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上山 赵子赟什么 ...

  •   第十九章·上山

      江东茅山。

      初秋方至,火气却半点不减。天高云淡,层林尽染。晨雾从山腰往上浮,把远处的松林都吞了一半,只剩几棵高的出奇的杉木笔直地插在地里,树尖上还挂着晨露,风一吹,晶亮的水珠便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石级没有人清扫,除了尘土便是松柏的秋叶。

      布鞋踩在上头发出清脆地声响,昭告着茅山秋日的到来。

      汗珠沿着脸颊跌落在地上,浸湿了了枯黄的瘦叶和干燥的泥土。

      赵子空累得像条哈巴狗,撑着一根竹竿,看着旁边如履平地的轿子,眼里全是羡煞。

      “师姐……你要不说……人有钱呢……说不过苦日子……还真是……一点儿苦头也不可能吃……”赵子空扶着腰,一边喘气一边嘀咕,他不愿意回到这茅山上来的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要爬山。

      赵子赟走在她身边,呼吸虽然平稳,脸却黑得像锅底。她盯着前方那长长一队的红木大箱子,甚至还有板车,上面拉着几块巨大的精致雕花红木板。

      “那是人家的事,山上日子清苦,过好些也是应该的。”赵子赟话是这么说,可她却拿不准等下回了道观,一番布置,兴许那道观就成了李家的“洋行”了。

      赵子空想凑上前去和四方轿子里的人搭话,一只蒲扇大的手突然横在了他面前。

      那是李文清给李钰祺配的保镖头子。

      她叫邓芳,生的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浅浅的疤,穿着一身黑色窄袖劲装,背上背着一个用布条缠着的长条物事,当然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是她的腰间别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

      邓芳冷冷地扫了赵子空一眼,让赵子空打了个激灵,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吐槽给压了回去。随行的两个男保镖也不动声色的走到了赵子空身后。

      那些人一个个肌肉扎实,膀大腰圆,站在邓芳面前却一像鹌鹑似的大气也不敢出一点。

      轿子里传来李钰祺轻柔的声音,“阿芳,出什么事了?”

      “无事。”是赵子空身后的男保镖回的话。

      赵子空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比赵子赟更不爱说话的人——保镖头头邓芳。

      赵子空心有余悸地缩到了赵子赟身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师姐,这哪里是收了个徒回去?分明是请了回来一个活祖宗!”

      浅浅的秋风吹过了山门,又一路连带着进了观门。

      扫地的小道士若风扫帚在地上长长一拖,又带走了些灰尘落叶。

      这座小道观在茅山并不大出名,连香火也不如山脚的那座大道观好,却平添多几分清闲。

      观门上挂着的匾额可以看见笔法飘逸,金灿灿的三个字“玄狐斋”。

      若风看着屋内正在讲经的师姐,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酸楚,执着扫帚的动作放慢了些。

      直到她看见有人没在干活,几个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都干什么呢!”若风轻喝了一句。

      “若风姐,你听说没?早上有人看见山下有一伙人直奔这儿来了,好长一条队伍呢,方才过了山门了。”其中一个人开口道,“若风姐,这该不会是山匪罢?”

      “不可能,山匪怎么可能有这么规矩的队伍,咱们又不是没见过。”

      轰——

      就在几个人八卦的时候,观门突然传来声响。

      几个人看着门外的动静都傻眼了,若风的更是嘴巴长得老大,连手中的扫帚跌落在地上都忘记拿了。

      那不是香客,那是一支几乎要把山道堵死的“商队”。打头的是十六个身强力壮的脚夫,四个人一组,抬着半人高的红木箱子,每走一步,似乎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后面跟着的人更加夸张,那是长长的一列板车,上头又捆了许多箱子和筐子,还有绑着一个巨大的红漆柜子,有人还盯着一个半开的箱子,里面露出一截金灿灿的、像是洋人留声机的铜喇叭。

      “这、这是哪里来的军爷?”若风吓得嗓子都变了调。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走到跟前来——李家老宅的阿明,满头是汗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冲着若风微微欠身:“小道长,幸会。我们是广府李家,我们家小姐受赵子赟道长之邀,今日特上山来。”

