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有欺》乙酒奴

19、第十八章：上天台 “我们这边

　　“我们这边找到了郑颖的画册，就是缺了几页，不太全。”蔺晨的指尖捏着画册边缘，轻轻将它递到对面人手里。
　　画册上从后往前依次是蔺晨，姜笙笙，唐琪，陶冉，彭健，刘佳淳，季川，余子轩
　　“没有白奕柯和西小瓦。”
　　余子轩往前凑了两步，胳膊一伸搭上西小瓦的肩，语气里带着点轻佻的笑意，“看来，你们不是小颖的朋友呢。你可别难过到偷偷抹鼻子呢。”
　　西小瓦的肩膀僵了一下，抬手轻轻拍开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没、没有我也算、算、算、正常。”
　　“为什么这么说？”蔺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却让西小瓦莫名有些紧张。
　　“因为、为我认识她、她、她的……时候是她自、自杀前一、一、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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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台上的风吹得栏杆发出轻微作响。西小瓦独自走上这里，他一步步迈向天台边缘，脚步略显沉重，带起轻微的风声。抵达边缘后，他缓缓低下头，目光直直地朝着下方探去。由于所处高度与地面有着极远的距离，此刻，楼下的所有人在他眼中渺小如蝼蚁，好像只要自己抬手轻轻一捏，就会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西小瓦吓得浑身一激灵，身体往前晃了晃，双手慌忙抓住栏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蹦出来。
　　他回头一看，看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孩子站在不远处，个头不算高，在人群中显得颇为娇小。她那一头长发只是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她的眼睛很亮，宛如藏着点点星辰，可不知为何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萎靡之态，好似被抽去了精气神。
　　“不、不知道。”西小瓦的声音还带着点未平的慌乱，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居然会有人来这里，“你不回、回、回家吗？”
　　郑颖摇头，“天生的？”
　　这句话西小瓦听了太多次，不用想也知道她在问什么。“嗯，你……怎么会、会在这？”
　　“不知道。”郑颖忽然笑了笑，眼尾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像是怕他误会又赶紧解释，“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待着，只是没有想到这个点了还有人在这。”
　　“我、我也没有……想到。”西小瓦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天台角落那个凸起的小平台。那是他之前发现的“秘密基地”，平台不算高，坐下时能靠着墙面。他抬脚坐上去。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这、这里风、风、风小。”
　　郑颖见状也慢慢走了过去，挨着他坐下。建筑投下的阴影像块浸了凉水的布裹住两人，刚才的冷风顿时消减了不少。
　　西小瓦偷偷瞥了眼身边的人，她盯着远处的云，眼神放空，一看就藏着心事。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开口，“你……有什么烦、烦心事、事吗？”
　　“你想知道？”郑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西小瓦赶紧别开眼，怕自己唐突了对方。“如、如果你、你不想说就、就、就算了。”
　　“别呀，正好我愁没有人听我说呢。”她忽然抬起头，望向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你觉得人活着有意义吗？”她的声音被风揉碎，混着远处归鸟的哀鸣。
　　西小瓦没料到她会问这么重的问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吧，不然为什么那、那么多人都、都、都在努力活、活着。”
　　郑颖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去拨。西小瓦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手心都冒出了汗。就在这时，郑颖忽然又问，“那你呢？你的生活意义是什么？”
　　“我……”西小瓦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尴尬地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平台的边缘。
　　郑颖看着他的反应，噗呲一笑，“我觉得所谓生活，就是一片自私的沙漠，人各为己，人人都在为自己打算，昨日还和你结伴同行之人，今日就可以啖你的肉，饮你的血。”
　　西小瓦听得心里发紧，“你……和朋……友闹别扭……了？”
　　“不是朋友。我在这里或许就没有朋友。”
　　她缓缓起身走到天台边缘，仿佛下一秒就会坠落，她没有选择低头，而是抬头直面灿烂的晚霞。微风拂过，白衬衫飘成了一片苍白的云，此刻的少女眼中晦暗不明，不带一丝情欲。如同折翼的天使祈求能够回到主神的怀抱。
　　“你感受到了吗？嘶声力竭的鸟，沉默寡言的羊。”
