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有欺》乙酒奴

20、第十九章：下天台 郑颖踩着天

　　郑颖踩着天台台阶的最后一级，指尖蹭过眼睑，把未干的泪痕揉成淡红印子，攥紧书包带贴着墙根往校门挪。
　　“小颖。”熟悉的声音刺破喧嚣，友人A举着黑色的头盔朝她挥手，与身边的场景格格不入，晃得她想起从前愉快的日子。
　　“你怎么来了？”郑颖她扯出僵硬的笑，抬眸对上那双依旧只有她的眼眸，“我们已经结束了。”
　　友人A走上前，自然地想揉她的头发，手指悬在半空又顿了顿。校门外有不少人朝这边看，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似的钻进耳朵。那些关于“郑颖被包养”“郑颖是同性恋”的谣言从前她会窘迫地低下头，可现在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不在意那些探究的目光，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早被踩进泥里，不在意胸腔里那颗心是不是又在隐隐作痛。
　　她把自己缩成了画笔尖的一点墨，调色盘上的红橙蓝绿全成了灰，连曾能捕捉万千色域的眼睛，如今早已读不出半分鲜活。
　　“走吧，我带你去兜风。”友人A闭了闭眼，绝口不提“结束”那两个字，伸手把头盔往她手里塞。黑色的头盔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烫得郑颖指尖发麻。
　　“你闹够没有！我说，我们结束了。你听不懂是吗，别再来纠缠我了，而且我有伴侣了。”郑颖猛地后退半步，将头盔丢回友人A怀里。她故意把“伴侣”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给自己筑一道冰冷的墙。
　　友人A低着头，双手搭在她的肩膀，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看过去就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在乞求主人的怜爱。“小颖，你还记得我们见面那天，你和我说了什么吗？”
　　郑颖的心猛地一抽，“不记得了，”她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忘了我吧。”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牢牢攥住。
　　“郑颖！你没有心，我每天都快疯了，你不能这么对我。”眼前的人脸色极其惨白，先是哽咽，再是呜咽地发出动物似的悲鸣。
　　郑颖淡漠地看着她，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哭够没有？”她扯回自己的手腕，“我还要回去，晚了，阿姨该骂我了。”
　　友人A抹掉眼角的泪水，递给郑颖专用的粉色头盔，拍拍自己的后座，“小颖，如果这样是你所希望的。走吧，那位早就回去了，这么晚了，最后一次送你回去，今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郑颖没有拒绝，一是天色确实暗了，王家那片老城区没有路灯，晚上走夜路总有人吹口哨；二是她实在舍不得这最后一点温暖，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程，就当给彼此留个体面。
　　今日的风如同发了狂一般，呼呼地肆虐着，那强劲的力道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席卷而去。风中还裹挟着少量的泥沙，它们随着风的呼啸肆意飞舞、冲撞，打在人的脸上、身上，生疼生疼的。人们被这风沙一扰，眼角便不自觉地涌出了泪水，那泪水止也止不住，好似身体自发的应激反应，想要尽快将吹进眼里的飞沙驱赶出去，让双眸能恢复清明，不再受这风沙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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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送到这吧。”在离王家老楼还有五十米的巷口，郑颖突然开口。这里有盏昏黄的路灯，能看清楼道口的动静，“被阿姨他们看见，又要说你了。”友人A停下车，郑颖摘下头盔递过去，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把一个有点厚的信封塞到对方手里，“这个，你等后天再打开。”
　　友人A接过沉甸甸的信封，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眼里闪烁着好奇的眼光打量着神秘的信封。“里面是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好好收着，路上注意安全，我走了。”郑颖笑了笑，是今天第一次真心的笑。说完就转身往居民楼里走，脚步放得很慢。
　　“小颖！”友人A突然喊住她，声音在风里飘得很远，“无论你选择什么，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为了别人牺牲你自己，我要你得到幸福。”
　　郑颖脚步一顿，没有转身，背对着她站了很久。她自以为语调很平稳，可开口时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音，“拜拜。”
　　听到这个词友人A慌了神，“为什么说‘拜拜’？以前不都是说‘再见’的吗？”
