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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幻梦浮生2 小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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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莫名起的寒气渐渐消退,纪棠想捏诀转身去看,又恐方才只是虚惊,冒然行动反而会暴露,低眸思量之际,一个东西滚到脚边。
是个藤条编的镂空圆球。
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孩跟在后面,靠近,弯腰,抱起了球,转身往回跑去。一双明亮乌黑的眼睛,只顾着滚动着的蹴鞠,没一个眼神给了边上略显惊愕的女子。
纪棠注视着那个蹦蹦跳跳离去的身影,脸色复杂。
那孩童眼睛居然和明梧有七八分相像。
“……名为‘幻梦浮世’,一个人所有往事都在其中。”上官柳的话在她心里久久回荡。
所以,她能看到他的过往么?
纪棠心中一阵发热,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只有一点她清楚不过:追上去的渴望,比先前迫切想要进入黑石迷宫时还要强烈。
在那小孩子即将隐于雾中,成为一团黑影之时,纪棠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她脚步不算慢了,那神似明梧的孩童却快她几步,不见踪影。
雾海茫茫,重重幻影,她站在原地,左右张望,哪里还有要寻的人影?
纪棠怔住不动,失落之感久久未能平息。
他二人同住天庭,但见面机会不多。明梧不像她散漫自由,重霄帝尊对纪棠慈爱和蔼,对他却多加管束,木曦灵君更是个知道“慈母多败儿”的母亲,对明梧约束更甚,后来又叫他拜了以严苛古板闻名的奇乾真人。奇乾真人受帝君灵君重托,教导的又是太子殿下,天界储君,自然感到肩上担子极重,管教明梧,不肯有半分松懒懈怠之处。
纪棠躺在平南院竹榻上,悠哉悠哉,闭目回忆梦中见闻,这一个时辰之前,丰泽殿那头早早亮起烛火,诵诀念咒之声不绝。纪棠躺回床上,双目闭合,又是一场黑甜美梦时,明梧手还没有脱离剑柄,御风舞剑,片片落叶被撕裂成东一块西一块,一阵剑光划来,顷刻成齑粉。
她乐呵呵成天想着怎么玩儿的年纪,他已经不苟言笑一本正经。二人仅有的相似之处,大概只有在无人时,投向彼此背影时略带好奇的眼神。不过这也没能维持多久,纪棠不久之后迷恋上男色,明梧则去了孔雀王族。
奇乾真人大抵把当师父的瘾过足了,许久许久后,明梧终算松泛两天,这口清闲气尚未喘匀,那边孔雀王族的车马已到南天门下,言里话外是希望太子殿下可以去他们那儿住两天。至于为何不是淮柔公主来此,则回禀说公主身娇体弱,路途遥远,怕受不住。
木曦灵君试了试明梧,见他经书要义背诵流畅,仙泽灵力与同龄人相比亦算拔尖。心中虽对孔雀王族赶鸭子上架的举动有所不满,到底没发作,让人给明梧收拾行囊,送出了门。
他走不久,纪棠难堪风评初露苗头,很快到不能入耳的地步。也许真合了那蓝衣仙童之言,木曦灵君有意让明梧避开纪棠,二人本不多的交集,更是少得可怜。
很早的时候,纪棠便不信谁会有颗痴情不变的心。方才被上官柳丢在凡间,她遇到明梧的师弟——言宁。听他说,沈叔烨从桐州回来,得知孙芳慧身死后,竟还给孙家下了聘书,以至最后孙芳慧尸骨埋入的是沈家祖茔。
纪棠心中酸楚不过片刻,立即觉得言宁诓骗自己。他父亲与奇乾真人为至交好友,在几百年前的神魔大战中,和凛夜战神一同战死。言宁从小养在奇乾真人身边,与明梧算是竹马之交,必是替明梧不平,故而说出这番话来。再者以己度人,多年下来她从未守着谁四十年,沈叔烨凭什么能做到?
