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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妈妈(一) 脸跟肚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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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起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房间里面的男人和女人正在调笑着什么。
房子太小,丝毫没有隔音的功能。但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她不想认真去听。
再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了声音,那刺耳的声音好像在她耳边回荡。
外面一直在下雨,她伸手想要把那多余的雨水接住。但手缝处还是有流下来的雨水,开始从她身边溜走,直接越过她拍打在那扇廉价的铁门上。
雨落在铁门上的声音比里面的都要激烈,等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还在继续。
这次的男人会比以往的那些人待的时间更久,想到这里,陆云起转身向门外走去。
路上很多地方都已经看不出之前的样子,很多建筑已经成为废墟,以往那硕大的显示屏挂着某个男人的脸。
她放学总会在这里停留,她想要了解外面的一切。在那个男人的脸开始褪去时,关于外面的新闻都会通过这个屏幕告诉这里的人,而今的屏幕不再跳动,正传来滋滋的响声。
她背着书包一直走,被路过的人撞了一下肩膀,她抬眼望去,那人脸上也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在这个仿佛被人遗忘的区域,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死气。她自己也没有要去的地方,此刻的她只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走到了某一个地方,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发现帐篷里的人已经没有了生气。
而帐篷外的那些年龄更小的孩子瘦得不成样子,见有人路过,那里的人用一种很迷茫的眼神看着她。她将伞打得更低,躲避他们的目光……
“不要去看,不要去想。”陆云起在脑海里跟自己说。
今天的午餐是过期两天的面包,她进去买东西的时候,超市老板正在唉声叹气。见到她进去,还是给了她过期的食物。
“谢谢。”
超市老板抬眼看她,过了一会儿才摆摆手表示没必要。
陆云起已经习惯了他的寡言,他唯一跟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这些东西过期了,还是不要吃的好。”
她想他一定没有挨饿过,过期了而已,又不是发霉了,有什么不能吃的呢?
所以只要每次她来买面条的时候,只要眼巴巴看着他,他总会分给她一袋面包,就这样她得到了他的免费救助。
免费得来的食物能让她心情愉悦,即使那是她厚脸皮要来的。
陆云起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向外走去,在超市门口随便找了个地方,直接打开书包翻开里面的作业,蹲在地上一字一字写着。
其实现在再写这些作业已经没什么用,但她只能用作业打发时间。家里还有人,她不方便回去。
她泄愤地咬着面包,那面包很快被她吃完,但作业她只动了一道。
超市老板正在收拾东西往门口的大卡车上搬,她问他:“你今晚是要离开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反倒是对她的行为更好奇:“七十七区外围马上就要沦陷了,你不赶紧去向你的亲戚投奔,还做着这些作业有什么用?”
她正在写着最难的那道题目,她头都懒得抬。语气十分平静:“我没有地方去。”
这是七十七区外围每个人的心声,他们这赖以生存的地方,此刻已经被异种吞噬,中心区的人已经放弃了他们。
他们终将迎来毁灭,异种不会放过每一个人类,而他们能选择的只有逃亡。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投奔别的区的人,更多的人可能过不完这个冬季,甚至可能不出一周,所有被迫留在七十七区外围的人都会死在这片土地上。
陆云起没等到他的回复,对方此刻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她看。
过了一会儿,超市老板抽出香烟,一直安静地吸着。而因为那白色的烟雾一直往他脸上跑,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等他抽完一支烟,她也收完东西,将书包往肩上一背。临走时她还是跟他说了一句:“再见。”
陆云起回到家的时候,里面出来的男人提着裤子,正努力地把皮带扣上。
她垂首看向他鼓鼓囊囊的肚子,肚子将他的皮带给掩藏。她不知道他是给裤子系皮带,还是怕他的肚子撑爆他的裤子才用皮带把裤子固定好,让它不要烂掉。
男人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妹妹你回来了啊,这个时候还去读书啊?”
这人脸跟肚子一样大,到处叫人妹妹,也不知道谁是他妹妹。
但她懒得跟他废话,这人自来熟的语气让人讨厌。
对方似觉无趣,没再多说什么,走前还回头望了望房间的方向。
但门很快被女孩给关上,里面的女人跟女孩将他隔绝在外,他摇摇头,将手放在头顶,以免被雨水打湿头发。最后顶着雨幕,直接向外跑。
陆云起将书包放好,房间的窗户没关,雨水一点点飘进来,窗户边上的地板被弄得很脏。
陆蒙一直在哭,每次男人走之后她都会哭。但哭完,又会把所有的钱都给她,例如现在。
“钱他放在桌上了,你拿着买点好吃的。”陆云起看着桌上的那点钱,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男人正在奔跑,但肥硕的身子迎着雨水,在雨中很难带动他的步伐,他反被雨水绊倒,那臃肿的身子像乌龟一样被人掀翻在地。
但他比乌龟强一点,乌龟需要翻很久才能爬起来,他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又继续往他要去的地方跑。
她将窗户关上,又扭头去看床上的人,她的衣服散落一地,她一边捡衣服,嘴里一边问她:“吃饭了吗?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陆蒙看着女儿一点点捡起地上的衣服,吸了吸鼻子,摇头:“我不饿,你煮你的份就好。”
陆云起捏了捏手上的衣服:“我中午吃了面包,你不饿的话,我就不煮了。”
身后还是没有传来声音,陆云起定了定,最后给女人炸了个大雷:“今天老师说……我以后不用去上课了。”
陆蒙立马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她大叫:“这怎么可以!你成绩那么好,我都想好你要考什么学校了!”
