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一念》啸行

18、看见 跑快点

　　第二天的安排是爬山，就在农家乐附近，徒步过去，小山环境好，商业化程度不高，知道这里的人不多。

　　雷震跟两人说了注意事项，带她们到入口就回来了。

　　窦念何脸色很不好，埋头往前，章平的表情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总之落后两步。

　　窦念何很少生气，尤其是在章平变得越来越犟之后。可是，今天，她非常的生气！

　　前几天在古镇，她诳章平说去玩了，实际是去手工店做对戒了，她锤了一下午，做出一对银戒，外表看是没有很精致或者特殊，但是刻了两人的名字，又是她自己亲手做的，怎么着都很有意义了。

　　昨晚她趁章平睡着以后，把戒指给他戴上了。结果，早上吃饭时，章平手上空空的。

　　章平的回答是，“干活时会弄坏。”

　　这理由让人无语凝噎，因为一听就知道这理由是胡说的，反而不好挑理。窦念何一气之下没再吃饭，回了房间，直到雷震来喊人。

　　窦念何一股脑儿往前走，完全不想回头看一眼，气得她想给他一锤，可也觉得不够解气。

　　如果两人没有闹脾气，好好爬山，就能观赏到这座小山的美景，空气中还带有未消散的晨间露珠，树梢间还有些不敢露头的鸟雀。

　　可两人都低头走。

　　章平看看表，两人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快到中午了。窦念何没吃早饭，本来胃就不好……他快走几步，拉住她的手臂，把包里的矿泉水递给她。

　　“谁要你的水啊！”窦念何还在气头上，她的脾气是，一般不生气，但凡是生了气，都很难消气。

　　章平没拉住她，只能跟在她后边，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往上走。

　　一滴水珠滴到章平头顶，他抬头看，竟然下起了太阳雨，雨势很小，但也算是雨，又拉住窦念何，把雨伞撑开举在两人头顶。

　　窦念何眼看前边有个亭子，跑着上去了。

　　章平急忙跟上去。

　　两人在亭子里稍作休息，窦念何刚才跑得急，现在气喘吁吁的，头上也冒了不少汗，此时两颊微红。章平把自己身上的衬衫外套脱下来递给她，他里面还有短袖，现在有点凉风，可窦念何又只穿了件短袖。

　　窦念何没接，任凭衣服放在一旁，拿着手机看到什么，皱起了眉，眼底一片晦暗。

　　章平轻叹一声，拿着衣服想帮她披在肩上，又看到了她一心只盯着手机，心里火一下子也燃起来了，两个人偏着头，谁也不理谁。

　　雨势渐大，走也走不了，章平拿着手机想问问雷震，但是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听到窦念何似乎是咳了一声，还是站起来，把衣服给她披上，又从包里拿出午饭，递给窦念何，她却伸手推开。

　　他没忍住问，“你要做什么？不喝水也不吃饭，要饿死在这里吗？”

　　窦念何冷笑一声，“我要做什么？应该我来问你这个问题吧，你想要干什么呢？”

　　章平知道窦念何为什么生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冷静了一会儿，先看到了雷震的回信，他说下雨是常见的，但是这山地势不高，也只是小雨，山上不少亭子，躲一会儿雨就停了，让她们不要着急。

　　他冷静下来，却不知道要等多久，这雨虽然不大，但也没必要为了提前回去而冒雨。还是得先吃午饭，又把饭盒递给她。

　　窦念何突然说话，山林间的风声带着凉意，她的声音也是冷冷的。

　　“为什么不戴戒指？”

　　章平有些无力地放下手，闭着眼自嘲地笑了声，“我为什么要戴？你的戒指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哄我听话，继续当个傻子？”

　　“我是不是要很识趣地戴上戒指，接受你的安慰，然后继续以前的生活？”

　　窦念何越看越觉得头晕，这些内容凑在一起让人看不懂，她皱眉道：“你在说什么？章平你还说我没那么爱你了，其实你也是吧，你不仅不爱，你还怨我。”

