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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千纸鹤 午饭的最后 ...

  •   午饭的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时,餐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代号对应、身份猜忌、未明的隐患,一桩桩堆叠在一起,压得人没了继续讨论的力气。当最后一个代号“家人”尘埃落定,精准对应到余子轩身上后,没人再提起下午的计划,众人默契地起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西小瓦原本像块粘人的橡皮糖,扒着白奕柯的胳膊不肯松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依赖。仿佛只要离得近一点,就能从这人身上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白哥,我、我和你一块、块、块去好不、不……好?”他拽着白奕柯的袖口,声音带着点软糯的恳求,脚步却钉在原地,不肯挪动半分。
      白奕柯轻轻掰开他的手,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疏离,“不必了,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西小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委屈的弧线,一步三回头地朝着门口挪去。“白哥……”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嘟囔,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白奕柯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底涌上一丝莫名的烦躁。他太清楚西小瓦的心思了。那种近乎执拗的粘着,源于一场不算正式的“救助”。当初是他伸手拉了西小瓦一把,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像雏鸟认主一般,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甩开心头的杂乱思绪,白奕柯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他想去一趟郑颖的房间,走到四楼楼道口时,白奕柯脚步一顿。郑颖的房门口,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余子轩靠在门框上,他的笑容像午后的阳光,干净又耀眼,短短的黑发因为头偏向一边,略微遮住了右眼,露出的左眼明亮得像盛着星光。另一边的头发被他随意地别在耳后,耳垂上那只蓝色的千纸鹤耳饰格外显眼,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下午好,真是好巧呢。”余子轩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太多情绪。
      白奕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脚步没停,径直朝着他走去。“真的假的?难道不是特地在这里等我吗?”
      余子轩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并不是哦,小颖的哥哥。”他微微踮起脚尖,朝着白奕柯靠近了些。因为身高差,他需要抬着头才能看清白奕柯的眼睛。手指轻轻拂过白奕柯的衣领,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缓缓滑向他的心口处。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两人之间毫无隔阂。“虽然我想跟你谈一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哦,是吗?”白奕柯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余子轩的额头,他伸手握住了余子轩还停留在他心口的手。
      余子轩显然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能看到白奕柯嘴角的笑意,却丝毫没到达眼底。
      “我等你。”白奕柯松开了他的手,话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余子轩没再说话,转身推开郑颖的房门走了进去。白奕柯紧随其后,原先堆在房间角落的几个大纸箱,已经被人搬到了门口。但即便如此,这间不大的房间里站着两个成年男子还是显得有些拥挤,连转身都要格外留意。
      于是白奕柯的目光落在了门口的纸箱上。他蹲着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杂乱地堆着些东西。一台外壳泛黄的旧电视机,屏幕上布满了划痕,显然已经不能用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衣物,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还有一床厚厚的棉被,被芯已经有些结块,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其他几个箱子也大抵如此,都是些废弃的旧物,没什么特别的东西。白奕柯耐着性子一个个翻找,直到打开最后一个看起来最破旧的纸箱时才停下了动作。这个纸箱比其他的要小一圈,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布,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涂鸦,像是小孩子的手笔,有太阳、小花,还有一个画得不成样子的小人,旁边写着几个模糊的铅笔字,已经快看不清了。
      白奕柯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子。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盒子里铺着一层褪色的棉布,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和一只蓝色的千纸鹤。那只千纸鹤,是用一张普通的蓝色卡纸折成的,边缘有些磨损,折痕却依旧清晰,能看出被人精心保存过。
      白奕柯拿起那只千纸鹤,对着楼道的灯光,灯光透过千纸鹤打在男人上,从他饱满的额头向下,顺着金色的长发,勾勒着眼尾,划向殷红的唇瓣。如同高光一般,在少年上点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一刻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原本带着几分疏离和冷意的轮廓,变得柔和起来,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美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移不开目光。
      “你在想什么呢?”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白奕柯的思绪。余子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头顶的灯光落在余子轩的身上,形成一片淡淡的阴影,白奕柯恰好站在这片阴影里。从他的角度向上看去,能清晰地看到余子轩精致的五官,即使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依旧十分养眼。
      余子轩的目光落在白奕柯手中的千纸鹤上,伸手就要去拿。白奕柯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暗,握着千纸鹤的手缓缓下垂,动作不快却恰好避开了余子轩的触碰。千纸鹤的尖端轻轻擦过余子轩的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看上去就像一只调皮的精灵,在不经意间挑逗了一下。
      “你看完了?”白奕柯没有选择回答余子轩的问题,他将千纸鹤放回木盒子里,盖好盖子。
      余子轩的手僵在半空中,几秒后才缓缓收回。他看着白奕柯的动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白奕柯总是对他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和戒备,不过他也不在意。耶耶不懂人类的勾心斗角,耶耶只知道开心就好。
      “嗯。”余子轩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白奕柯手中的盒子上没再说话。他的直觉一向很准,眼前的白奕柯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极深。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和白奕柯正面交锋的时候,即使真的对上了,他也没有任何胜算。
      可没有把握的事,就真的不会去做吗?