“我的天啊。她怎么能不让你去上课呢?”
“你是要读书的啊!她知道读书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吗?再过一学期,你考完试,开学就能读大学了!”
只有涉及她读书的事,她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陆云起看着她。
她已经四十了,但美丽的脸蛋,配上她孱弱的身体让她看上去很柔弱。她的眼神看上去不像是四十岁的人应该有的神情,她看上去总是很单纯。
陆云起想了很久,不知道应不应该打破她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将衣服一点点放进脏衣篓里,最后平静地说道:“外面已经被异种攻陷了,中心区的人没来,他们已经要把外围舍弃了。”
“读不读书其实已经无所谓了,我们撑不到开学。人只要不来,我们都得死,外面……你只要出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室内又重归寂静,女人又在哭,她的泪水很多,有时候陆云起都怕她哭瞎眼睛。
但其实她生命力挺顽强的……
果然等她哭累了,又立马喊饿了。
家里没有什么菜,陆蒙很少吃东西,似乎少吃点就能为家里省下很多钱一样,但其实没有。
她们还是很贫穷,她们两个人甚至没有户籍。她能读到高中都是因为联邦的扶持政策,但就算是这样,那学费依旧很吓人。
她没有户籍,大学是不能上的。陆云起生来就注定是要死在七十七区这片土地上的,她早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本来她以为高中毕业能在七十七区随便找个工作,但没想到这个计划赶不上被异种攻陷的程度。
女人沉默地吃着面,那个面清汤寡水的,她此刻吃得香,好像要把它当作最后一餐一样,连汤水都没有剩下一滴。
陆云起给她的植物浇了水,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她被人从背后抱住了。她扭头看到陆蒙正闭着眼睛,嘴里呢喃着:“小云,我们自杀吧。”
她看上去很幸福,嘴角上扬到一种很诡异的程度。陆云起低头看着她围在自己腰间的手,她在思考,自己的母亲是不是被异种附体了。
听说有一种异种专门附体人类,在七十七区外围很多人都羡慕被异种附体的人,因为有传言被异种附体的人,都能在幸福中死去。
可是向伤害自己的东西寻求那虚拟的幸福,这很诡异,不是吗?
但他们在这里很难感受到幸福,所以幸福只能靠想象,这又形成了一个悖论。
幸福是谁给的?痛苦又是谁给的?
停停停,不要去想,不要去思考,陆云起,异种在看着你。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想笑但她的嘴角扯不起一丝笑容。
“我以为你会跟我说,我们要努力离开这里。”
身后的手慢慢移开了,陆云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母亲总是习惯沉默。
等了很久,身后的人终于跟她说:“小云,我们无处可去。”
是的,她们离不开这里。所以母亲才会把所有的希望放在她的身上,似乎这样能给她带来很大的生存希望一样。
可是今天那个幻想的泡沫被她打碎了,那泡泡在空中破裂,最后连影子都没能留住。
身后的地板传来被人走过的声音,陆云起知道她又去睡觉了。
她从来都不出门,爱做的事情就是睡觉。好像只要不醒着,不思考,她就不会痛苦一样。
陆云起开始收拾她吃完的碗筷,收拾完之后她打开了电视。屋内没开灯,她习惯黑暗,这样会给她带来安全感。
电视上的人都很光鲜,而她在七十七区外围这片废墟寻找着片刻的安宁。
小小的框子里面传递着那些人的幸福,里面的人在讲着笑话,旁边的主持人跟嘉宾一个劲地笑。
其实陆云起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笑,但笑容是只属于中心区的人民的,在她认知里他们天生不用感知到痛苦,他们永远是幸福的。
陆云起盯着里面人的脸,人脸在她眼里闪现。她也学着他们笑,但她肯定笑得很丑,因为她刚笑出声音,立马被妈妈说了。
“小云,你声音小点,吵得我睡不着。”
电视机里的画面被按下了暂停键,陆云起也是,手上用力扯起脸,在学着别人笑的动作时停了下来。
她放下手,嘴角跟脸颊被暴力扯得生疼,但她只是向房间走去,又将安静还给了陆蒙。
她将自己的身子都献给她的床铺,床上立马传来响动,而窗户也传来了人类的叫喊,她脑子在告诉她:窗子外又有人死了。
但她不想去看,也不想去想那人是因为什么而死。
因为她很有可能是下一个,可能是一会儿,也可能是今晚,或者是明天。
人类在异种面前真的好渺小啊……渺小到她不想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