。王婶没喊你吃饭?”

      “喊了,刚吃完回来。”沈一念说。

      陈大爷嗯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只野兔,递给她:“拿着。”

      沈一念一愣,连忙摆手:“不要,陈大爷,您自己留着……”

      “让你拿着就拿着。”陈大爷把兔子塞到她手里,“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坏了可惜。拿回去收拾收拾,够你吃几天。”

      沈一念看着手里的野兔,喉咙有点堵。她抿了抿嘴唇,小声说:“谢谢陈大爷。”

      陈大爷摆摆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别往深山走。最近那边不太平,有妖兽出没。”

      “妖兽?”沈一念愣了愣。

      “嗯。”陈大爷压低声音,“昨天有猎人在山那边看见了,一头大东西,像狼又不像狼,眼睛是红的。你放牛就在这边,别往里走,听见没?”

      沈一念点头:“听见了。”

      陈大爷这才放心地走了。沈一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野兔,把它放进篮子,继续采野菜。

      妖兽她没见过,但听人说过。据说那是山里的野兽吸收了灵气之后变的,比普通野兽厉害多了,有的还能喷火喷水。她娘当年就是死在妖兽手里——一头金丹期的妖兽闯入村子,她娘为了保护村民,耗尽修为斩退妖兽,自己也没能活下来。

      沈一念那时候十二岁,亲眼看见母亲浑身是血倒在地上。那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她不怕。怕有什么用?怕也活不下去,怕也得过日子。她娘说过,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不是高个子,她就是个放牛女,所以她不操心那些。

      晌午的时候,她的篮子已经满了。野菜、野果,还有一株她在一处悬崖边发现的何首乌——可惜年份不够,而且下面盘着一条毒蛇,她没敢动。她默默记下位置,等冬天蛇冬眠了再来。

      回到老黄牛身边,牛已经吃饱了,趴在地上晒太阳。沈一念也累了,找了个石头坐下,从篮子里拿出早上王婶塞给她的窝头,就着凉水啃起来。

      窝头还剩半个,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小口小口地咬。

      正吃着,二狗子跑来了。他牵着自家的一头小牛犊,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一屁股坐到沈一念旁边。

      “一念姐!”他咧嘴笑,“我娘让我也来放牛,说跟你作伴。”

      沈一念看了他一眼,继续啃窝头。

      二狗子也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糖。“我娘给的,一人一块。”他把糖递过来。

      沈一念看着那糖,喉头动了动。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但她摇头:“你吃吧。”

      “不行,一人一块。”二狗子坚持。

      沈一念拗不过他,接过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二狗子也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一念姐,昨天说书先生来镇上了,讲了好多故事,可好听了!”

      “什么故事?”沈一念问。

      “仙人故事!”二狗子眼睛放光,“说书先生说,天上有座城,叫天墟城,城里住的都是仙人!他们能飞,能打,还能活好几千岁!还有洗炼池,听说只要跳进去洗一洗,就能洗掉凡胎,变成仙人!”

      沈一念听着,没说话。

      “一念姐,你想当仙人吗?”二狗子问。

      沈一念想了想,摇摇头:“不想。”

      “为啥?”二狗子瞪大眼睛,“当仙人多好啊,能飞能打,还能长生不老!”

      “那又怎样。”沈一念看着远处的山,“我娘说,人活着,吃好睡好就行。当仙人,万一睡不着呢?”

      二狗子被她说愣了,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一念也不解释,继续啃窝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二狗子又开口了:“一念姐,你娘坟在后山,你怎么不常去?”

      沈一念的手顿了顿。

      “我去。”她说,“经常去。”

      “那今天去不?”二狗子问,“我陪你。”

      沈一念想了想,点点头:“等太阳下山。”

      太阳下山的时候,两人把牛拴好,往后山走。后山有座孤坟,那是沈一念母亲的坟。坟不大,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沈娘之墓”四个字,是村里老秀才帮忙写的。

      沈一念站在坟前,不说话。二狗子站在她身后,也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一念蹲下来,伸手拔掉坟上长出的几根杂草。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早上王婶给她的那个窝头,她没吃完,剩了半个。

      她把窝头放在坟前。

      “娘,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我今天挺好的,吃了王婶家的饭,还吃了糖。陈大爷给了只兔子,够我吃几天。你别担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今天也没惹事。”

      二狗子在后面听着,眼眶有点红。他知道一念姐不容易,但没想到她这么不容易。

      沈一念又在坟前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

      两人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里黑得快,才一会儿工夫,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二狗子有点害怕,拉着沈一念的袖子不放。沈一念也不甩开他,牵着他往前走。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沈一念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二狗子问。

      沈一念没说话,回头看。老槐树后面,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心里记着——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总觉得树后有人看着她。

      回到村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沈一念把二狗子送回家,自己牵着牛往回走。王婶追出来,又塞给她几个窝头:“明天早上热热吃。”

      沈一念接过窝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又堵了。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破屋,她把牛拴好,添了把干草,然后摸黑进屋。她没点灯——点灯费油,油要花钱买。反正屋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睡就是了。

      她躺在干草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山里的夜很静,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她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王婶的饭,陈大爷的兔子,二狗子的糖,还有母亲坟前的话。

      挺好的。

      她想着,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从后山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忽远忽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一念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那声音还在响,而且越来越近。

      她跳下床,推开木板门,往外看。

      月光下,后山那边隐隐有红光闪烁。那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沈一念想起陈大爷说的话:“最近那边不太平,有妖兽出没。”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中元节快到了,鬼门要开了。”

      今天是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夜。

      那哭声又响了,这一次,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沈一念后退一步,把木板门拉上。但她没有栓——她知道,如果那东西真要来,一扇破木板门挡不住。

      她回到床边,摸出枕头下的那把断剑。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断剑不长,只有半尺,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天枢”。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把断剑的来历,只知道这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她握着断剑,蹲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声音。

      哭声时有时无,红光明灭不定。

      她缩成一团,咬着牙,不让自己发抖。

      “娘。”她轻声说,“你保护过我一次。这一次,我自己来。”

      外面,哭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了。

      沈一念等了好久,确认没有声音了,才慢慢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月光依旧,老槐树依旧,什么都没有。

      她长出一口气,正要关门,却突然愣住了。

      地上的月光里,有几行脚印。那不是人的脚印,是野兽的,又大又深,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方向。

      沈一念顺着脚印看过去,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很高,比人高得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沈一念的呼吸都停了。

      就在这时,那黑影缓缓转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沈一念看见了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空白一片。

      她差点叫出声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人”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消失不见。

      沈一念靠着门框,浑身发抖,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她低头看地上的脚印,还在。

      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上,这一次栓得死死的。

      回到墙角,她抱着断剑,一夜没睡。

      外面,月光如水。

      后山的方向,红光一闪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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