萋萋荒草,脉脉斜阳,刻在石碑上的字,一笔一划扎在她眼里,她嘴角浑不在乎的笑,有一瞬僵住了。
“幸好这上头写的是爱妻孙氏芳慧墓,里面躺着的也是她干净身躯,换成了你,平白辱没人一颗热忱忱的心。”
言宁讥讽着蔑视着她,纪棠目光定在坟茔之上,久久无言。
耳边又传来声音,却不再是那个头一次和她说话,就敢对着战神之女冷嘲热讽的言宁,而是一道稚嫩的女声,只听她娇滴滴道:“我不信真有人能看上这丑东西。”
循声看去,红花绿叶间,立着一个女孩。看样子只有七八岁年纪,头发乌黑油亮,肤色白皙光滑,长眉润目。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纪棠盯着她看了几眼,脑海里闪过几个女子脸庞。
她边上还站着一个男孩,比她高出一点,携住她的手,拉着她往丛花之后的殿阁走去,一面走,一面咕咕哝哝说着什么,那女孩听后,脚步轻快不少。
纪棠这才注意到,方才人来人往的大街,不知何时,隐约间已有宫殿轮廓。飞檐翘角在雾气里时隐时现,墙头斜逸出几枝桃木,桃花成簇,粉似霞光。
瞧那男孩女孩相貌,必是相识之人,纪棠四顾良久,见始终没有其他异状,只是街景渐次化为亭台楼阁的一部分,抬脚便往他们离开的地上追去。
因在虚幻之境,幻化出的景象望着像是宫殿,往近去,却觉不够华丽,只像个稍稍富裕人家的院落。走了不多时,一座屋舍现在眼前,檐下阶上,盆里栽的花朵夺人目光,别处朦朦胧胧,看不大清楚,唯有这些花朵红如鲜血,挂在花瓣上的水珠都格外清晰,仿若才有人洒水浇花。
纪棠转了一圈,眉头逐渐皱紧,这里布局竟然与孙家王老夫人处相似,花藤下椅子放的位置都好似分毫不差。
她顿然愣神,摇摇头,眼睛再看去时,雾气已漫过方才看过的事物。天下屋宇格局多有类似,似乎是她多心了。
又有声音传来,纪棠缓步进入屋内。
屋内也是雾气弥漫,虚虚实实,西边有一张圆桌,几个小椅,摆在桌上的茶器杯具都是寻常之物。东边则是几架花鸟屏风,上面的鸟儿时而口里衔果,时而脚下踏花,眨眼之间,图画便发生大量变化。
这种情形纪棠今日见过多会,也不觉奇怪。
一时不见那两个小孩儿,但能听到说话声,依照响声,纪棠往屏风那边寻去。
来到屏风之后,这里放置的不是床铺,而是一张长长的软蹋,一个女人斜卧在上面,绿裙金衫,身姿窈窕。
纪棠走上前去,已能清晰看见她耳垂上缀的鲜绿的珠子。不知道是老玉,还是翡翠,或是什么宝石,珠子很小,绿得惊人。
如此细小之物一览无余,那女子的面貌仍是难以辨清。
之前见的女孩背对纪棠,坐在一张绣墩上,那个眉目清秀的男孩紧贴在女子身侧。
女子抬起两只雪藕似的手臂,又长又红的指甲扯住手帕两角,对着光,反复看着上面图案。纪棠虽看不清她面上表情,猜也知道,此刻她必然很是高兴。
片刻后,果听她欢喜说道:“很好,很好,我们小柳真是有心!”
小柳……
纪棠旋即将目光移向男孩身上,细看之下,他眼角眉梢果然有几分像上官柳。绕到那小女孩面前,她样貌与上官淮柔也有些相似,难怪初见便觉得相识。
如此看来,那女子恐怕就是他们母亲——紫商王后了。
“母后喜欢么?”上官柳问。
“自然。”紫商王后将他揽入怀中。
母亲怀抱里的男孩,含笑看着下首女孩,不住朝她示意。
被哥哥眼神鼓励许久的女孩,这才缓缓站起身,小步移到女子身侧,再三张口,支支吾吾一番,结果一个字也没从嘴里蹦出来。
自纪棠想到那女子或是紫商王后,她面貌逐渐清晰,先是看见她殷红如血的唇瓣,再是挺秀好看的鼻梁,最后是一双狭长凤眼。那双乌黑美丽的眼眸,潋滟着水光,正看着有些怯怯的上官淮柔。
素来听闻孔雀公主跋扈嚣张,纪棠与她相处中,并不觉得传闻是真。和孙姝婉一样,上官淮柔很少显露情绪,多数时候是一副冷冰冰的漠然神情。纪棠着实没想到,她少时竟有此般娇怯可怜的模样。
上官淮柔终是没说出什么,上官柳起身拉住妹妹手,带着她往卧榻边靠近几步:“母后能喜欢,便不枉费淮柔一片心意。她从开春起准备,绣到昨日才算完。母后你看,她扎在指头上的伤还没好全。”
紫商王后闻言,明亮眼眸一闪,在被上官柳摊开的小手上,蜻蜓点水般瞥了眼:“淮柔,这是你送的?”
上官淮柔缩回手,白生生的脸染了点红晕。她还是羞羞答答的,但听到母亲带着赞赏的问询,以及她先前收到礼物高兴模样,心中像是涂了一层蜜糖。她说:“现在绣得还不够好,明年、明年一定送母后更精巧些的。”
上官柳笑着问:“母后喜欢什么花样?现在就告诉淮柔,多给她些时间准备。”
“随便什么都好。”紫商王后垂下眼眸,淡淡说道。
手绢放在矮几一角,笃笃几声响,是她手压在上面,指甲叩击台面发出的。