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每

2、妈妈（二） 你不是我的

　　陆云起听到外面传来很吵的敲门声，在她上了初中之后，母亲就不会让男人在半夜来找她。

　　外面的人是今天那个男人吗？或者是别的什么……

　　滴答声在她耳边回响，她睁开了眼睛。因为平躺着，那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身体给她增添了些许生气。

　　她将头扭向了窗外，自嘲一笑：“挺好的，还没死呢，能够继续活着看到月亮。”

　　看了许久，她望向了那个一直在房间中嘀嗒滴答响的闹钟，那是她在路边捡来的免费物品。

　　外面的月光打在它的身上，感觉那嘀嗒声变得更快了。红色小人在时针上疯狂舞动着，似乎想要逃离那个困住她的闹钟。

　　上面的时间已经指向十点半，在七十七区外围十一点钟基本上算是严禁居民出去的时间。

　　为什么禁止出入，是有传言说半夜十一点不能出门，不然家里人会出事。

　　但有人经常半夜出门也没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大家也就当作是一个笑话听。

　　此刻外面敲门的响声更大了，大到似乎要冲破她的耳膜。

　　陆云起找了一件外套穿起来，在路过母亲的房间发现她的门没关。

　　“妈妈，你在家吗？”说完之后，陆云起伸头望了望屋内，里面没看到有人。

　　屋内一片寂静，连外面敲门的动静也像是跟屋内同频一样，屋外此刻也变得异常安静。

　　陆云起踮着脚走到了门口，问了一句：“找谁？”

　　她等了很久没听到回声，她又往回走了，这次敲门声更响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捶打她们家的门。

　　陆云起扭头呵斥了一句：“是谁？说话！不说话我就报警了！”

　　门外的动静好像被唬住了，这回声音是彻底消失了。

　　陆云起进了陆蒙的房间之后，发现屋内的被子凌乱成一团，而窗户则开着。

　　她探了探头，发现了一楼某块空地好像映着红色的光。

　　她们住的是一楼，本身就不太高，从阳台是可以跳出去的。

　　但陆云起不理解为什么母亲要半夜出去，甚至没有跟她说一声。

　　四十岁的人不需要跟小孩一样经常盯着，但母亲已经很久没出门。

　　母亲她不喜欢门外的世界，即使外面什么都没有。

　　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这次声音大到感觉外面的人会选择破门而入，陆云起不知道外面是不是来找母亲的“客人”。

　　或是来找事的人，但她是不会给一个声音都不敢出的人开门的。

　　她像小时候在电视上看的警察探案剧一样，直接从阳台上跳了出去。身后传来嘭的一声，她好像把经常养的那盆植物给打碎了，但她没有选择回头看。

　　陆云起本人也没有电视上那些人演得那么威风，在她落地的时候，她就感觉脚被震得发麻，而在起身的时候甚至还差点被摔得一踉跄。

　　她缓了缓神，往周围看去。四处没人，月光渐渐变得灰暗，她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是在漂浮。

　　她们这里出去只有一条路，她选择了直接沿着那条路跑。

　　在她一路跑的时候，好像感觉后面有人在追着她，她扭头回去看，没发现有人。

　　时间距离十一点越来越接近，仿佛被时间追着跑。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脑子里面好像忘记了一切烦恼。

　　此时的她满脑子都是“这个风好舒服”，她想一直待在这里，让风一直吹拂着自己，洗刷掉自己的疲惫。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她不是刚睡醒吗？正常来说，她现在会感觉到累吗？她现在不应该感到清醒才对吗？

　　“陆云起，清醒点！”她使劲晃了晃脑袋，脑袋很沉。她感觉到思维好像在打结，让她整个人乱作一团。

　　等了许久，她才缓过神来。

　　她从家中出来是要寻找自己的母亲的，这么一想，早前觉得舒服的风突然变得很激烈，刮得她脸生疼。

　　是了，这才是她记忆中的风。在寒冷的冬天中，风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它有着势必要将每个人的灵魂全部都搜刮干净的无情。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上感受到了风遗留下来的痕迹，她放下心来，继续向前跑去。

　　跑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此刻正在死人堆里翻找着什么。

　　陆云起想叫她，但是对方跪在地上，手开始往今天那新增的新鲜尸体上摸索。

　　她脸上一直带着奇怪的笑容，让她想到了她今天跟自己说“小云，我们自杀吧”时一样。

　　月光是白色的，但是照在她的身上是血红的，母亲不知疲倦地一直在找着什么。

　　她走了一步，叫了她一声，对方没有回应。等她想要拉住她的时候，身后伸出一双白皙的手直接拦住了她。

　　陆云起将眼睛闭了闭，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无疑是漂亮的，但陆云起并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想到了刚刚那个敲她家门的东西。令她的身体一瞬间觉得僵硬起来……

　　她僵硬着不敢回头看，怕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直到后面贴住了一具温热的身体，她才向着身后看去。

