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一念》啸行

5、童年 好朋友

　　“念念——”

　　窦念何听见喊声，跑到窗边打开窗户，从三楼往下看，章平正在楼下站着。

　　“怎么了章平？”

　　“下来看狗，陈阿姨送来的小狗，刚出生不久。”

　　“好！我马上下去，你等我。”

　　窦念何穿上凉鞋，一溜烟跑下去。

　　陈阿姨是之前住在家属院的，不久前搬了家，她家的狗新生了一窝小狗，今天送过来一只，现在正被一堆小孩围着看狗。小狗还小小的，毛很短，趴在纸箱的角落，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些过于热情的小朋友。

　　窦念何也钻进来，蹲在章平身边看小狗。

　　“哇，章平，它好小啊。”窦念何用自己的手比着，“陈阿姨，我可以摸摸它吗？”

　　陈阿姨笑着点头，“不过你可要小心一点哦，它还是个小宝贝，胆子很小呢。”

　　“我会小心的！”

　　摸到鲜活生命时，窦念何心惊了下。隔着薄薄的皮肉，她能感觉到小狗身体的每次颤动，热乎乎的，随着血液搏动的，生命的力量。

　　从那天起，这只小狗就在这里安了家，几个孩子一起找东西给小狗做了一个窝，拿来了不要的玩具和毛巾，还一起商量着给小狗起了名字——嘻嘻。

　　那以后，谁家有点剩菜剩饭都会拿来，这小狗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窦念何有空就拉着章平一起看小狗，看它一天天长大，叫声越来越响亮。

　　晚上吃完饭后，章平背着小书包下楼敲门，是何秋开的门，一看见章平，她就招呼他进来，“章平吃晚饭了吗？”

　　“阿姨，我吃过了，念念呢？”

　　“她在屋里呢，去找她吧，阿姨给你们切水果吃。”

　　“谢谢阿姨。”

　　章平走进窦念何的房间，她正趴在床上看漫画。

　　“念念，写作业了。”

　　“嗯，再看五分钟。”

　　章平来过很多次，也不过度拘谨，把另一张椅子搬到书桌前，又把两人包里的练习册和笔袋拿出来，挨个检查铅笔的长度，用卷笔刀削好之后，时间刚好也到了。

　　“念念，五分钟了。”

　　“来了来了。”

　　窦念何从床上站起来，坐到椅子上，“今天还是语文一页数学两页？”

　　“语文还要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好朋友》”

　　“哎呦，又要写作文。”窦念何最头疼的就是语文，每次写作文都要挠着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风扇摇头吹着，偶尔还能听到楼下嘻嘻的叫声。

　　“写完作业我们去看嘻嘻吧。”

　　“好啊，但你的作文要写多久呢？”

　　一提起写作文，窦念何就皱眉头，“我会写得很快的。”

　　这次果然写得很快，写完时窦念何自己都吃了一惊。

　　窦念何抱着手，很是得意，“怎么样，不错吧。”

　　“我的好朋友，是一只小狗，它有一个可爱的名字，叫嘻嘻。”

　　章平拿着看，看完没说什么，“挺好的。”

　　“走了，下楼去看嘻嘻。”

　　章平收拾着书包，把自己的作文本收到书包里，在他的作文里，他的好朋友是她。

　　章平跟在窦念何身后下楼。

　　“很多年前，我就认识她了。”

　　两个人一起蹲在狗窝前。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玩耍。”

　　窦念何揉着小狗的头。

　　“我相信，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

　　-

　　2006年，暑假。

　　街道检修电路，整条街都停电了。

　　何秋买完菜回家时，就看到这一幕。

　　窦念何趴在茶几上睡着了，章平拿着蒲扇在一旁给她扇风，又给她擦汗，可他自己头上还有汗呢，短袖后面湿了一片。

　　何秋把东西放下，“章平，别给她扇了，你休息会儿，阿姨买了雪糕，一会儿给你切西瓜吃。”

　　“阿姨，我不累。”

