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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字 你一直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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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因为黎恪非常怕热。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文档光标在第四行末尾一闪一闪,三个小时过去了,他只写了四行字,其中有两行还在五分钟前被他删掉。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楼下有人在吵架,隔壁那对夫妻又在为了谁洗碗而争执不休。
黎恪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向窗户,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缓慢地旋转。
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午后。
如果不是卧室的衣柜里还藏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
他已经在柜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加一个中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什么都不存在。
黎恪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干脆已经在柜子里一命呜呼了。
不过续灵的联系还在,微弱但稳定,能感觉到对方还活着,仅此而已。
算了。
黎恪重新坐直,把手放回键盘上,决定至少把第四行写完。
手指重新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很有节奏感——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碎,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被拖拽,又像老鼠在啃什么东西。
黎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他竖起耳朵听了三秒钟。
声音没有停,反而多了点水声,很小,但确实存在——
水被搅动的声音,还有轻微的、玻璃器皿被触碰的声响。
客厅里有个鱼缸。
黎恪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轻,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推开书房的门,顺着向客厅看去——
然后他顿住。
眼前的画面让他有一种格外荒诞、不真实的感觉。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柜里出来了,正蹲在客厅的鱼缸前面。
穿着黎恪昨天丢给他的那件外套,衣服太大,领口滑到肩膀以下,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锁骨。
头发比昨天更乱了,深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有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张脸,末端还沾染着血迹。
他正把整条手臂伸进鱼缸里,水从他的手肘处溢出来,顺着玻璃缸壁往下淌,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水。
鱼缸里的几条锦鲤被他搅得四处乱窜,橙红色的身影在水中慌乱地钻来钻去。
而他似乎对那些鱼不感兴趣。
他在捞别的东西。
黎恪眯起眼睛看过去,发现少年手指的目标是鱼缸底部的装饰——几颗鹅卵石,和一座小小的塑料假山。
他把假山从水里捞出来,湿淋淋地捧在手里,歪着头端详了两秒钟,然后放到嘴边——
“那是塑料的,吃下去没法帮你磨损消化胃里的食物。”
黎恪的声音不大,但少年注意力实在是太专注,骤然被吓到,动作猛地僵住。
他的头转向黎恪的方向,翠绿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缩成竖线,瞳孔里倒映出黎恪的影子,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呈现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他的手上还捧着那个湿漉漉的假山,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黎恪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觉得好笑——
他倒不觉得有多奇怪,妖灵不是人,会保留很多所幻化后的生理本能,比如说:
吃撑了,胃里和肚子难受,就想吃点小石子,吞到肚子里去促进消化分解食物。
黎恪的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到鱼缸,再移到地板上的那摊水,最后回到少年身上。
“那条鱼,”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鱼缸里那条最大的、红白相间的锦鲤,“三千块。”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
“那条小的,”黎恪又指了指另一条,“一千八。”
“既然都到了人类社会,胃不舒服,与其冒着要赔偿的风险去捞一个塑料石头,还不如找我,用更简单更舒服的办法解决?”
黎恪眼尾微微上挑,那张脸太过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天生就能打消很多生物的戒备。
于是少年犹豫了一下,须臾,把假山重新放回了鱼缸里。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生怕碰到周围的锦鲤。
黎恪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直到一声很响亮的、带着回音的咕噜声从少年体内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少年那两只畸形的、折下来的耳朵立刻向后翻折,像是被自己的肚子出卖了而感到羞耻。
他把脸别过去,不再看黎恪,那截断尾的末端微微卷了一下,暴露了他的紧张。
黎恪看着他,沉默几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转身走到客厅另一侧的矮柜边。
弯下腰,拉开第一层的抽屉,翻翻找找半天,找到一盒药,继而旋开瓶盖,倒出两粒,转过身,走到少年面前,伸手:
“吃吧,含片,酸甜口,不难吃,吃完你胃里会舒服点,你大概是很久没进食,突然吃这么多,自然会肚子不舒服。”
少年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黎恪,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黎恪和他对视了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耸耸肩,也不逼他。
轻轻把药放在鱼缸旁赶紧的桌面上,继而转身走到餐桌边坐下。
少年鼻翼翕动了一下,凑近两片药剂,像在闻味道。
来来回回重复几次动作,继而伸出手,视死如归一般吞了下去。
黎恪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好笑。
等到他“嘎嘣嘎嘣”咬碎吞咽后,一只手撑在脸侧,开口道:
“过来。”
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动,蹲在鱼缸旁边,警惕地看着黎恪。
“说过一万遍了,不会伤害你,”黎恪开口,语气中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我要是想害你,昨晚就让你死了,你一直跪在鱼缸边是想和我玩什么‘主人和任务’吗?”