      随着阿明的话音落下,一支华丽的藤编八抬大轿稳稳落在了道观门前。

      清风还没回过神,轿帘子便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了。

      此时的玄狐斋门口,空气已经凝固了。

      道观里的几个监院和年长道士都被惊动了,他们本想出来呵斥一番,道门重地,岂容外人胡闹,可见到这一排排昂贵的物资和那一个个身强体壮的保镖,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帘子被人从轿内掀起半边。

      一个纤细的身影扶着轿旁的横杆站起来,先露出是线条干净的手——指节修长,腕上拴着一根细红绳,被山风一吹,轻轻在袖口边晃了一下。

      若风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那姑娘穿了一件并不张扬的月白色长衫,外头罩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云纹马褂,衣角被风鼓起一点弧,腰身却收得极好,把她整个人勾得又挺又直。她从轿里下来时微微俯身,黑发挽成利落的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子绾着,鬓边有几缕碎发。

      那姑娘的眼角是柔的,眉梢带着点生来就有的骄矜,漂亮得不近人情。

      山路陡,她落地那一瞬,明显有一丝不适,足尖在石阶上轻轻顿了一下,却很快撑稳了,抬眼打量玄狐斋的一切。

      那双眼睛本该属于城里灯火,玻璃橱窗和汽车街道,此刻被山里的雾一映,反倒添出几分清冷的水意来。

      “这里,就是赵道长的道观?”她回头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透着广府城里富家小姐特有的软糯与从容。

      “各位道长辛苦了。”李钰祺走到若风和几个监院面前,醒了个礼,随后侧头示意。

      阿明立即心领神会,从怀里抹除几个厚封红包,客气地塞在几位监院手里,“我家小姐初来乍到,往后的日子还要各位多多照拂,这点香油钱,权当是给祖师爷重塑金身的,还请各位道长能收下。”

      原本板着脸的监院一摸这红包的厚度,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真的收。

      “来……来了……”赵子空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门外传进来,他满头的汗,扶着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跟在他身后的赵子赟也没多好,她胸口起伏着,玄狐斋的院子被李钰祺这一件件的家伙填满,又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几个人。

      “道长!”若风一眼就看见了赵子赟,正想问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子赟却摆摆手,“收下罢,玄狐斋也该好好休整一番了。”

      赵子赟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在李钰祺身上没下来过,黑着一张脸,凭谁瞧来都是对李钰祺颇有意见的样子。

      李钰祺看见赵子赟来了,冲她甜甜一笑,“师傅。我让阿明他们先去收拾?”

      “李钰祺。”赵子赟深吸一口气,指着后面板车那几块夸张的雕花木板,“那是怎么回事?”

      那辆板车显然落后于队伍,是赵子空帮忙抬了上来。

      “那个……”李钰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妈怕我睡不好,就差人买了床板子和床垫带上山来……”

      赵子赟看着那精致的雕花红木板和朴素的玄狐斋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师傅……您别生气……”李钰祺观察着赵子赟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赵子赟看着李钰祺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满腔的不满也如泄了气的球,她摆了摆手,转身就走:“随你。赵子空,去帮忙收拾。”

      “诶!”赵子空脸色涨红,累是累,可也开心着,虽然那保镖吓人,但是李钰祺这一趟上来可带了不少点心水果和其他的好东西,他可馋了许久了。

      若风看着李钰祺竟然和赵子赟这番的熟络,竟然还叫赵子赟师傅?赵子赟什么时候会收徒了?不是说不可能吗?

