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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拜师 “如果有一 ...

  •   第十八章·拜师

      西洋进口的电灯亮堂堂地吊在屋顶,奶白色玻璃罩透出一圈晕黄的光,李文清就坐在那团光下。

      她端坐在红木方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簿,钢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墨水晕了一团又一团,终究一个完整的数字都没落下去。

      脑子里盘来绕去的,全是晚上女儿血咒发作的那痛苦的模样,还有一些“血”“咒术”之类的字眼,将她的思绪搅得很乱。

      门忽然一响。

      连敲门声都没有,门就被推开了。

      李文清笔尖一顿,头也没抬就道:“你若是为了去金陵的事,便不必再说了,我不会让你去的。”

      门边站着的人神情一僵。

      “妈,我——”

      “钰祺。”李文清抬起头,打断她,“从小到大,你要什么,妈都可以给你最好的。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要就可以的。”

      李钰祺被这话堵得一噎,握在手里的衣袖绞得紧紧的。

      “可赵道长明明有办法。”她还是忍不住道,“为什么偏偏就这件事,你就不肯让我跟着赵道长去金陵?”

      “赵道长。你认识她几天?”李文清冷冷哼了一声。

      “我……”

      李钰祺张了张口。仔细一算,她与赵子赟真正算起来,认识还没满一个月。

      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笃定——这个人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几分?”李文清继续逼问,“姓甚名谁,出身何处,有何亲友,你知道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跟着人家跑去金陵?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外头世道有多乱?”

      屋内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李钰祺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世道乱,可她更知道自己若是一直困在这李府高墙之内,什么都见不着,什么也做不了。

      “你要治病,妈可以送你出国。”李文清缓缓道,“西洋的医师也好,博士也好,医院的血也好,你要哪一样,妈都能给你想办法。何必跟着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道士,跑那么远,去折腾自己?”

      她说到这里,眼底已经泛着疲惫。

      这些年,她习惯了替所有人做决定——替李家做,替生意做,也替女儿做。

      可偏偏这个女儿,长得越大,越像她年轻时那倔犟的样子。

      李钰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一句:“我要去金陵。”

      李文清猛地抬头:“你——”

      合着她方才都白说了!

      “妈,我留在广府又能做什么?”她索性抬起头,与母亲对视,“我现在也帮不上生意,您又不急着要我接盘。成日在广府兜圈子,见来见去都是沈家、庄家那些人,我早看腻了。

      天下那么大,您当初是怎么出来打拼的,心里比谁都清楚。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只能困在这屋檐下?”

      她说着说着,眼角微微泛红了,却憋着一口气不让眼里那点湿意显露出来。

      “我又不是要当一辈子道士。”李钰祺咬着牙,“您要我学独立,我现在就是在学独立。阿嫲的生意,是您一手做大的。那我总要先看一看,您当年走过的路,才知道日后怎么走自己的路。”

      李文清指节死死扣着红木椅的扶手。

      她何尝不知道女儿说得有道理?她自己当年不也是硬着头皮从家里走出来,一路跌跌撞撞,才有今日的李家。可这种理,她却没法对着女儿轻易点头。

      那孩子身上还压着一道谁也看不懂的咒术,谁知道如果有些什么意外,她是不是就……

      李文清不敢再往下想。

      “妈,您要我独立,那就让我自己一个人试试。”李钰祺声音低下来,“去了山上也好,吃点苦也好,总比在这里等着发病,无所事事强些。”

      屋子里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屋顶上的西洋电灯似乎都有些暗淡了。

      李文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叹女儿,还是叹自己:“第一,一年为期。”

      她一字一顿:“一年之后,必须回来。”

      李钰祺眼睛一亮。

      “第二,我会以重修道观的名义送你上山。”李文清看着她,“上山之后,衣食起居你自己打理,你不要指望山上会比家里舒服些。”

      “第三,”她顿了顿,“我会派人护着你,一周一封信。山上出什么事,我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李钰祺一下子喜笑颜开,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雀儿:“好!都好!”

      她只想着——

      只要能跟着赵子赟上山,广府这摊浑水,她就再也不用天天看。

      *

      “拜师???!”

      珠湾大酒店的咖啡厅里,水晶吊灯挂在顶上,吊坠一晃一晃的,彰显它浑身上下的贵气。

      赵子空的下巴都要掉到茶碟里去了,“厉害啊,钰祺小姐!整个广府最说一不二的人,竟然被你给说服了。”

      李钰祺被赵子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藏不住心里那点雀跃。

      她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连早饭都没怎么吃,就坐车往珠湾赶——她想快点告诉赵子赟这个消息。

      “我师姐啊,就一木头。”赵子空一边往咖啡里加糖,一边嘴上不闲着,“你这么聪明,跟着她学道肯定能学到真本事,就是其他嘛……”

      “什么其他?”

      “比如说说话啦,待人啦,性格啦……”赵子空一本正经地数,“总之就是——除了学道之外的所有。”

      “什么所有?”一个冷淡的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

      赵子空身子一僵,差点把勺子掉进杯里。

      果然,背后说人坏话,是要遭现世报的。

      “师、师姐。”他干笑两声,连忙转头,“我正夸你来着呢。”

      “师傅!”李钰祺倒是喊得很自然,两个字叫出口,连自己耳根都烫了一圈。

      这下轮到赵子赟僵住了:“……什么?”