少年沉默须臾,继而很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餐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扒住桌沿,指尖泛白,整个人的状态依然紧绷。
黎恪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从上到下打量了少年一遍:
这个妖灵一看品阶就不低。
就像人类社会有财富差距,妖灵和附灵师的力量也是。
千年前,附灵师们将妖灵的品阶按照神话修仙故事那般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阶,从上到下,由强至弱。
大部分妖灵都只能凭借实力的强大幻化成虚幻的灵体或者具象存在的本体,而无法变成人类的样子,除非是一小部分特殊的种类,以及,天阶及以上。
很显然,眼前的少年身上的灵力太微弱,很大概率不会是天阶,更何况,附灵师协会对天阶妖灵的反应异常迅速,不可能放任他在外游荡这么久。
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某种,特殊的,恰好可以变成人的妖灵种类。
黎恪把手臂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温柔,不紧不慢:
“我们聊聊?”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样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目光在黎恪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盯着桌面。
“你叫什么名字?”黎恪问。
少年没有回答。
“嗓子受伤了,不会说话?”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低的、含混的音节,继而很小幅度地点点头。
黎恪皱了下眉。
判断没错,确实是受伤了无法开口,但至于是声带还是其他原因,只能等之后再判断。
“名字不想说的话,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少年的手指在桌沿上抠得更用力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实......验......室。”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但黎恪听清了。
实验室。
和他大概的猜测没错,所以也没有太惊讶。
这个少年的身体状况,那些伤痕、烙印、畸形的折耳、断尾,还有腰侧那个附灵师诅咒的烙印。
附灵师世家私底下进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妖灵培育实验,他不是没听说过。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实验品会从二十四楼的窗户爬进他的家。
“所以你没有名字,因为实验体只有编号。”黎恪声音很轻。
少年又点了一下头。
“那还记得实验室是在哪里吗?”黎恪坐直了,他看着少年,眼神却并不锐利,不会让人太有压迫感。
少年的眉头紧紧皱起来,额头浮现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从桌沿移到自己的太阳穴,用力按着,像是在对抗某种剧烈的头痛。
张了张嘴,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但没能组成任何有意义的词。
然后又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
不记得了。
黎恪看着他的样子,没有再逼问。
他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虽然现在看上去年纪还小,但骨相太优越,一双漂亮的眸子犀利张扬,即使是这般脆弱挣扎之际,也难掩周身的桀骜。
等长开一些,会是非常吸睛的帅气模样。
此时此刻,少年放下手,看着黎恪,翠绿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茫然。
他什么也无法回答。
或者说,除了想活下去之外,他没有思考过任何事。
黎恪和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他耸耸肩,微微低下头,唇角微微上扬,侧脸看上去极尽温柔、格外惑人:
“好可怜啊,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答应的话,我就默认了你是选择了‘留下来’。”
少年听到这句话,那两只折下来的耳朵,末端微微颤了一下。
沉默须臾,他非常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或许是黎恪身上真的有某种能够轻易就说服生物的能力,让他放下了那浑身的戒备和凶戾。
黎恪莞尔:
“续灵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在外人的眼里,你就是我的妖灵,但在内,我不会过多限制你的自由,如果之后你碰到更合适的附灵师,随时可以离开,”
说完,黎恪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继而,指尖在桌面上开始滑动写字,
“我姓黎,黎明的黎,你跟我姓,”
“至于名字——”
黎恪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
翠绿色的眸子,漂亮到妖冶的面孔却偏偏倔强、不服输到偏执。
你想到了谁呢?
黎恪问自己。
餐桌上短暂的陷入安静。
就在少年迟迟等不到答案,抬眸困惑地再次看向黎恪时——
黎恪忽然笑了,露出了前排几颗牙齿。
抬手,轻轻扶住额头,半遮住自己的眸子,从而让少年无法看到他的神色、他的眼神:
“名字的话,”
“叫唤吧,”
“呼唤的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