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一念》啸行

7、中学 成长痛

　　晚饭时，窦念何一家能听到楼上传来的争吵，她心情也闷闷的，没什么胃口，走到楼下散心，遇到了章平。

　　两人对视，没人说话，安静对坐。

　　夜风起了，窦念何裹紧外套，看章平一眼，“你吃饭了吗？”

　　章平摇摇头。

　　下午他回家时，陈玉洁正在做饭，他犹豫又犹豫，想告诉妈妈却又觉得太残忍，可他还是说了。陈玉洁一言不发听完，只问了他一句，“你亲眼看到了是吧？”

　　章平点头。

　　没过一会儿，章凡远回来了。陈玉洁从口袋里拿出二十块，给章平让他自己出去吃饭，今天的晚饭吃不成了。

　　“走吧，吃饭。”窦念何站起来。

　　章平摇头，不想去。

　　“不吃就饿肚子，晚上更睡不着了。”

　　“而且，晚饭我也没吃什么，饿了。”

　　“走。”

　　章平最终还是跟她一起去了。

　　没过多久，章平父母的事闹得整个家属院人尽皆知，原来是儿子出去玩撞见父亲出轨。何秋想到那天楼上的争吵，又想到女儿当时的异样，晚上去了窦念何房间。

　　“你和章平一起去的？”

　　窦念何点点头，又说，“其实是我带他去的。”她把前因后果都说个清楚，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哪有什么对错。”何秋摸摸她的头，“但是以后这些事不要自己去了，要告诉大人，大人的事就让大人解决，你们小孩傻玩就行了。”

　　“哦。”窦念何又问，“那，陈阿姨和章叔叔会离婚吗？”

　　会的。

　　陈玉洁不止生气章凡远出轨，她更生气的是他出轨叫儿子撞见。两人吵得没完没了，最终在7月暑假前离了婚，房子留给陈玉洁和章平，财产平分。

　　那段时间窦念何很注意章平的情绪，老找他说话。上初中后两人就不在一块写作业了，窦念何也常常上楼问他借彩笔借圆规，章平察觉出她的心思，也不戳破，就任她呆着。

　　窦念何担心章平，因为那天隔着一层墙板，她都听到了吵架时章凡远说的出轨原因，跟章平有关，她不知道章平当时有没有听见，她想，不管是谁听到了这些话都会很伤心自责的。

　　那天晚上，窦念何收到了章平发来的QQ。

　　“念念，我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我要很坚强，要保护妈妈，不用担心我，你放心吧。”

　　中考后，两个人依旧上了市里同一所高中，继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又做了高中同学，不过这次不是同一个班级，而窦念何在新高一交到了她的挚友——向明芝。

　　那个时候向明芝一头长发，垂顺又丝滑，窦念何见到她的第一天就上前夸人家头发好看。

　　向明芝被她逗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买水，两个女孩就这样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五一假期时，章平写着卷子，陈玉洁敲门进来，坐在床边看着章平。

　　章平问她怎么了。

　　陈玉洁张张嘴，又闭上。

　　章平放下笔又问了一次。

　　“章平，你还记得前两天来咱们家修电视的荀叔叔吗？”

　　他点头，那是妈妈的同事。

　　“妈妈觉得跟他挺投缘的，想跟他处处，来问问你的意见？”

　　章平抓住了笔，指腹因用力攥紧成了白色。

　　他是想过的，他妈妈还年轻，再婚也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事，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他问起这位荀叔叔的情况。

　　“他有个女儿，年纪比你大几岁，今年就要高考了。他前妻是在几年前生产时出了意外，孩子在肚子里就胎内窘迫，手术后她前妻进了ICU，住了十几天，没有救回来。”

　　章平又问他的女儿知道这件事吗？

　　陈玉洁点头。

　　章平也点头了。

　　那以后，这位荀叔叔来得就更勤了，每次来都带着许多礼物。章平跟他几次相处，认为对方是个踏实务实的人，没什么大毛病，也就给她们让出相处空间，算是默认的支持。

　　可是他没想到，一个月后，陈玉洁检查出了怀孕。

　　章平这时有些急，陈玉洁已经35岁了，在这样的年纪生产不是一件易事。他想去找她谈谈，可当他看到母亲温柔望向腹部的眼神，他就明白了一切。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只做了一件事——提议让她们早日结婚办酒，之后陈玉洁搬家。章平一个高中生没有足够的时间精力照顾孕妇，并且他知道母亲需要丈夫的照顾。

　　陈玉洁搬家那天，眼泪直往下掉。

　　荀叔叔跟他商量过，让他也搬过去住，反正家里有空房间，他女儿也高考完了，开学后就要离开家里，他不用拘谨。

　　章平还是拒绝了。那天，他一路跟着把他妈妈送过去，然后一个人回了家。

　　他坐在家属院葡萄藤下的褪色长椅上，望着昏暗的路灯。窦念何咬着苹果走过来，坐下，又把苹果掰成两半分给他，谁也不说话。

　　直到苹果氧化，萦绕在章平眉间的忧郁还未退去，“其实我该高兴才对，可是我不开心。”