　　“快来吃雪糕。”何秋把章平拉起来，又把窦念何叫醒，“别睡了懒姑娘。”

　　午饭时终于来电了，两个小孩坐在电风扇前面，傻兮兮地对着风扇“啊——”

　　“别玩了，洗手吃饭了。”何秋端着饭叫她们。

　　今天陈玉洁有事，把章平放到了这里。

　　何秋给两人夹排骨，章平一个劲夸她做的饭好吃。何秋看他越看越顺眼，“小章平，长大给阿姨做女婿吧。”

　　“啊——”他傻了，不仅傻了，脸还红了，头都要埋进碗里。

　　何秋看着他笑个不停。

　　“妈妈，你别逗他了，他要吃不下饭了。”

　　吃完饭后，章平也不说要继续呆在这了，说了声再见就跑回了自己家。

　　-

　　家属院虽不大，可生活在这里的小孩儿却是分派别的。

　　2号楼有个小胖，把自己吃剩的辣条扔给嘻嘻，被窦念何逮到，两个人因此吵了起来，还打了一架。小胖子被家人拉走前还哭喊着说，“窦念何，我跟你势不两立！”

　　“爱哭鬼，谁愿意跟你‘同流合污’啊。”

　　从那天起，2号楼的另一个小孩儿也被小胖拉拢，不许他再跟窦念何说话，小胖还去拉拢章平，扬言要孤立她，直到窦念何跟他道歉。小胖拿着雪糕去找章平，章平却认真地说他是“窦念何派”，让他别再白费力气。一气之下，小胖吃了俩雪糕，晚上就犯了肠胃炎，凌晨他爸妈带他去医院时他还故作沧桑地叹息，“天要亡我~”结果被他妈一巴掌拍在背上不许他胡说。

　　整个暑假，这两派也维持着2：2的战局，僵持不下，直到四年级，章平成了班长，而小胖唯一的盟友，也跟着章平归属于“窦念何派”，这场好笑的游戏才算结束。

　　四年级前，章平一直做着安分的学生，从不找事。而因原班长转学这件事，班主任才盯上了章平。其实班主任也想过让窦念何当班长，又害怕这孩子自己懒惰不上心，最后还是选了章平。

　　章平当上班长以后，可比以前忙多了，要帮助班主任以及各科老师，要操心学校的活动，要负责维持班级秩序。小小年纪，就俨然一副大管家模样。

　　十一放假之前，章平跟窦念何蹲在楼下陪嘻嘻玩时，他说：“念念，过几天我要跟爸爸妈妈去乡下奶奶家，我爷爷要办十周年纪念。”

　　“啊，那你去多久啊？”窦念何的视线从小狗转移到章平身上。

　　“不知道，可能要一个星期吧。”

　　“那你要早点回来，不然我可太无聊了。”

　　“嗯！”

　　可章平真的回来时，夏天已结束很久了。

　　“嘀——”

　　此时火车上的人正处在似睡未睡的状态中，已经夜晚十一点钟，距离下一站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乘务员从车头走到车尾提醒着乘客，困在睡梦中的人纷纷醒来，打着哈欠收拾东西。

　　对面的女人也把两个小孩叫醒，她们快要到站了。小孩子睡眼惺忪地坐直，女人开始收拾东西，把包裹、垃圾都拿好，两个小孩抱着各自的书包，下车前，女人向窦念何道别，她也冲她们挥挥手，“暑假快乐！”

　　几分钟后，火车鸣笛，重新向前，向着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窦念何看着头顶的光，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呢，那段记忆蒙上了一层灰，怎么看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又晕眩，令人痛苦不堪，以至于每当窦念何回想到那段时光，都期盼着快快长大。

　　可长大就好了吗？

　　会的吧。

　　九岁的窦念何会因幼小感到无能为力，可即将二十九岁的窦念何依旧有无能为力之时。时间是公平的，她有长进，困难却也在变化。

　　可还是不一样的，她知道。

　　火车到达新的站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