　　身后的人她并不认识，但她看到了远处那个熟悉的超市老板。

　　他站在路灯下，路灯已经将近报废，正虚弱地在他头顶打着光，光影下是他凛冽的五官。

　　寸头显得他这人比较凶，尤其那被衣服包裹着但隐隐十分强壮的身体。

　　肌肉好像快要从他蓬勃的身体喷涌而出，再看到他脖子上的蛇形文身，此刻让他这人更显得可怖。

　　“你来这里干什么？”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她扭头向后看去，是一个穿着军装的陌生男孩。那男孩的脸看着应该跟她差不多大，对方金色的头发藏在军帽底下。看到她一直盯着他看，他咧嘴一笑。

　　还好只是很正常的一个笑容而已，并没有露出特别尖锐的牙齿，她不喜欢尖锐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他又重新问了一遍，只是这次他是在她耳边说的。对方好像没有跟陌生人相处的常识，一般正常人都不会跟陌生人贴得那么近。

　　更何况还是异性之间……她下意识地想给对方一巴掌。

　　但她最后只推了他一下，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我来找我的母亲。”

　　“可是这里没有你的母亲，这里只有死人。”对方笑着跟她说。

　　“怎么可能？刚刚明明有。”似乎是想要给他指证一般。

　　她将手指指向了刚刚母亲出现的地方，但很可惜让她失望了，那里像他说的一样，果然什么都没有。

　　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一般，她感觉自己被人扼住了喉咙。想要发出声音，但是她像被人割掉了声带，这让她无法说不出话来。

　　她被人抱住了，她抬头看。超市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此刻正低着头看她。

　　沉声说道：“清醒点，云起。”

　　是的，陆云起不要去想，不要…….

　　她觉得自己像个发条，脑子里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直到教堂的高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钟声，脑子在告诉自己：已经十一点了，她要回家了……

　　他们三人沉默地往回走，身后的两人也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她几次扭头想要跟对方说话，但是他们正皱着眉好像在思考什么。

　　无人说话，如果没有脚步声，此刻的气氛是有点诡异。

　　出来的时间好像很久，但回去的时间只需要几分钟，她为什么会耽误那么久？今晚的我到底在干什么？

　　回去的时候屋内灯光开着，她打开门，母亲盯着她到处看。

　　看到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像母鸡护着小鸡崽一样将她拉到身后：“你们是谁？为什么跟我女儿一起回家？”

　　超市老板先上前跟她打招呼：“阿姨您好，我是附近超市的老板赵寻澜，您可能不知道我，但是我跟你女儿挺熟的。我今晚跟朋友……想着要离开七十七区，我想着最近不安稳，过来想问一下云起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离开。”

　　赵寻澜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扯了扯身边那个眼睛提溜乱转的人介绍起来：“这是我朋友。他叫温宴山，我叫他来接我。我们今晚会一起离开，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的？”陆蒙没在意他说的话，她只在意他们为什么一起回来。她对女儿身边的人都异常警惕。

　　陆云起知道是为什么，在她年岁渐长的时候，来找母亲的人，问能不能将她卖给他。

　　她母亲那天直接跟那人打了一架，虽然最后是她鼻青脸肿的。

　　但那是陆云起第一次看到她在那些人离开后没有哭，也是她第一次见母亲骂人。

　　她母亲仿佛要把所有会骂的话都骂出来，最后骂完之后跟她说：“有人欺负你，我就上去咬死他！”

　　很凶，凶到陆云起落泪。

　　她们跟一般的家庭不一样，她们的家庭构造是海边上用沙砾所构成的建筑。

　　任何雨水或者任何潮水都能把她们冲毁，但是她们两个人在被冲毁的时候会一起顶住所有外来的冲击。

　　哪怕被冲进海里，她们也会选择抱着一起死去……

　　而不知内情的赵寻澜继续开口：“我跟温宴山两个人是打算来找你们的。结果在路上看到云起一直在外面跑，就像后面有东西追一样。我们就跟上去发现她看上去很不对劲，一直在那死人堆旁边看着。”

　　“她说她是出来找你的，但是我们……没看到你。就一起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赵寻澜一直盯着陆蒙，而她的脸上一片茫然。

　　陆云起看着她也觉得奇怪，她当时真的看到了母亲在找什么。

　　是她看错了吗？

　　“你们是刚刚出去找我的？”陆蒙问道。

　　温宴山点了点头。

　　“对。十一点前。”

　　“那不对啊，我是八点半出门的。我看到小云在睡觉，本来想跟她说的，但想着早点回来就是了。没想到回来之后发现她不在……”陆蒙说完后还看了一眼女儿，她出来的时候，还看了一下女儿桌上的闹钟。

　　陆云起盯着陆蒙，表情十分严肃地问：“妈妈，你是几点回来的？”

　　“九点半啊。你还去我房间看了，然后跑去阳台了，之后我就听到你打碎了你养的那盆植物。你那么喜欢那盆植物，我就给收拾着呢。没想到你就直接跳下去了，我下去追你的时候被你早前打碎的花盆割伤了。”

　　想到这里，陆蒙又笑了起来：“对了，见你跑太远了，我跟不上你的速度，就回来了。我当时没带钥匙，我在外面还敲门来着。门里面还传来你的声音了，我以为你回来了，叫你开门，但是你没说话。”

　　“不对，你不是我的妈妈。”

　　陆蒙继续笑起来，笑得很温柔：“我怎么就不是你妈妈了，小云。快告诉妈妈……”

　　陆云起看着她，这人好可怕，都这样了，居然还在冒充她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