　　“是！我怨你，我不能怨吗？”章平用力地打着手语，脸上的表情也带着隐忍。

　　“凭什么？我不就是太在意工作忽略了你吗，我不是已经辞职了吗，你还要我怎样呢？”

　　章平苦笑一声，用力拍着手，“我要你离其他男人远一点！”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还觉得不够，为什么还要跟他发消息，为什么说着来找我却还理他！为什么不跟他断干净！明明现在的衣服已经没有烟味了，只有我的味道不行吗？”

　　纵使章平再激动，从嗓子里冒出来的只能是嘶哑的声音，不成语调，他的眼泪从眼角滑出，像檐下的雨滴。

　　“什么消息，那是之前的同事，问我以前办过的案子，着急要用，我才回的！而且刚才是芝芝的信息，那个烟，那个也是有原因的。”

　　章平已经是满脸泪痕，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工作是什么，我是个哑巴，能知道什么。”

　　窦念何站起来，大口喘着，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又讨厌他说自己是哑巴，“为什么又要提这个！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我手机，干什么说这些难听话。”

　　“明明我们才是最早相爱的！我们才是一起长大，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在一起那么多年，没人比我了解你，你为什么不能多看看我呢？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回到家也忙工作？为什么跟我越来越远，为什么忽略我的示好，为什么！”

　　他不管不顾了，一个人待在家里度过漫长时光，好不容易等她下班回家，却也总是忙着干其它，对他的注意越来越少，他活得还不如一只宠物，宠物生病了主人还要着急一下。

　　章平连大哭时的啜泣也是喑哑的，他能听到，他又不想听到，连自己也觉得丑陋的声音。他原本以为，她来，是因为她还是更爱他，想要挽回这段感情，毕竟她们才是最亲的。哪怕心里有多么不安，他都这样自我安慰，只要窦念何还愿意在他身边，只要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窦念何头脑发昏，看着章平说完一切后蹲在柱子旁，心里像是有什么刹那间闪过，一道雷后，一切都通了，她明白了。

　　她身上没散掉的烟味。

　　她临时出差，忽略了他出发去弟弟生日宴之前为她留的示好的甜品。

　　她和前同事的聊天。

　　他在母亲和弟弟和睦氛围中的突兀。

　　他离婚又再婚的父母。

　　两个人之间长久的冷淡。

　　窦念何在这一刻把一切串了起来，她明白了他独自承受母亲对健全弟弟的偏爱，明白了他被自己忽略的心意，明白了他为何出走，明白了他的委屈、生气又别扭，明白了他眼中流露出的希望与绝望……

　　“天呐，竟然是这样么？”窦念何喃喃。

　　一道雷闪过，坠落下的还有她。

　　章平突然听到什么歪到地上的闷声，一抬头就看到窦念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跳过去拍她，想要喊她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窦念何的脸红着，他的手一摸上去就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温度——她发烧了。

　　章平从小到大的噩梦，最害怕的病，正是发烧。

　　他惊慌无措地摸她鼻息和颈侧，看了一眼仍在下的雨，不再等待，把她背到背上，又拿衬衫盖到她头上，雨伞柄夹在他脖子和下巴中间，跑出亭子。

　　他不敢等。

　　不敢赌疾病的恶化和这场雨停谁先来到。

　　要去医院。

　　不要等。

　　他一手抱住她的胳膊，一只手拨打120，开关键按三下可以语音转文字，可是他手忙脚乱又心里害怕，对面都传来了接通声他才准备好，电子音通过手机告知对方此时的信息，之后又打给雷震，用同样的办法。雷震听他语序都乱了，急忙安慰，并且带人来接他。

　　“章平，你别那么着急，小心点下山，不行就等在原地，我们按着定位往上走，你别害怕。”

　　可是现在，任何安慰的话都不能让他冷静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场经过拖延的疾病到最后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他被影响了二十年，他吃的苦，不敢让她也有沾染的风险。

　　同样的下雨天，可却和高二那年背她时完全不同，那时候心里是安稳、是幸福，现在是害怕、是恐惧、是后悔、是自责。

　　他得再快一点，跑得再快一点，要跑过时间，要跑过噩梦，要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得有更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