      “师傅。”她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一些,却比刚才更加认真,“我妈同意了,让我拜入您的门下,跟您一起去金陵。”

      赵子空如蒙大赦,立刻抓起这个话题往外冲,绘声绘色地把昨夜李钰祺在饭局上扇了人家两巴掌,庄家父子如何灰头土脸滚出李府,李钰祺又如何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李文清。

      说得眉飞色舞。

      赵子赟静静听着。

      直到赵子空说完,她才抬眼看向李钰祺。

      “你当真想好了?”她问,“山上日子清苦,不比你在府里。若只是一时意气,回头可就难下山了。”

      “想好了。”

      李钰祺看着她,眼眸清亮又倔强,“我不后悔。”

      赵子赟本想再说什么,门口忽然响起车笛声。

      李文清从一辆小轿车里下来,长褂外披着件浅色斗篷,脚步不急不缓地走进大堂。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区那三个人。

      “钰祺,赵道长。”她颔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眼底那圈青色却怎么也遮不住——显然,这一夜,她也没睡好。

      客套话不多,她开门见山,把自己的三个条件说得清清楚楚。

      赵子赟一言不发地听着,眉心略蹙,时不时点一下头。等李文清说完,她才立起身来,微微一躬:“如果李夫人不嫌弃,我愿尽力。”

      “那就劳烦赵道长了。”李文清松了口气,“至于仪式什么的,要怎么个规矩?”

      “一切从简即可。”赵子赟道,“去房间里说罢。”

      *

      酒店的套房里,窗帘拉了一半,外头的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碎在地毯上。

      赵子空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老黄历,翻了两页,啧啧感慨:“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呢,宜出行,宜安宅,宜收徒。”

      “少贫嘴。”赵子赟白了她一眼。

      拜师仪式极简。

      没有烧香、没有拜祖,只留下一个斟茶的环节——拜师贴免了,跪拜也免了。

      拿李文清的话来说就是:“女儿膝下有黄金,再说大清都灭了好几年了。”

      李钰祺捧起茶盘,手心里都是汗。

      她倒出一杯热茶,端稳了,双手奉到赵子赟面前:“师傅,请喝茶……”

      她这会子喊赵子赟师傅,竟然就不如方才在大堂那般理直气壮了,她自己都觉得声音轻得像要被茶被上蒸腾的热气卷走。

      耳根忍不住一阵发热。

      赵子赟目光落在那杯茶上,不敢往上移,只看得见白瓷杯沿和一圈热气。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一回下山,竟会收徒。更没想过,这个徒弟会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她明知道不该牵扯太深,却在心里放不下的人。

      她终究还是伸手接过茶,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善。”

      “既入我门,”她放下茶杯,声音沉稳而清,“清心修法,无执无念,了无牵挂。赐你法名——若安。”

      “若……”李钰祺抬头,连眨了两下眼,“若安?”

      “若字是你这一辈的字辈。”赵子空在旁边嘿嘿笑,“这安字嘛——师姐还真是有心了。”

      李文清听懂,也没拆穿,只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这样便算成了。”赵子空道,“往后你就是赵道长门下弟子了。”

      话音落地,石头总算落了地。

      “钰祺。”赵子赟叫她。

      她已经叫惯了这个名字,一时间改不了口。

      “手给我。”

      李钰祺愣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赵子赟从怀里摸出一小团红绳,绳子极细,摸上去却带着一股温热,似乎不是凡物。

      她先在自己左腕上绕了一圈,结还没打死,绳子便自己微微一缩,紧贴在皮肤上。赵子赟垂眸,指尖微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另一截红绳,握住了李钰祺的手。

      她的手掌有些凉,被赵子赟一握,整个人像被火烙了一下似的,心跳莫名加快。

      “别动。”赵子赟低声道。

      两人站得很近。

      近到李钰祺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每一口呼吸都能撞在对方颈侧的皮肤上。

      红绳环着她的手腕绕了三圈,赵子赟指尖一扣,打了个很稳的死结。她低声念了几句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咒音落下的瞬间,红绳忽然轻轻一收。

      那种收紧不是勒痛,而是一股细细的热意从手腕渗进来,顺着血脉往上爬。李钰祺下意识“啊”了一声,倒不是疼,只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暖意吓了一跳。

      同一刻,赵子赟的手腕也微微一烫。

      她垂下眼,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日后你若受伤,或是难受,我都能感知。”她淡淡道,“不论在哪里。”

      李文清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哪怕女儿身在山上,只要这条绳子还在,她就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

      “道……师傅,这是什么?”李钰祺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只觉得新奇。

      “赵家的平安绳,人在,绳在。”赵子赟道,“除非你不在这世上了,否则这条平安绳不会断。”

      “赵家的平安绳,师傅怎么给了我呀?”李钰祺嘴上装作随口一问,心里却压不住那一点乱跳的喜悦。

      “你既是我徒儿。”赵子赟侧过脸,避开她那双眼,“有何不可?”

      她当然没说的是——

      这一根平安绳,本该只给最亲近、最放心不下的那一个。

      赵子空靠在沙发上,眯着眼打量着两人,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又什么也没说。

      屋里的仪式仓促而简单,却一步步把李钰祺和赵子赟绑在了一起,越来越难分离。

      红绳收紧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命,悄无声息地系到了一处。

      *

      这一天晚上,李府后院的树影被电灯拖得老长。

      李钰祺躺在床上,手腕枕在枕侧,一遍遍看那截细细的红绳,怎么也睡不着。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血咒发作时的疼,也不是庄家父子滚出大门的狼狈,而是早上那一瞬——

      赵子赟握着她的手腕,低头系结,红绳收紧时,两个人同时被热意烫了一下。

      她忽然生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这个世上了,她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她不知道答案。

      只是这一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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