      余子轩在心里默默问自己。答案是肯定的。因为这件事是郑颖所希望的。只要是郑颖想做的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会拼尽全力去做。
      ……
      余子轩的童年并不美好,好赌的爸,懦弱的妈,破碎的他,父爱和母爱两座大山压着他喘不过气。
      他的父亲余国强是个嗜赌如命的男人,家里的积蓄早就被他挥霍一空,还欠了一屁股外债。每当赌输了钱或者被债主追上门时,余国强就会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他和母亲林娇身上。可偏偏林娇是个性格懦弱到骨子里的女人,她害怕余国强的暴力也没有勇气提出离婚,只能默默忍受着一切。而她承受的那些委屈和怨气,最终都会找到一个发泄口,那就是余子轩。在余国强那里受了气,她就会对着余子轩破口大骂,有时甚至会动手打他,仿佛他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可以随意发泄情绪的工具。
      他无数次想过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可心底又总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余国强没有赌输时,这些痛苦就不会出现,他们就像幸福普通的一家人,只是最近余国强总是输,希望越来越渺茫,世界越来越无趣。
      转机发生在他十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余国强又赌输了一大笔钱,带着一身酒气和怒火回了家。他二话不说,就对着余子轩拳打脚踢。林娇站在一旁,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还在一旁冷言冷语地指责余子轩是“扫把星”。
      余子轩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拳头和脚落在自己身上,疼痛像潮水般席卷全身。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眼神里充满了倔强和恨意。直到余国强打累了,骂骂咧咧地回了房间,林娇也跟着走了出去,他才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家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逃离那个家。最终他靠在了楼道的角落里。那是一段阴暗潮湿的楼道,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阳光只能勉强照到楼道的入口处却无法驱散深处的黑暗。余子轩蜷缩在阴影里,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伤口渗出血迹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块。
      即使身处绝境,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像一匹受伤的孤狼,死死地盯着楼道的入口处。如果此时有人敢轻易靠近或者妄图再伤害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尽全力反咬一口,哪怕同归于尽。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遇到了郑颖。
      “子轩,你那天可真的是吓到我了,我感觉那天我要是没有先开口就往前走你绝对会咬伤我的脖颈,用我的血液给你添几分暴虐,啧……如果能画下来绝对很美。”
      余子轩弹了一下郑颖的脑壳,“小颖,别成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呢。”
      那天赵阿姨因为一点小事又对她发了火,骂得很难听。她不想听于是离开了王家。她一低头就看到了蜷缩在楼道角落里的余子轩。不知是美术天赋的本能反应,还是那一刻的场景太过有冲击力,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啧,这个构图,完美。”
      余子轩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就像在看一幅难得的好画。
      这个反应太过奇特让余子轩瞬间忘了身上的疼痛。他盯着女孩看了几秒,突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声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皱起了眉头,嘴里却依旧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郑颖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的伤口,脸上的欣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走到余子轩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看着他身上的伤痕,眉头紧紧地蹙着,“啧,下手下得这么狠,谁打的?你家人?”
      余子轩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郑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她伸出手突然一把抱住了余子轩。余子轩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孩。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处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他微微一怔才发现是郑颖在哭。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带着温热的温度,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原来,我并不是唯一被命运所刁难的人。原来,我也并非唯一渴望获得安定生活的人。”
      那一刻,余子轩的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和他是一样的。他们都被困在黑暗的角落里,都承受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痛苦。他们就像两匹受伤的野狼,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只能互相舔舐着对方的伤口,给予对方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余子轩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郑颖的后背。他不懂如何安慰人,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从那天起,两人就成了朋友。他们会经常在楼道的角落里见面,有时是余子轩偷偷跑出来,有时是郑颖避开赵阿姨的视线溜下来。那个阴暗的楼道角落成了他们唯一的秘密基地,是他们在灰暗生活中唯一能喘息的地方。
      他们会向对方倾诉自己的心事,分享那些不敢对别人说的痛苦。郑颖告诉余子轩,她的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是哥哥一直照顾她。可哥哥那时候也还小,斗不过家族的“豺狼”,那些人抢走了爸妈留下的遗产,还把他们赶去了福利院。
      后来有一对夫妇来福利院领养孩子,他们一眼就看中了哥哥。可是她哥哥放心不下自己,硬要把这个机会让给她。“现在想想,还好我哥没来,不然他都不一定能熬下来,”郑颖说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庆幸,“我其实很想去找我哥,可是福利院的人告诉我,我哥后来也被一对好心的夫妇领养了,他们搬去了很远的地方,没人知道具体在哪里。我唯一的血亲就这样丢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每次听到郑颖说这些话,余子轩都会觉得心疼。他会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哥哥的角色,想要保护这个无家可归的女孩。他不知道自己在郑颖的生活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或许是哥哥,或许是朋友,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但他不在乎这些名分,他只知道在他心里,郑颖扮演着所有重要的角色,是家人,是朋友,是知己,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人。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郑颖的养父工作调动,他们一家不得不搬走。分别的那天,在那个楼道的角落里。余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递给郑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到了那边,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他知道郑颖的养父母管得很严,她未必有机会打电话。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这样自欺欺人的希望,才能支撑着走下去。
      郑颖接过纸条,紧紧地攥在手里,她抬起头,看着余子轩的眼睛,认真地说,“子轩,听着,当我们再相遇时,我们一定都要逃离自己的魔窟,我们都会有美好的未来的。”
      她说完踮起脚尖,额头轻轻贴在了余子轩的额头上。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彼此的呼吸,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余子轩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看着郑颖明亮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小颖,即使全世界都抛弃了你,我会等着你。然后,带你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蓝色的千纸鹤,那是他前一天晚上躲在被子里用一张捡来的蓝色卡纸折成的。他把千纸鹤放在郑颖的手心里,“这个给你,就当是我们的约定。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
      郑颖紧紧地握着那只千纸鹤,眼泪再次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千纸鹤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那天的分别,没有太多的话语却带着沉甸甸的约定。郑颖走了,带着那只千纸鹤,也带着两人共同的希望。而余子轩,依旧留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只是他的心里,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个目标。他要努力活下去,等着和郑颖再次相遇,兑现那个“带你回家”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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