　　郑颖强忍着在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倔强地没有回头，话语也没有丝毫改口的意思。老旧楼道仿若一个天然的扩音器，将她那一声声清脆的“拜拜”不断回响、放大。她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到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前。下意识地向下望去，楼下那抹穿着牛仔外套的身影，还站在路灯下望着她的方向，直到她掏出钥匙，才慢慢骑上摩托车离开。
　　[郑颖别心软，这样对谁都好。]
　　“我回来了。”郑颖打开门，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夹杂着中药味扑面而来。
　　“回来啦，累不累？”坐在沙发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有些秃顶，但剩下的头发却依旧乌黑发亮，仿佛是岁月刻意留下的印记。他的脸庞宽阔，一双小眼睛眯着，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流露出对郑颖最原始的渴望。
　　“小贱人，你还知道要回来，又去哪里鬼混啊，我告诉你，思思要中考了，你别带坏我们思思。”赵三月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跑出来，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脸上。她四五十岁的年纪，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早年想必也是个清秀的姑娘，可生活的重担和常年的怨气让她变得面目狰狞。
　　赵三月，郑颖的养母说完还意有所指的瞪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男人被瞪了一眼也不在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哎呀，你也别那么大声，吓到孩子怎么办？你不是还在炖汤吗？别烧干了。”
　　“呸！你最好还记得哪个是你孩子。”赵阿姨骂骂咧咧地回了厨房，路过郑颖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王富国油腻的目光从郑颖的头发滑到肩膀，最后停在她的手上。“小颖，今天在学校累不累？”
　　郑颖强压下心里的厌恶，“叔叔，我先回房间了，晚饭我不吃了，不太饿。”
　　“哎呀，不吃晚饭怎么行呢。是不是被你阿姨吓到了。”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握郑颖的手，那只手刚碰到她的袖口，郑颖就像被烫到似的闪了开。
　　“不是，我不饿，放心，不会对心脏有什么影响的，我先回房间了。”不等王叔再说什么，郑颖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又把靠在门后的旧洗衣机推过去抵着，再摞上两个装满杂物的纸箱，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说是房间但也不过是在杂物房里放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角落里堆着思思小时候的玩具、王叔的旧工具和赵阿姨舍不得扔的旧衣服。最开始郑颖还抱怨过这里又小又暗，直到有天晚上她被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看见王富国正摸着黑往她床边凑，她才万幸这房间里有的是重物，能给她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呼……”郑颖瘫在床上，床垫下的弹簧硌得她骨头疼。她从枕头下摸出个磨破了皮的日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内容后，“今天见到友人A了，TA还是老样子，会把头盔擦得干干净净。风很大，TA的背很暖，像哥以前背我时一样。哥，你什么时候……”写到这里，眼泪突然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咬着唇，笔尖在纸上划了又划，写下另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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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颖这几天忙着打工太累了，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门把手被人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工具撬锁。门外的人越来越烦躁，甚至开始用拳头砸门，“砰砰”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郑颖吓得蜷缩在床角，死死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直到门外传来赵阿姨的骂声，“死鬼！大半夜不睡觉瞎折腾什么！思思明天要早起背书！”砸门声才停了下来，接着是王叔骂骂咧咧离开的脚步声。郑颖抱着膝盖坐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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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郑颖是被窗外的麻雀吵醒的。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去打工，而是坐在床上，盯着门后的重物发呆。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她数着那些灰尘，等着门外的声音。