　　“念念，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离我而去？”

　　“不会的。”

　　“到最后，我会变成一个人吗。”

　　“不会的，章平，我会在你身边的。”

　　“如果有一天连我自己都想离开消失不见呢，你会来找我吗？”

　　窦念何拍走胳膊上的蚊子，拿纸巾把苹果核包上，“那你，你想让我找你吗？”

　　章平呆怔，他想吗？

　　“大概，是想的。”

　　“那我会去找你的，我会找到你。”

　　少年人的许诺珍贵如划过天际的流星，抬头看，一条银线滑过，转瞬即逝。

　　陈玉洁有时间就回来看他，让儿子自己住，她还是很不忍心的。每逢周末，就来给章平做好吃的，平时他就在学校食堂吃。

　　窦念何往楼上跑的时间也多了，她发现章平越来越安静了，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拍拍他肩膀，他也就对你笑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何秋跟女儿谈话，让她不要表现出过度的关心。

　　窦念何不明白，“为什么？”

　　“你想想，要是你发生了这样的事，身边的朋友每天都非常地担心你，怕你出什么事儿，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窦念何扶着脑袋，“好像是有点道理哦。”

　　“那我该怎么对他啊？”

　　“跟以前一样喽。”

　　窦念何琢磨这句话，最终还是觉得她妈妈的话有道理。

　　-

　　9月份一天放学后，窦念何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发愣。

　　章平问她怎么了？

　　她指指外面还在下着的雨。

　　章平又一看，发现她带伞了啊。

　　窦念何又指指自己的脚。

　　哦，章平明白了。

　　她穿着她新买的鞋，是一双白鞋。他昨天不小心蹭了一下，就挨了她一锤。

　　章平把自己的伞递给窦念何，自己往前一步，把背上书包挪到胸前，在窦念何身前撑着膝盖弯腰，示意她上去。

　　窦念何有点惊讶，这时倒有点扭捏了，“你要背我啊？我书包可是很沉的。”

　　章平回头看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背。

　　“好吧。”她抱着两把伞，跳到章平背上。

　　她撑伞，他向前。

　　章平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窦念何在他背上，没感觉到一点颠簸。

　　也是在这时候，窦念何才意识到，章平的个子已经很高了，不知道从某一天起，男孩子的发育突飞猛进。她又想到，暑假时何秋喊他来吃饭，那天何秋可是给他添了三次饭。

　　窦念何心猿意马，左看看右拍拍，章平忍不下去了，用头拱她，让她安分点。

　　雨水打在红色的伞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沿着伞面滑下，飞溅在空中，穿着蓝白色校服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

　　一月份，陈玉洁顺利产子。窦念何跟着章平去医院探望她们。回来后，两个人在楼下吹风，章平不说话，窦念何也不说。

　　直到她肚子叫了。

　　“章平，我饿了，煮泡面吧，我妈今天不在家。”

　　章平拍拍屁股，领她回家吃饭。

　　孕后期时，陈玉洁回来的就少了，章平不想看她顶着肚子还要照顾他，于是在家里备了很多方便面。何秋也老喊他下去吃饭，可他又不好意思老下去吃，只是偶尔去一次。

　　章平煮了一锅面，也不知道加了几个蛋几根肠，煮成了一大锅，先给窦念何盛出来一碗，他自己直接盛到汤盆里吃。两个人凑到一起，方便面也吃得津津有味。

　　热乎乎吃出一身汗，何秋还没回来，窦念何懒得回家，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何秋来楼上敲门时，看到女儿在沙发上睡得七仰八叉，还盖着一条毯子，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给她盖上的，毯子主人远远坐在餐桌前。

　　何秋弹她脑门，把她叫醒，拉她下楼时还招呼章平明天去楼下吃饭，她要炖鱼。

　　回到房间后，窦念何的困劲儿还没下去，又被何秋叫醒。

　　“我问你，你一个大姑娘，能直接睡在章平家吗？”

　　“啊？”

　　“赶紧醒醒。”何秋让她去洗把脸，回来后接着说，“虽然你俩关系好，一起长大，但现在都大了，一男一女呆在他家，也不是很合适的。”

　　“是吗？”窦念何醒了一点，“但他家没人又安静，你信他会做什么不好的事？借他俩胆他也不敢啊。”

　　何秋又拍她，“我说的是章平吗，我说的是街坊邻居。当时他爸妈的事，没过两天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隔墙都是嘴。你以后要注意点，哪怕要处也要高考后再说，听到没？”

　　何秋走出房间，窦念何才反应过来她最后一句话。

　　要处？

　　哎呦。

　　她躺倒在床上，拿被子蒙住脸。

　　这些大人真的是……

　　想的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