　　“你还好、好吧？别、别站在、在、在这里风、风大。”西小瓦赶紧站起来，想走过去抱她一下，但碍于男女有别，他只是走到她身边。
　　“不好。”郑颖没有藏着掖着，她不喜欢那样。她转过头看着西小瓦，“那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西小瓦察觉到郑颖的眼神，炙热而又诱人，对方已经启齿，自己不讲好像不太礼貌。
　　“我是小、小透明，成绩也不、不好，我、我、我喜欢……一个人，但是，我和她、她不是一个、个、个阶级的、的人，我……”
　　“阶级？不过是人们给自己套的枷锁罢了。你看这晚霞，难道会因为看它的人是乞丐或富翁就换颜色？少年人，你这个年纪最不缺的就是血气方刚，你在怕什么？怕她笑你结巴？还是怕她觉得你不好？”
　　西小瓦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怕我配、配、配不上她。”
　　她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点鼓励，“如果你怕自己不够优秀，那就努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优秀的人，优秀到足够配的上她。”
　　“我……做不到。”
　　“笨蛋，你连想都不敢想，你又怎么能做得到。”郑颖晃了晃眼前的男人，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现在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她？”
　　郑颖转身时，落日的余晖在她身后织出金线，将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西小瓦望着她发尾跳动的光斑，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像初春河冰开裂的声音。他听见自己脱口而出，“那、那我试试？”
　　“这就对了，既然你暂时找不到人生的意义，那不如就把‘成为别人能够注意到的存在’当作你现在的人生意义吧。”她揉了揉男人的头发。
　　“嗯，我会加、加、加油的！”西小瓦眼里闪烁着亮光，心情也变得很好。“谢谢你，我、我叫西小瓦，你、你叫什……么？”
　　“郑颖。”郑颖转身就要走。
　　西小瓦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一些零碎的传闻冒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我。”郑颖毫不在意西小瓦眼里的震惊，但出乎意料，他并没有露出过恶心厌恶一类的神情。
　　[或许是我恶意揣度了，竟然下意识认为每个人都会厌恶我，原来这里还有其他的人啊。]
　　西小瓦虽然在学校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也多多少少听过郑颖的名字，知道她身上的那些传闻。“你和家、家人谈过、过、过吗？”
　　郑颖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我没有家人了……”
　　西小瓦有些慌张，那些结结巴巴的音节在舌尖打旋，最终化作笨拙的“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故意的。”
　　“不怪你，怪我哥，他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我呢……我们会逃离这个糟糕的地方，找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好好儿活。”郑颖看了眼天色，天已经快黑了。她知道不能再待了，再不回去等着她的又是一顿打。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西小瓦的声音。他喊得很大声，带着点紧张的颤音，“慢走，我的朋友。”
　　郑颖没有回头，脚步却顿了半秒，此刻，她那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赫然挂着两行清泪，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留下两道淡淡的泪痕。也不知这泪究竟因何而落，是刚刚与人聊天时触动了心底的柔软，勾起了那些或伤感、或委屈的情绪，还是另有其他缘由，旁人无从知晓，只看到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以后别轻易否定自己，你要真的是小透明，我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发现你。”说完，她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上只剩下西小瓦一个人。他望着郑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还在吹，晚霞已经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粉。西小瓦忽然明白人生或许本就没有什么既定的意义，但此刻相触的目光，已在彼此的荒漠里种下了第一株仙人掌。虽然内心徒增寂寞，但并不后悔与之结缘，只是说不出的遗憾，但又期待下一次随心所欲的话题，不期而遇的相会。
　　他虽然还是会结巴，还是个小透明，可他有了目标。先跟她说一句话，再慢慢变好，然后……如果能再见到郑颖，要跟她说“谢谢你”。
　　天边的最后一抹粉也消失了，可他的心里却好像亮着一盏灯。他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凛冬终会过去，未来是春暖花开，欣欣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