　　门外准时传来赵阿姨的声音，“老王！快吃吧，吃完赶紧去上班，别迟到了扣钱！”接着是王叔含糊的应答声，还有碗筷碰撞的脆响。是阿姨在催促叔叔吃饭。王富国是一名公交车司机，每天都要很早去公司，因为太早了，所以早餐铺还没有开，每次都是他的妻子赵阿姨给他做早饭。
　　等了一会听到两声门声后，郑颖才敢出房间。两声门声，一声是王叔离开关上家门的声音，一声是赵阿姨回房间补觉的声音。
　　郑颖又等了五分钟，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轻手轻脚地挪开纸箱和洗衣机。她走到浴室，用湿毛巾擦擦身子，郑颖没有出汗的时候都是这么做的，出了汗就选择去楼下独居的李奶奶家洗澡，因为在那里她才能放心洗个澡。
　　郑颖擦完后，看向时钟，现在正好六点，楼下的早餐铺开张了。郑颖离开了王家，楼下的早餐铺阿姨看见郑颖眉眼中不自觉带上几分心疼，“小颖来了啊，今天想吃什么？”
　　“豆沙包吧，再来杯豆浆。”郑颖掏出钱递过去，早餐铺阿姨却推了回来，“阿姨请你吃，昨天你帮我搬面粉，还没谢你呢。”
　　“不行，张阿姨，我有钱。”郑颖把钱放在柜台上，她知道阿姨家也不容易，儿子在上大学，全靠这个早餐铺糊口。“我昨天发薪水了。”
　　阿姨这才收下钱，又多给她装了个肉包，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声音说，“丫头，昨天我看见你王叔一直在巷口等着呢，你自己小心点。要是有事儿就喊我，我家老陈在家呢。”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邻里们都知道郑颖在王家过得不好，赵阿姨三天两头骂她，王叔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劲，只是没人敢明着管别人家的事，只能偷偷照拂她。
　　“谢谢张阿姨。”暖心的问候声回荡在耳边，手里刚出笼的包子热腾腾的，弄的心也是暖暖的。
　　走到学校的路很长，但是郑颖很喜欢，很喜欢这条路的风景，尽管路的两端都是带给她梦魇的地方。
　　一个有人贪图她的身子，有人贪图她的心脏，有人贪图她的天赋，一个有人因为私念肆意抹黑她，有人拿钱办事欺负她，有人喊她“朋友”，有人刻意接近她，有人懦弱到需要她保护，有人保护她，有她的“家人”。
　　走到半路，郑颖掏出手机。那是思思淘汰下来的旧款智能机，屏幕裂了道缝，反应慢得像蜗牛，发十条短信能卡住八条。郑颖用手机给熟悉的号码发了几条免费短信，心里在计算还能发几条。
　　颖：你还好吗？
　　余：嗯，我没有忘记我们的诺言，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逃出来了吗？
　　颖：没有，但快了。
　　余：真哒，那先提前恭喜你啦。
　　还未回完消息可手机却突然黑屏了。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往学校走。“现在，可以说是无所顾虑了吧。”郑颖抬头看向天。
　　校园里人逐渐多了起来，大课间，郑颖逆人流而上，她来到天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从书包里翻出那个连接学校广播的麦克风，这是上次那些欺负她的人拿来羞辱她的，说要让她“当众认错”，只不过她提前将这个麦克风偷偷藏了起来。
　　她按下开关，麦克风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操场上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纷纷驻足寻找声音源头。
　　“同学们，我是郑颖。”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风的轻颤，“很高兴能和你们成为同学，即使你们当中有人看不起我，贬低我，诋毁我，造谣我。这段时间我身上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我试着像调和难控的色块那样去反抗，只是我的声音好像太轻了，谁也没听见。”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如果你们遇到了和我一样的事，请你们务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万次毫不犹豫地救自己于人间水火。不要像我一样，拜拜了，这个没有我容身之所的世界。”
　　广播被掐断，随即而来是重物坠落的声音，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恐慌尖叫如汹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在我耳中，这哪里是什么尖叫，分明是为我精心筹备的盛大欢送曲，每一声都契合着我内心深处隐秘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