      一时间,沉寂了许多年的玄狐斋热闹得像集市。

      阿明指挥着脚夫搬东西,大床进屋,书架落地,就连那法国进口的香水和带来的书卷也和在李府时一样,安安分分地摆在简陋的木桌上。

      原本清苦的道观客房,不到半个时辰,就装饰得焕然一新,活脱脱是李府的一间小客房。

      若风的不满也被手中拿着的那包西洋巧克力冲得无影无踪。

      ……

      陆陆续续的人影下山了,玄狐斋的前院终于安静下来。

      院子角落里还堆着一排木箱子,书匣,药箱在阿明的吩咐下摆得整整齐齐。几个小道士累得直喘气,靠在廊柱下喝水。

      邓芳冷着脸站在李钰祺那间客房门前,扫视一圈,示意身边两个男保镖可以留下,“你们守好山门,别给小姐添乱。”

      “是。”两人齐声应下。

      赵子赟今日自一上山,心里就有些莫名的郁闷,她在廊下洗手,井水冰凉,水珠顺着掌心滑到手腕上,沾湿了那根红绳。

      “师傅,要不要喝茶?”

      身后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

      赵子赟抬眼。

      李钰祺如今这声师傅叫得是愈发顺口了,她站在廊下,山风吹得她脸有些红,眼睛亮亮的。

      “不用。”赵子赟收回视线,甩了甩手上的水,“东西都安置好了?”

      “差不多了。”李钰祺往前挪了半步,想把帕子递给她,又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只好装作随意的把手缩回袖子里,“阿明他们在休息呢,我……可以自己来。”

      她说着,声音都有些低了。

      赵子赟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自己来?是自己坐轿子上山,还是自己叫人来?”

      李钰祺被噎了一下,她也觉得自己此番实在有些浮夸,但是她又不知道赵子赟为什么要生她的气,“那是我妈吩咐的。”

      “你倒是来享福了。”赵子赟淡淡道。

      院子顷刻安静了。

      李钰祺咬了咬唇,抬起头:“没有,我就是来学道的。”

      赵子赟看着她,再多看两眼,她原本想说什么也该忘了,绷着脸:“上山是清修来的,有人伺候你是你的福气,可你自己也得学会守着本分。”

      她顿了顿,“莫要再这么铺张。”

      李钰祺轻声应下,“那我不知道嘛……以后再也不了。”

      原来是嫌她将山下的俗气带到山上来了。

      “走吧。”赵子赟转身往外走了。

      “去哪儿?”李钰祺赶紧跟上去。

      “带你去拜一下祖师。”

      ……

      殿内香火并不算旺,供桌上只点了三盏长明灯,烛火被风一吹,晃了晃,很快又重新燃起来了。

      “先叩后土,再拜西王母,三清在上,祖师在后。”赵子赟带着李钰祺一处处拜过去。

      李钰祺偷偷瞄着赵子赟紧闭着的双眼,不知道她在和祖师说什么呢。

      檀香味在殿内散开。

      “该拜祖师了。”

      赵子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李钰祺顺着她的视线,终于看清了供桌后那块最高的牌位。

      那牌位并不大,木头被香烟熏得有些发黑了。

      上头的红字却依旧醒目——

      玄狐斋祖师赵胤华之神位。

      “赵……胤华?”李钰祺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心口毫无缘由地刺痛了一下,那种闷痛就像是无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一瞬,她手腕上系着的红绳骤然一紧。

      赵子赟正把手中的香插在香炉里,她原本正在告诉祖师自己收了徒这个消息。但是她却突然觉得胸口一闷,一种巨大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看向身后那个人。

      李钰祺还跪在那儿,双手捂着胸口,眉头拧在一块。

      “怎么了?”赵子赟急切道。

      “没……就是突然心口有点不舒服。”李钰祺勉强扯了扯嘴角。

      赵子赟迅速收拾好这一切,带李钰祺先离开了殿内。

      李钰祺的面色一点点恢复了,“师傅。”

      李钰祺抬头看她,眼里还带着方才拿一下莫名其妙的酸涩,“你的祖师……是不是很厉害?”

      赵子赟收回了方才搭在李钰祺胳膊上的手。

      “嗯。很厉害。”

      她将掌心的那点热意藏进了袖子里。

      “赵胤华祖师便是第一代驱魔一族的创始人,她收服了神兽貔貅,作为驱魔一族赵氏世世代代的守护神兽,所以我才得以有召唤神兽辟邪的能力。辟邪就是赵胤华祖师收服的。”

      李钰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她心里还是觉得赵子赟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赵子赟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握了握,掌心的符文还在发烫。

      也就是说,李钰祺还是在发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